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41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坐小船出海之前,谢长明先找到船家。
他拿出一袋银子,不算很多:“出海后,你只按照预定的路线划船掌舵,不要多话,也不要随意发出声音,看我和另一个人。”
船家:“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船家人!”
谢长明道:“不是。二十两。”
船家傲骨铮铮:“我也是有骨气的海边人!不接客了!你们去别家吧!”
谢长明:“一百两。”
船家:“……少爷,您什么时候上船?”
有钱能不能使鬼推磨不知道,但一定能使人划船。
不幸的是,那一日海上有些风浪,船不太平稳,盛流玉这只娇气的幼崽有些晕船,只好在半路折返。
不是乘船,是待在谢长明的肩头飞回来的。
回到岸边,盛流玉还是不肯消停,要继续看海,就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又支使谢长明买椰子喝。
谢长明买完椰子回来,盛流玉坐在原来的位置,旁边停了一只鸟,手上的纸才烧成灰烬,还没吹散。
小长明鸟垂着脑袋,心情似乎很糟糕。
谢长明开始想周围有什么新奇玩意。
没有了,已经全都玩过了。
于是,谢长明终于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他温和道:“有礼物要送给你。”
盛流玉却不是像他想象中的开心,而是慢慢地问道:“出来的时候,你不是说有事要做?还不去吗?”
谢长明一怔,他走得更近了些,能看到盛流玉下巴漂亮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道:“没有了。不用做了。”
在下山之前,他想的是以后要出去找鸟,小长明鸟留在麓林书院被魔族虎视眈眈,并不安全。不如趁着下山的机会送回小重山,探查一二,若是真的有异,也可一并解决。神谕确实麻烦,若是无法待在小重山,也要亲自挑选能看顾好小长明鸟的侍卫,日夜守护。
对于这些,盛流玉都很讨厌。
可谢长明就是这种恶人、坏蛋,在哄鸟之前,永远要先保证鸟的安全。
但现在不同了,谢长明有很多个线索认定小长明鸟就是自己的鸟,那便要把他带在身边,好好保护,再慢慢地探查他的身世,找到证据。
盛流玉很轻地重复了一遍:“没有了么?”
像是很希望与谢长明分开似的。
可谢长明知道他不想,便问道:“怎么了?”
盛流玉偏过头,大约是不想看谢长明了,终于道:“父亲说,要接我回小重山。”
一瞬间,谢长明忘了要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维持住理智,问道:“回小重山做什么?”
在有神谕的情况下,小长明鸟本该一直待在麓林书院,为什么又突然唤他回去?
一定是要有理由的。
盛流玉仿佛很累地托住下巴,指尖还沾了些黑色的余烬,抹到了脸上,是很明显的痕迹,往日里最在乎脸面的小长明鸟都没在意。
他闷声道:“他们说,可以治好我的眼睛和耳朵了。”
过了很久,他们都在沉默,周围只有海风的声音。
小长明鸟有些紧张,他的年纪虽然小,却是一只很有主见的鸟,想做什么就去做,不想做的再怎么逼他都没有用。
可他现在还没有做下要不要回小重山的决定。
回去不好吗?父亲和长老都那么肯定,一定可以治好他的眼睛和耳朵。那是他渴望了许多年的事了,如今快要梦想成真,为什么又要退避?
盛流玉不知道。
但他却还是没有等到想听的话,谢长明没有挽留他。
谢长明只是低声问他:“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盛流玉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从收到第一封信时,盛流玉就知道,他不想要回去。
谢长明道:“回去罢。治好眼睛和耳朵。”
如果是天命神谕,谢长明也不会让盛流玉走。
他不信天,也不信命。
可盛流玉是要回去看病,治疗他的眼睛和耳朵。
谢长明只知道盛流玉体内的魔气大约与深渊有关,深渊是这世上最神秘的地方,他跳过两次,也误以为盛流玉体内是魔气,没有立刻认出来血祭池里是什么。
一出怨鬼林,他就立刻派人去调查深渊,可时至如今却几乎一无所获。
明天、下个月、这一年能得到消息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也许是明年、后年、十年后,或者在谢长明死之前,都无法解开深渊的秘密。
