不渡-第42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nana_taipei
1 年前
之后又用了些法子,终于打开了那人的嘴。可还没等他真的说出来,便神魂爆裂,直接死得灰飞烟灭了。
许先生立刻收拢了那人的神魂,发现了很小的一团魂魄,不是属于这个人的,而是外来客的。
但也只有死亡的一瞬,那团魂魄才会如蜉蝣一般出现一瞬,转瞬即逝。
除此之外,除非本人承认,否则找不出任何把柄。
许先生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总之,人力难为。但也只看过那一个人的,不知道别人是否如此。”
说到这里,以责备的目光看向谢长明。
是了。还有个确凿被降临了的一煎真人,却被谢长明填了血祭池。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许先生不间断的咳嗽声。
他最近病得越发厉害,到了今年冬天,连书都教不下去,只能在屋子里养病。
谢长明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也有大乘期的修为了,该停了。”
许先生饮了口茶,压下咳嗽,笑了笑:“我又没修什么邪门歪道的功法,停什么?”
谢长明知道是好言难劝死鬼,却难得多说废话:“入魔的功法是要别人的性命。你修的功法是以自身寿数为祭,有什么不同?”
许先生狡辩:“我又没害到别人,只是修自己的功法,自然大不相同,你不要诋毁我。”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个一煎真人原来不过是元婴修为,被降临了几年就到了大乘。”
谢长明与那人交过手,很清楚:“他的大乘,很虚。”
许先生偏头看向窗外,很轻地问道:“可若是本来就天资卓绝的少年天才,被降临后又修上几十年,也会很虚么?”
“不会的。”
他的脸色透着古怪的惨白,似乎强压着咳嗽:“小时候伤了根骨,原本是注定修不到大乘的。后来养回来些,若是走寻常的路数,却也很难。”
谢长明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听。
他们认识了三年多,合作了很多回,关系也算得上熟,有些话也能略谈几句。
最后,谢长明听他道:“你有要找的人,我也有要报的仇。”
他不再劝,放下棋子,站起身,只是道:“你有分寸即可。”
谢长明推门出去,风雪灌入屋内,冷了一些。
许潜林不自觉地握紧手腕上的菩提珠。
珠子很冰,他似乎却将菩提珠当成唯一能取暖的热源。
他低头看着挂在手腕上的珠子。
年少的时候,他多有梦魇,觉浅易醒,经常长夜难眠。有人替他去拜访大缘寺的住持,用三卷真经求来这串大师加持过数十年的法器,以静心养神。
在那之后,许潜林是睡了很长时间的安稳觉。
三卷真经,一串菩提珠,任谁知道都要说这桩交易很不值得。
可这样不值得的事,有人为许潜林做了无数次。
许潜林不愿再看菩提珠,偏过头,隔着薄薄的窗纸,想要看不知何时落下的冬雪。
初雪是粉白的,很细碎,轻飘飘地落在长青的竹叶上,覆了薄薄的一层,又慢慢堆积,叶尖的雪冻成冰凌,忽地坠落,清脆地响。
也是这样的日子,年幼的许潜林被那人找到,被那人抱起,那人哄他说:“别怕。”
家中的后院本来常年四季如春,他藏在开满花的桃树上,阵法被人破坏后,寒冬骤临,桃花全结成冰花,将他掩没了。
他很怕,哭得很厉害,眼泪将那人的衣衫都浸透了。
滚烫的眼泪,冰冷的雪水,温暖的怀抱。
他说:“我怕。”
那人似乎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有些慌张,平日里那双拿着剑,很稳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大约是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气。
后来,那双手也教他如何握剑,如何布阵,如何施法。
从前会的,许潜林都用不了了。以后会的,都是那人教的。
那人年少成名,救过的人数不胜数,遍布天下。可带在身边,亲自抚养照顾长大的,也只有一个许潜林。
很久之前的事,许潜林一直记得很清楚。
一闭上眼,他就能想到覆鹤门后山的那棵千年玉兰树。
他被那人捡回去,休养了一个冬天,到了春天时身体也没有好,只能隔着窗看花。
那人就抱着他出门,他们坐在玉兰树下,周身堆满了玉兰树的落花。
许潜林很怕,会问那个人:“你会一直照顾我吗?”
像是小孩子的玩笑话,那人也当真,认真回答。
他道:“你是我救回来的,我当然要看护你。但世事无常,命途叵测,不能说一直,只能说我活着时。”
许潜林无理取闹道:“你救了那么多人,难道都要一一照顾?”
年节之际,小小的覆鹤门的来访者有一多半是来拜访感激他的。
那人不太会讲好听的话,只是道:“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也不会说。
许潜林便很安心。
那人养着他。
不许他出门,不许他握剑,连要修的功法都是亲自试过的。
许潜林有时会刻意不去想他。
可因为命途叵测,他不能不想。
很多事,太多事,没有能避开一切回忆的办法。
许潜林连看到桌角的刻痕都会想到那人教自己阵法时,他并不认真,用刻刀在桌上乱划。那人也不责备他,只是问:“阿林是不是学累了想出去玩?”
