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天聚集在河边,也只是为了看一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哪怕是一条两条,垫个肚子也好。
渔网满载的重量,已经很久都没感受过。
他面露喜色,拼尽全力往上拉,脸因为用力而憋的通红,瘦得没什么皮r_ou_的脖子上青筋毕露,格外狰狞。
使出了吃n_ai的力气,网却怎么也收不起来。
这可不正常。
他可不会以为,此番是运气爆棚,终于捞上了大鱼。
渔夫缺氧的大脑里,除了拉上渔网这一个念头,还想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居然重到他拼了命都拉不上来。
一个人不行,还有其他人。四散开来的渔船向他靠近,给他帮忙。
尾端绑了长长竹竿的捞鱼的大网也用上。
工具齐上,众人合力,只为了一个目标:把水里的东西捞上来。
很久以后,没有人说话了,连剧烈劳动导致的喘息声也停下来了。
逐渐从水里露出轮廓的,是长条状的巨型物体,模糊了边角,黏糊糊s-hi哒哒的粘在渔网上,细密的渔网将松软的不知名物体勒得变了形状。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赖以为生的河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些怪物!
再一想到自己平时吃下的东西、喝下的水、用作洗漱洗衣的水,全是取自于此,干呕声就一阵接着一阵,恨不得把肠子都给吐出来,甚至觉得,浑身上下都长满了不知名的小虫,正沿着皮肤的毛孔往里钻。
恶心,毛骨悚然。
那些肿得变形的、发着比死老鼠还要臭上百倍千倍的恶臭,是人。
这还只是一个,随手捞上来的,那水里还有多少?
每个人都想到了这个问题,不消萧启去催,就自发地四散开向下捕捞了。
他们期盼着,希望这是唯一一具,这样,心里也能好受些。
可是,天不遂人愿。
一次又一次,渔网捞到东西。到后来直接用钩子、捞网往水里去。
没有落空,很多、很多的人被捞上来。不是一个,而是数不清的好多个。
腐烂程度不一,有的还是肿胀的像个巨人,而有的,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骨头架子都散了,黑色的混乱头发一丛丛的,盖在上面。
呕……
一片恶心的反胃呕吐声中,萧启巍然不动,只眉头深深皱起,果然与她所想一样,是尸臭。
人在死亡几个时辰之后,就会有腐败的臭味从与外界相通的管道中溢出,比如口、鼻、gā-ng/门。
尸体,特别是腐败的尸体,是有毒的。正常人干净的皮肤接触了那些东西,就会一样的腐败烂掉。所以战场上清理尸首的士兵,都会往手上、口鼻等处裹上厚厚的布条以作防卫。
只是接触到便会产生那样剧烈的后果,那若是吃进去呢?
萧启是见过的。
她经历过的商州城饥荒,在继易子而食、□□而食之后,就开始有人从坟墓里挖出腐烂得并不太严重的尸体来吃。
饿,是会死的。所以他们选择了吃。
那么就要承担报应。
萧启闭上眼睛,不去回想那些人的惨相。
正是因为亲眼见识过那些,所以在后来的战场上,萧启很容易就适应了。
杀人是很残酷,初上战场之人皆需要一个过渡期。
萧启早就经历过这种事情,没有愣神,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保持清醒,所以侥幸活了下来,有了以后。
那些主动吃人得病而死的人是罪有应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可这些人,是无辜的。
为什么他们也要面对这些?
在得到萧启派人送过去的消息之后,知府便筹集人手打捞着河里所剩下的……人。
数十具不知名的人骨,浩浩d_àngd_àng往地上一摆,人人见之色变。
水可以掩盖掉很多气味,尸臭便是其中之一。所以这些人毫无所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着早已变质的水源,一步步走入深渊。
河水是流动的,从远方来,汇聚在一起,奔向更远处的大河。
按理说,有流水,情况就不会这样严重,因为水在时时刻刻地更新,可以冲淡毒物。
但架不住尸体太多了,这么多的尸体聚集,这水,该有多脏?