比起这种太过不确定的可能,回小重山似乎是个很好的决定。
谢长明并不放心把鸟寄养给别人,哪怕是盛流玉的亲人,他也不觉得他们把小长明鸟照顾得很好。
而且他的鸟,本就该陪着自己。
可是,如果治好了,盛流玉将会拥有一双能视物的眼睛,能闻言的耳朵,而且再也不会因为突然遇到深渊恶气而剧痛不已。
为此,谢长明愿意稍稍放下鸟的饲养权一段时间。
他还在想这件事,盛流玉忽然道:“他们说,就快要来了。”
“以后不用再浪费时间为我补习功课了。”
“可以出去找你的鸟了。”
“我会重新翻族谱的。”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
他忽然将手中的灵石扔掉了。
那块灵石落在金色的沙滩上,打了几个滚,陷入细沙中。
最后几句,他是用恶声恶气的语调说的。
“不许忘掉我。”
“要记得我。”
“要等我回来。”
扔掉灵石,是为了不要听到谢长明的回答。
因为小长明鸟的脾气不好,语气很坏,特别要面子,说出这样的话,就不会允许谢长明有拒绝的可能。
明明那么凶,却又好像很难过,有点想掉眼泪。
谢长明很沉默地听完了。
他俯下.身,摘下烟云霞,抚上盛流玉的侧脸。
他的手掌有些粗糙,上面是陈年的伤疤,是可以退去,却不愿退去的印记。
粗糙的指腹触碰到小长明鸟的眼睛、鼻子、耳垂,略过了嘴唇,最后点了一下下巴。
他的掌心并不柔软,却令盛流玉感觉到温暖和安全。
谢长明认真地回答他之前说过的所有话。
没有灵石,就在他的耳边说。
“等你治好了再回书院读书,功课会继续帮你补。”
“会教你很多别的,想学什么都教你。”
“会继续找我的小鸟。”
“族谱不必着急。”
“答应你的事会一直记得。”
谢长明很少会说出这样的话。
即使是说,也只会对着小秃毛讲。
可实际上能够证明小长明鸟是小秃毛的证据只有一个,其他大多都是谢长明虚无缥缈的感觉,算不得什么铁证。
他没有办法。
他想要小长明鸟不要哭,却不会说:“别哭。”
难过的时候,哭一哭是没什么。
可谢长明只会想要怎么哄他开心。
也不是全是哄鸟,谢长明说出口的话都会做到。
最后,谢长明用指腹拭去盛流玉眼角落下的一滴眼泪。
他很郑重地对盛流玉承诺。
“不会忘。”
“记得。”
“等你。”
盛流玉终于偏过头,愿意看着谢长明了。
他不想回小重山,即使那是他的山林,有他曾经最喜欢的不死木。
可是现在,他唯一想要待的只有谢长明的肩头。
谢长明要去找鸟,他也可以同去。
天涯海角都随他一起去。
谢长明却不要。
盛流玉拽了一下谢长明的袖子,努力露出一个笑来,他问道:“你的礼物呢?”
谢长明坐在他的身边:“开玩笑的,想骗你早点回去。”
盛流玉:“哦。”
他很小声地抱怨:“不许骗我了。”
谢长明看着天真的小长明鸟,没有说话。
小重山那边的“快来了”,果然来得很快。
大约半个时辰后,仙船便停在了海面上。
盛流玉不要谢长明送,独自走上了仙船。
仙船缓缓腾空,盛流玉站在船头,衣袖翻飞。
谢长明还记得此生第一次见他时他的模样,也如此时一般。
碧色衣衫,乌黑长发,清冷矜贵,高不可攀。
那时他们是没有交集的陌路人。
而现在,小长明鸟是他的鸟。
谢长明看到仙船渐渐远去,从芥子中拿出一支簪子。
簪子看上去很普通,白玉制成的,上面雕刻了许多繁复暗纹,却因为白玉底色而显现不出来。
谢长明捏着簪柄,释放了少许灵力。簪子上立刻长出一簇盛放的不死花,由白玉雕琢而成,层层叠叠地拥挤着,待完全盛放,花芯燃烧,将整支簪子烧成火红。随即有花瓣坠落,最后一瓣恰好垂在谢长明的耳侧,随着微风摇摇晃晃。
雪肤乌发火玉簪,想必十分相称。
这簪子是用博山照世泥和流玉制成的,这是两种昂贵而珍惜的材料,谢长明慢慢雕琢出来,原本是打算送给盛流玉,让他以后不用再举着灵石,可以用这样轻松又体面的方式听他说话。
可现在已经没用了。
所以也不必再送出了。
谢长明收回簪子,抬眼看着仙船远去的方向。
天高海阔。
他的鸟又远飞了。


第2卷 如梦令


第062章 三年
又是一年冬。
上完课,谢长明与陈意白一同从教室里走出来。
天边阴沉沉的,乌云堆积,似有初雪将至。
这样的天气,独自修炼太过无趣,适合与人围坐火炉,谈天说地,饮酒论道。
陈意白约了三两好友,要去仙归阁。
他们正往山下走去,陈意白道:“丛元要去,阮流霞原也要去,临时有事去不了,你不去吗?”
谢长明抬头看了眼天,拒绝道:“今日有雪,我要去灵植园照看果树。”
陈意白摇头晃脑:“果树有什么好照料的?你怎么还待在灵植园?”
