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等雨等君归-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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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舒雅深深地看了萧仲渊一眼,忽然笑了:“萧公子此话是想问我和白长亭之间还有什么交易?我若说是共情,是因为懂得,萧公子信么?”
萧仲渊微蹙了蹙眉,不明所以。
“很多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可能那明明不是事情的真相,他们也会选择视而不见。所以盛京一案皆算在了白长亭头上,他也不愿意去争辩,因为他的身份不会有人相信他,因为人族与妖族的世仇不会有人相信他。
萧公子,你虽然仙法修为卓绝,但世事阅历太少,这个世间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人很多事的背后可能有自己的苦衷和不得已。当年八大仙门屠戮鸾川万千生灵,我朝打着天下无妖的口号却御妖为奴,说到底都是为了一己贪欲。白长亭作为青丘妖王,他的目的只是想救出木卿衣和所有被奴化的妖族子民,又何错之有?谁愿意让自己满手沾满血腥呢?”
萧仲渊一时之间竟无法回答,怔仲了半晌才道:“不管背后的理由是什么,都不能成为随意夺人性命的借口。”
“那愿萧公子日后都能如此坚持本心。”舒雅微扯了下唇角,不再辩解:“说了这么多,我也不是想为自己辩白,毕竟我手上确实沾染了无辜之人的鲜血,错就是错了。既然错了,必然要付出代价。萧公子,我愿意主动坦白,是为了保住荣国公府几十年的声誉。这件事情,我夫君并不知晓。也恳请萧公子若对我的交代满意,不要将此事的真相公之与众。”
舒雅忽然迅捷无比地定住了司洛泱,让她动弹不得。
接下来竟伸手剖入自己的心脏,鲜红的滚烫的血液流出,巨大的痛苦袭来,她佝偻着蜷紧身体。无数次见过这样疼到扭曲的面孔,那般凄惨的嚎叫,那般不甘死去的眼神,她确实罪大恶极,也该亲自尝尝这样的痛苦。
血不停地从口中涌出,舒雅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生生地将自己的金丹挖出,推入司洛泱的口中。
君扶和萧仲渊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时怔在当地。
带着温度的金丹从司洛泱的喉中滑落,浑厚的灵力瞬间直达四肢百骸,滋润着皲裂的灵脉,而司洛泱早已哭哑了:“娘亲,不……不要……早知道是这样的续命之法,在我十四岁那年,我就应该死去。”
萧仲渊方才回过神来,用灵力止住舒雅胸口中汹涌流出的鲜血,但舒雅灵力已失,心脉俱损,回天乏术。
舒雅看向君扶,君扶赶紧握住舒雅渐渐冰冷的手:“小王爷,当年皇上赐婚自是为了笼络我们司家,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么多年,依着王爷的脾性没有退婚,我便知道你和泱儿之间是有情意的。如今我不能陪在泱儿身边,日后还请小王爷能多多照拂,我这个做娘亲的自是应允你们的婚事的。”
“……”
“我……”君扶不由抬眼看向萧仲渊。
舒雅加大了手中的力道,满目恳求之色:“这是我最后的心愿,还请小王爷能够答应。”
君扶咬了咬下唇,终身的托付对于他来说,实在太重了,更何况他心仪之人并非容城郡主。只是在这样哀求的眼神下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半晌方道:“国夫人放心,将来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好好照顾洛泱,为她寻求随兕禁咒破解之法。”
“那多谢小王爷了。”舒雅的眼神中有些许的叹息。
舒雅最后一次温柔地抚过司洛泱的鬓发,抹去她的泪珠,一如幼时哄她入睡般温柔:“为人父母,自是希望自己子女安康,不求大富大贵,多有作为,为娘在一日,便要护得你平安喜乐一日。泱儿,莫要悲伤,你若能平安活着,便是为娘最大的心愿。”