有句俗语叫,井水不犯河水。
地下的井水与地上的河水互不相通。
一般的人家都会在自己院子里打井,吃的、喝的、洗的、用的,全都从这井水里获得,便是知县府里也是一样,所以河流污染,他们也能好好的。
但住在河边的人家就省了打井的工费,他们只需走个两步就能到河边,便能有取之不尽的水。
因着发大水的缘故,当地人在不久之前齐聚于河边,举办过祭祀活动。
人与人频繁的接触,就此传播开来。
还有前阵子拼命捕捞的鱼,浸染了污水的鱼吃进肚里,也是一样的后果。
没有y-in谋论,也不是谁下的毒手。
纯粹是无妄之灾,天灾。
第106章
终于查出了这病的来源,却没有人高兴,因为还有更多的事情要解决。
河里的尸首从何而来,他们因何而死,又是如何出现在河中?
疑惑一个接一个,却没有头绪。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案子,只能一步步的来。
今r.ì收获颇丰,至少,知道了问题出在河里不是吗?天缓缓地暗下去。这充满意外的一天,总算结束。
善后的事j_iao给知府,萧启选择了回去。
天都黑了,要查也查不出个什么来。
明r.ì再去吧。
在河边与尸体待久了,身上都染上了尸臭,呼吸间,萧启有些厌恶地皱眉。她是闻惯了的,却知道闵于安肯定受不了。萧启也舍不得让闵于安闻到这味道。
于是站在门外,只让闵于安给她递了衣服,打算寻找一间空房洗干净了再回去。
但闵于安从来都不是乖乖听话的人,刨根问底:“发生什么了,你连见都不让我见?沐浴为何要在外面?”里面洗不得?
“我身上的味道不好闻,别臭到你了。”
“只是查个案,怎么就有臭味?”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闵于安拉开房门凑近了萧启,闻见了她身上传来的阵阵臭味,独特的臭。
闵于安闻到过这个味道。
她从辽国一路跋涉步行回家,沿途死去的人、死去的动物身上,皆是这般味道。
闵于安快死的时候,也能从自己身上闻到些许。
——尸臭。
死亡的味道。
闵于安:“是有死人么?”
这回轮到萧启疑惑了:“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能知道,这个味道,是属于死人的?一出生就在顶端的人,怎么会接触过这些?
闵于安没有回答。
直到坐进了浴桶里,萧启才茫然的眨眨眼,不是很明白,自己只想寻个空房沐浴,为何又进了房,还以一种坦然的姿态被闵于安……伺候。
闵于安站在她的身后,拿丝瓜瓤给她擦洗,仔仔细细,丁点缝隙都不放过。
皂角搓了一遍又一遍,水也换了好几桶。萧启才感觉如影随形的臭味消散了。
事实上她并没有直接的去接触尸体,只衣服头发浸染了些许气味。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这让她想起了那段时间,恶心的、生不如死的时间。
她那时候一直在想,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没有意义,只是机械的重复着,为了求生而努力,因为容初让她活下去,所以她就活下去了。
可是那样,太累了。
回忆这东西,是没完的,萧启想着想着,就觉得厌恶,那些曾经的经历,被困于后院、残了手、望不见希望的自己。
闵于安从背后拥紧了萧启。
驱散了盘绕在她心间不绝的y-in影。
柔软的触感、温热的呼吸、女人的香气,通过二人相拥之处传递过来,萧启停止了胡思乱想。
夏季炎热,闵于安贪凉,衣裳本就单薄,再加上屋内全是温热的水汽,没有旁人,她便除去了外头的衣裳。眼下,一层薄薄的轻质纱衣横旦在两个人中间,很快就被萧启背后的水给打s-hi。
距离近乎于无。
萧启屏住了呼吸。
她不再是一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练兵打仗的人,不可避免的,思想就歪了。呼吸加快,身体某处倏的热了起来,似乎在渴求些什么。
因为有爱,所以有欲。
闵于安却是实打实的没有多想,她很正经。
见到萧启疲惫的瘫软在浴桶里,想到这样热的天她还要在外奔走,就恨不得替她去做。
可闵于安还是有那个自知之明的,她干不来这样的事情,去了也只是给萧启添堵,乱上加乱。
闵于安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为萧启准备好其他的琐事。
母后曾说过的,不求她如何,只愿她一生平安顺遂。所以闵于安压根没什么宏图大志,她所求很小。
若非形势所逼,还有个闵明喆觊觎着萧启,北境也不太平,闵于安真就想什么都不管,只与她成天腻在一起,过些普通r.ì子,就很好。
可惜没有如果。