明明许潜林听覆鹤门内的人说过,那人少年时一日只休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读书便是修炼。
这些事,许潜林不想忘掉,不能忘掉。
他只是,只是偶尔疼过头,想要避一避,稍微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瞬。
于是,许潜林推开了窗。
风雪扑面而来,很冷,很冰,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妄念都吹散,又带走那些过往的记忆,最后,连眼泪都冻住了。
他用很轻的,连自己几乎都听不到的声音道:“师兄。”
我的师兄。
!
第063章 仙船
回到朗月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谢长明抖落身上沾着的雪,将斗篷挂在一边。
屋子里很冷,上次借的火炉还放在柜子里,三年都没有拿出来过。
陈意白每次来都要说这里像是寒窑冷窟。
谢长明似乎不觉得冷。
实际上修为越高,对温度的感知越敏感。他能感觉到冷,却很能忍受。
点火炉是一件麻烦的、没有必要的事。
谢长明坐在桌案边,随手推开窗,一只山雀落在窗棂上,腿边系了一张纸条,细小的爪子在积雪上落了许多印迹。
三年来,谢长明依旧在探听谢小七的消息,依旧是一无所获。
但凡是曾在这世上出现过的人或物,都会留下痕迹。
在四洲寻找这么一只小鸟,宛如大海捞针。
可谢长明找了两世,即使是针,也该被他捞到了。
这么难找,除非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谢长明瞥了一眼纸条,又碾碎了。
长明鸟的消息,也找了很多。
可长明鸟虽然是人尽皆知的神鸟,寿命也极长,却在大多数时候都住在深山中,偶尔出现在人世也是为了代传神谕,很难找到有用的消息。
三年前做下放走盛流玉的决定只用了很短暂的时间,可谢长明也想了很多。
他不是那种很宽容的饲主,会放心让别人养自己的鸟。
小重山或许不是什么好去处,但至少在安全上有所保障。
小长明鸟的消息,谢长明在第二世也曾听过。
某种意义上来说,第一魔天那个上古异兽说的话确实没错。
因为,第二世的神谕是由小长明鸟代传的。
从看到盛流玉的一瞬开始,谢长明就很清楚。
但他却不认为是盛流玉的错。小长明鸟只是代传神谕,即使不是他,也会有别的人,别的鸟。
更何况那时候盛流玉并不是他的鸟,也没有必要保护他。
可在临死时,谢长明听到的消息却是谢小七已死。
现在回想起来,第二世最后的记忆已经很模糊。
谢长明觉得很奇怪。
很多事,都很奇怪。
风雪愈大,才开了一会儿的窗户,桌案上已覆了一层薄雪。
四周都很安静,谢长明点亮灯火,偏头看了一眼远处。
冬雪茫茫,山中的冬天格外冷。
小长明鸟是很怕冷的幼崽。
封闭的祭坛内会是温暖的么?
会有由不死木搭建的巢穴么?足够一只小鸟过冬么?
谢长明不知道。
雪下了一夜。
第二日天一亮,丛元来找谢长明。
他挑了个任务,须得两个人才能接,所以找上谢长明。
丛元竭力邀请,说了许多好处,譬如任务简单,奖励丰厚,而且期末测评中所要求的任务数,谢长明还未做完。
谢长明不为所动,直接问道:“怎么不选别的?”
丛元犹豫了一会儿:“这个妖兽辟黎虽然不算厉害,但……我这不是怕胡言乱语些不该说的。”
辟黎有种与众不同的异能,能将人在无知无觉中拉入奇怪幻境。但一次只能拉入一个。所以要两个人一同前往,一看到同伴手舞足蹈,胡言乱语,将人拍醒即可。
丛元坦诚道:“我这不是怕到时候胡乱说出不该说的话,被人发现端倪。任务的奖励又很想要,可以用来炼制本命法器。”
丛元最大的秘密就是他是个半魔,不能为外人所知。虽然谢长明也不是内人,却知道他的秘密,他也再没有遮掩的必要。
谢长明点了下头。
丛元很吃惊,似乎没有想到他能答应:“你这么好说话?”
谢长明道:“没事可做。”
两人约定好接下任务,中午就下山,赶往离这里百余里地的酸杏园,里面有这次的目标——辟黎。
辟黎用的说是幻境,却与盛流玉的幻术完全不同。它们不杀人,也不食用血肉,却要吃人的梦境。所以准确来说应当是感知到人的身体上残存的梦,以此编织出完整的梦境,让人深陷其中。
人的梦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却与神魂相关。凡人的梦被吃得多了,难免精力不济,甚至痴呆。所以辟黎表面上不伤人,也不能放任在外,要是长成大妖,将一城之人笼罩在梦境中便是大祸。
辟黎只在夜晚出没,因为天赋点在了别处,很不会打架,平日里躲躲藏藏,藏在树丛间,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
酸杏园的那只年纪还小,轻易就被捉住。
辟黎是活物,不能放进芥子里,会被闷死,只能抓在手里。
抓倒是很好抓,就是带回来的路上突然出了意外。
小辟黎果然作妖,大约是觉得丛元较为好欺负,先将他拽进梦里。
突然之间,丛元大嚎:“爹!娘杀来了!咱们快跑!”