才进来的两年,书院忧心学生没有灵石,走上不归路,强制所有人都要做事。可学了两年,到底也有些修为了,可以接外出的任务,得到的灵石远比书院里给的多,也就不再强制。而绝大多数学生也都辞去了那些事,除非和真人关系交好,做到管事的位置。
像谢长明这样,三年还未辞工的学生几乎是没有的。
他养着一片果树,结了果子也不卖,只收着一部分,另一些托人制成果脯,还能多放些时日。但也存不了多久,坏了就扔掉。
如此重复。
陈意白很为他着急:“咱们来了也有三年半了,不如多结交些人,日后走遍天下也能多些路可走。”
谢长明不为所动:“不去。”
走到路口,陈意白还在竭力劝说:“上一次,还有人问到你,说是你怎么不参加折枝会了,你那么厉害,不参加着实可惜。”
当年谢长明折下春时令的桂枝,名震书院。但之后却变普通,读书也好,修为也好,都泯然众人,看着是个寻常人了。
陈意白着实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成日觉得是谢长明太过沉默,耽误了日后的前程,要和他一同交友。
谢长明沉默。
不参加也就罢了,要是真的再去折枝会,只能让别人觉得可惜。
又是拒绝。
两人在路口分别,谢长明去往灵植园。
天色昏昏暗暗。
谢长明走进去,园内没有别人。
书院里的规矩也不严苛,先生们上完课,下课都和学生打成一片,一起喝酒,套题的也有,逼得许多先生在考试期间概不饮酒。
此时初雪将至,整个书院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没人也是正常。
若是养着鸟,谢长明大约也会去凑一凑热闹。可现在无鸟可养,也无事可做,凑热闹也没有必要。
他在冷冷清清的院子走了一圈,坐在树下的石椅上看书。
与盛流玉的海边分别,已有三年了。
三年以来,但凡下山,谢长明都要去小重山。
小重山宛如一个孤岛,外面有三重禁制,还有护山大阵,寻常人很难进,对谢长明而言也不算太难。
小长明鸟从前住的地方他也去过。
那是个山谷之间的平坡,一大片梧桐间藏了座宫殿,旁边环绕着一条净河。最右边屋子的窗前有一棵不死木,应当是盛流玉从前提过的树。
谢长明站在不死木上,却没有人推开那扇窗。
宫殿里的灯也没有亮过。
后来谢长明用别的法子撬开旁人的嘴,才知道是天神降世为盛流玉治疗,所以小长明鸟一直待在祭坛。
祭坛封闭,不能进入。
盛流玉也在那里待了三年了。
谢长明去看过,大约有渡劫圆满的修为,才可以试试能不能轰开禁制。
不过谢长明没有这么做。
他知道盛流玉没有出来,去了也见不到面,每次下山依旧要去。
放盛流玉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想过鸟会待在一个封闭的,连他也不能打开的笼子里。
有点后悔。
可如果回到当初,谢长明的选择不会变。
谢长明对着书想了一会儿鸟,又看了眼天色。
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谢长明站起身,走出灵植园。
这一次在路上遇到了阮流霞。
她问:“你也是去许先生那儿吗?”
谢长明点头。
阮流霞是个脾气很坏的姑娘,此时难得有些忧愁:“许先生又把小罗叫去了,不会真生了什么重病,又或是中了恶咒?”
谢长明倒是知道内情,却不能告诉她。
两人一路同行,敲响了木门。
开门的是青姑。
许先生坐在内室,周小罗似乎很怕他,一动不动缩在拐角处的椅子上。
一见阮流霞进来,立刻蹿了过去。
阮流霞揽住她,皱眉问道:“许先生,小罗有什么事吗?”
许先生咳嗽了几声:“没什么。惯常检查罢了。”
阮流霞知道其中有内情,却也清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看了一眼许先生,又严肃地盯着谢长明。
良久,终于道:“罢了,若是真有什么大事,你们也瞒不住我。”
说完,护着周小罗离开了。
许先生没有抬头,对着外面道:“青姑,替我沽一壶热酒来。”
青姑道:“咳得不够厉害还要喝?”
许先生笑道:“所以喝热酒。否则这样的冷天,要喝冷酒才有意思。”
青姑拿他没办法,推门出去了。
许先生施了个法术,一把竹伞缀在了青姑后头。
谢长明坐到许先生对面,轻轻拨弄着棋子,漫不经心道:“周小罗怎么样了?”
许先生对降临一事颇有些研究,一直关注着周小罗,才会经常要细细检查一番。
他道:“她年纪渐长,自己的神魂逐渐强大,而另一团隐藏起来的神魂却渐渐消失。若是能修到洞虚,大约就能摆脱这场失败的降临了。”
“不过,我总觉得这和上一个人的降临不太一样。周小罗的修为太低了,即使降临成功,也不过是合体修为。”
谢长明沉默不语。
这几年来,谢长明充当打手,下山查探哪些人有可能是被降临了。这件事主要是为了鸟,一煎真人的降临与深渊有关,别人的也有可能。在今年年初,倒是真抓到了一个说自己是降临的人,谢长明把人活着带到了许先生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