她若是不往上爬,这样的温馨就只能是种奢望,结局,只会是惨烈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
良久,闵于安打破了沉默:“我多想你就只在我身边待着,哪里都不去。”
r.ì出r.ì落,柴米油盐。黄昏r.ì暮,平凡简单。
“我也想。”
可是身不由己。
拥抱是很个很神奇的东西。
能透过它感知到对方的珍惜,也能从中获得安全感。
萧启的心颤了颤。
她很矫情的想:如果曾经的苦难都是为了遇见你,那也算不上是一无所获。
因为经历过那些,所以变成了现在这个,能够配的上你的自己。
“萧启,”闵于安叹息一声,搂着萧启的手都在颤抖,“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也不要染病。”
“我只有你了啊。”闵于安低低道。
我只有你了,母后死了,父皇、皇兄会放弃我,一切都会离我远去,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光,是我人生唯一的暖。
那些生不如死辗转难眠的夜里,打破牙齿血往肚里吞的时候,只要想起你,再大的苦痛也能忍下来。
所以。
所以求你,求你不要再留一座坟给我。
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渐渐地,手从肩膀上滑了下去,丝瓜瓤脱手而出,本就是毫无阻拦的状态,更因为水的媒介而丝滑无比。
噗通的落水声,手与水接触的拍打声。
水花四溅,纱衣沾水。
未尽的声音被封在了嘴里。
萧启迫不及待的想要拥有这个人,也想被她给拥有。
闵于安虽不知道她今r.ì为何如此热情,却欣然接受。
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缓解心里的恐慌,才会觉得,他们是真实的活着。在历经苦难之后,她们抱紧了彼此。
来临之时,萧启说,我爱你。
终于可以不带任何顾虑地说出来了,我爱你,从很久之前开始,从见到你的眼泪开始,一点一点累积下来,最终,拥有了你。
加了更多甘C_ào的酸梅汤就这样晾在桌子上,没人去管,逐渐被屋内的热度所同化。
……
直到月色渐浓,烛火燃尽。
萧启穿好衣裳爬起来,端起了不再凉爽的酸梅汤。
比起昨r.ì的味道更加甜了,萧启好似可以通过这汤,看见闵于安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这样想着,她就笑起来,笑到一半,又顿住了。
灶台……
她梦里所见的闵于安,蹒跚着来回于灶台之间,虚弱、无力、苍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切都无能为力。
萧启忘不了。
那是真还是假,她不知道。
她踱步到床边,吻上了闵于安的唇。
闵于安尚在梦中,手本能搭上了萧启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不够,还不够。
心底的某个地方,还缺了一块。
萧启不可控制地想,前世,闵于安过得该有多苦?
她是重活了一世,还是到了另一个不同的地方?
现在的闵于安,跟前世所见差别太大了。
那么,是不是前世的闵于安还在受苦?
萧启捂住了胸口处,心狠狠揪起来。她觉得自己这样对不起眼前的闵于安,又亏欠了前世的她。
到底,到底该如何?
萧启躺回了床上,却迟迟不能入睡。闵于安睡了,她睡不着。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她在生死之间数次徘徊磨砺出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一贯娇生惯养,没有受过半点委屈的皇家公主,怎么会这么没有安全感?还有在不经意间的流露出的y-in鹜。
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尸臭?
为何会说只有自己了?
一直都在忽视的事情,一股脑的全部浮现。
闵于安也不像是特别有野心的人,父兄疼爱、锦衣玉食,为什么会想要那个位置?
还有她身边的人,柯壹、柯伍、张云沛,她们懂得太多了,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在当下虽然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环境里,她们太出挑了,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