看来丛元那个魔族娘的确非常凶悍,梦里也记忆犹新。
谢长明拍了他一下,没拍醒。
第二下,还在手舞足蹈。
看来是入梦极深。
一通胡言乱语后,谢长明索性直接将丛元拍晕。
然后低下头,看着罪魁祸首。
辟黎形似猫,又很小,一身长毛蓬松,眼睛圆且亮,仰头盯着谢长明,很楚楚可怜的模样。
与它对视时,谢长明有一瞬的失神,眼前浮现出一株遮天蔽日的高大的不死木,恰逢百年开花之日,树影花丛掩映间,有个很瘦的背影。
他用很轻的语调道:“小东西。”
下一瞬,谢长明便回过神,看着逃窜出三丈远的小辟黎。
小辟黎又被抓着后脖颈拎了回来。
小辟黎惨烈地嚎叫。
谢长明毫无同情怜悯之心,用刀比着它的脖子,低声威胁道:“没有下次。”
小辟黎吓得瑟瑟发抖,大约是发现自己惹上了惊天麻烦,被放下了也不敢动。
谢长明用灵力织了两个兜,大的那个装昏迷的丛元,辟黎乖乖地爬进小的那个。
谢长明指着丛元,对辟黎道:“你做的孽。”
小辟黎很可怜地喵了喵。
谢长明慢条斯理地抽出刀。
小辟黎立刻运起灵力,浮在半空,后边还拖着个丛元,往前赶路。
谢长明道:“很好。”
小辟黎:“……喵。”
大约是在哭吧。
也不知道是谢长明下手太重,还是丛元乘机睡觉,到了天明之际,丛元终于醒来,看到乖乖拉人的小辟黎,很惊喜道:“看来谢兄于驯兽上也很有一手,是不是和陈大傻子请教过?”
小辟黎奄奄一息地缩在丛元怀里,很乖,再也不想着逃跑了。
回到少海城,丛元客气道:“请你吃饭。”
两人一猫走入城内最大的一家酒楼。
辟黎是要交上去的,品相也很重要,加上它本身就很会讨巧卖乖,哄得丛元给它点了一盘红烧鱼,两碟油炸小黄鱼。
是的,虽然辟黎除了梦,吃别的都没用处,却还是有口腹之欲。
此时正值晌午,酒楼里的人很多,小二也在忙。丛元没有修仙之人的架子,下去写菜单去了。
他们没有提前预订,没有雅间,坐在大厅中,周围人来人往,喧闹不断。
谢长明饮了口茶,听到有女子拨弄着琵琶唱道:“玉船风动酒鳞红。歌声咽,相见几时重?相见几时重?”
又有人道:“今日麓林书院的山门再开,又不是入学的日子,难道有什么大事不成?”
另一人道:“我看到了,是山门前停了一艘仙船,在天上浮着的时候,连太阳都能遮住,果然气派。”
谢长明一怔,放下茶盏。
又一人道:“说到仙船,我三年前也曾见过,不知是不是同一艘呢!”
谢长明写了纸条,封了看似无辜的小辟黎的灵力,让它在接下来的一路上不能作妖。
他起身离开,阁楼之上的歌女也唱至最后一句。
“今宵月,偏照小楼东。”
第064章 雪中
麓林书院的山门大开,停了一艘仙船。
谢长明的记性很好,看出来就是三年多前的那艘。
当年小长明鸟来上学的时候,整个客栈都沸腾了。
人人都想讨好他。
可直到他离开,除了谢长明,别人只以为他是一只很高傲,不通情达理,修着闭口禅,永远不会同别人开口说话的神鸟。
时隔三年回来,新来的师弟师妹没见过上次的场面,又都来凑热闹,仙船周围有许多人。
里面却没有鸟。
这一次,谢长明的运气不像上次那么好,没有凑巧碰到盛流玉来。
从山门进去,再回到青临峰要经过三个传送阵。
谢长明觉得每一个都很慢。
天空阴沉沉,又下起了雪。
谢长明还未走到青临峰顶,就看到那里有许多人。
门前站着两个洞虚期的侍卫头领,周围有零零散散的十几个侍卫巡逻,修为也不低,树上落了几只守卫的鸟,不知道院子里有没有人。
与三年前的放养不同,这次回来,盛流玉周围可谓是严阵以待。
谢长明停下脚步,思忖着要不要直接拜访。
现在看来,小重山的人对盛流玉照看得很严,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以一个普通书院学生的身份可能很难见到他的面。
如果能见,想必也很麻烦。
但其实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他的鸟,即使还未完全确定,难道还要经过别人允许才能看?
不妥,很不妥。
于是,谢长明摘了不动木,隐藏身形,从容地跳墙进去了。
院子里也一片冰天雪地,很冷,并没有伺候的仆佣,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