正午的阳光好暖,空气中还弥漫着馥郁的花香,舒雅似乎看见了十四岁时的洛泱,明媚的如同春日里最盛开的那朵花。


第68章 是战是和
对于白长亭提出的要求,这几日浔州城里到处都是争辩之声,有赞同的,也有说不过是妖族诡计,他们一旦欺骗我们释放了所有妖族,那就是放虎归山,将来会牺牲更多的人。为了仙人两界的长治久安,如同百年前覆灭鸾川一样,覆灭青丘才是上上之策。
很多人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还有为此大打出手的,主战的会大骂主和一派莫不是妖族的奸细卧底,与妖族沆瀣一气,是非不分,继而再上升至枉而为人,祖宗蒙羞。主和一派自然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骂主战一派枉顾生灵性命,愧为修仙之人,之后一样要上升到枉而为人,祖宗蒙羞。浔州城一时之间天天都闹的鸡飞蛋打,一地鸡毛。
舒雅夫人自剖金丹谢罪之后,容城郡主神色哀绝,只说母亲是旧疾复发而骤然离世,为了母亲的体面,还请诸位仙君莫要再提探查母亲尸身之事,她将带母亲返回盛京,落葬为安。
相和柳,萧仲渊独自在榭台之上煎茶,将碾好的茶末投入银釜之中,搅动着手中的竹筴,君扶离开浔州城已两天了,临行前他来找自己告别:
“我陪洛泱将舒雅夫人的遗体先送回盛京安葬,个中曲直原委也会一并向荣国公说明。阿渊,我会赶在下月初八之前回来。如果浔州城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速灵鸽传信给我。”
萧仲渊嗯了一声,他面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司姑娘经此变故,身心俱伤,你多陪陪她也是好的,我这里你不必担心,还有秦戈。”
“……”他是一点都不介意自己和司洛泱越走越近么?
自从那晚他骤然看见自己对仲渊的欲望之后,就刻意保持着和他的距离,用理智将欲望的滚滚熔岩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他怕挨得太近,哪怕是一点点火星掉入,都会引燃心底欲望的巨兽,将二人之间纯粹的情谊焚烬。
心中生出酸楚之意,竟觉得有几分委屈,却不能宣泄。
萧仲渊见他沉默不语,心中也有几分愠怒,上次你还说不放心,如今你倒是老放心了。只是他长于清心寡欲的昆仑墟之中,尚不明白自己对君扶的情愫究竟为何,只是单纯觉得君扶对自己的态度必然应该是与别人不同的。
二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一会。
萧仲渊转了话题道:“白长亭提出只要释放鸾州女君木卿衣和所有妖奴,他退回青丘封地,妖族和仙人两界从此永不相犯。我想知道,你如何看?”
君扶冷笑了一声,想也没想便答道:“八大仙门和天临皇朝肯定都不会答应这个提议的,和青丘一战无可避免。”
萧仲渊不明白:“他提出的这个条件无可厚非,只要白长亭言出必行,以最小的代价换得三界永久和平,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君扶叹道:“天临皇朝以妖兵立朝,九州臣服,靠的就是这支无往不利的军队。让父皇平白无故交出这支军队,无异于与虎谋皮。如果八大仙门施压,或许迫于仙门力量,父皇会屈从,但八大仙门会答应这个要求么?”君扶讥讽般的撇了撇唇角:“那就不会有百年前封印木卿衣,覆灭鸾川之事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征服奴役,一劳永逸。”
萧仲渊深深看了君扶一眼,缓缓道:“你们都说这世间满是贪嗔痴欲,为何不见这世间的温情美好?我信邪不胜正,信公道自在人心,信这三千红尘众生所愿皆如忘归。”
萧仲渊想起幼时饥寒交迫之时那对母子的赠衣之情,林佑的收留之恩,忘归乡亲的淳朴友好,师尊的养育教诲……眼中有脉脉温情升起,这么多美好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君扶一直觉得仲渊的眼睛好看极了,眼尾狭长而略上挑,自带一抹胭脂绯色,此时更泛起一层湿润的水色,如菡萏凝露,星落天河。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的阿渊怎会如此美好,幼时被生父所弃,同门欺凌,尘世流亡一年尝尽世间薄情,母亲亡故,形单影只求学于昆仑墟,这么多苦难也未磨去他心中的悲悯,他贪恋地瞧着他,竟有些不想去盛京。
萧仲渊只觉得眼前火红的凤凰花簌簌而下,铺天盖地的浓烈,灼灼如火。轻咳了一声,转开头去:“你早去早回吧。”
君扶强敛了心神,忍不住上前轻轻地拥抱了下他:“阿渊,好好保重,等我回来。我说过,无论何时,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炽热的胸膛骤然传递过来的体温那么滚烫,原来朝夕相处间早已习惯了他在身侧。萧仲渊微抬了抬手,终隐忍克制着没有落下。
君扶和容城郡主走后不久,南林王府发出讣告,大意就是国夫人舒雅云深洞中亦被白长亭所伤,金丹被夺而亡。是以昭告四方,妖族凶残,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必将联合天下各方有识之士,荡平妖族,以慰国夫人以及所有枉死在妖族手中的修士在天之灵,还三界安宁。
这篇类似于檄文的讣告洋洋洒洒千余字,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一时之间浔州城内同仇敌忾,主和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家都磨拳霍霍地期待着下月初八的屠妖誓师大会。
所有的事情似乎推到妖族身上便都是名正言顺,真相居然已经变得不再重要。和妖族之战一触即发,此时最重要的便是振奋士气,同仇敌忾。
满池的荷花已经渐次开放,在这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世美景中,又有谁会在意那湖面之下的污垢?萧仲渊微微叹息了一声,这件事明明不是妖族所为,你为何还要承认?萧仲渊低声念出了他的名字:“白长亭……”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萧仲渊的遐想,竟然是之前在忘归所见的孙宫晏的那位好友谢怀柳。在南林王府萧仲渊也见过他几面,知他是君世宁身边的三品天师,修为已然不错。
“萧公子,冒昧打扰……”他的神情颇有几分为难。
因着之前对孙宫晏的印象颇好,萧仲渊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将他迎了进来:“谢将军找我有事?正好水过三沸,那就边饮茶边聊了。”
谢怀柳立时喜道:“茶就很好了,我在忘归之时也常饮金茗。”
“金茗是忘归特产,我这里只有一些四季春,产自虞渊,倒也不错。”说着将茶汤倒入谢怀柳面前的青玉茶盏中。
“白长亭的提议,冒昧想私下问下萧公子的意见。”
萧仲渊徐徐啜饮了一口茶:“谢将军自己是如何想的?”
谢怀柳将茶饮尽,放下茶盏,看着萧仲渊道:“如果是在五年前,我想我定毫不犹豫拒绝,但如今,我却希望这天下同忘归。”
萧仲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是因为孙宫晏先生么?”
谢怀柳点了点头:“这段往事当从五年前一次猎妖说起……
从最初的七品天师升到如今三品天师,我手下斩收的妖兽无数。五年前,我去除妖祟,结果中了那妖祟的毒,生死关头,曾经结义的兄弟吓得抛下我夺命而逃,是偶然路过的孙宫晏出手救了我。
他出手杀了那妖祟,我当时中毒很深,浑身冷的发抖,他化出黑狼的妖型,用他的体温温暖着我,就这样昏睡了三天三夜,我终于从鬼门关逃了回来。
醒了的第一眼便是他一袭青衫墨袍,倚窗读书的模样。
我初时并未领他的情,只是困惑:“你必看见了我腰间绶带,我是朝廷天师。”
他并未抬头,只是浅浅答道:“我又不瞎,三品黄带,死于你手的妖族定然不少。若杀了你,妖王给我的奖赏很是丰厚。”
我愈加不解:“那为何你还要杀了你的同族而救我?”
孙宫晏掩了书卷,起身端起煎好的药汁放在床头:“我救人只求无愧我心,那妖祟是恶,当时不管是普通的妖族子民,还是修士,我都会救。反过来,若伤人的是修士,我亦会救妖。所谓除魔卫道,分的是善恶,而不是族类。”
他说这话时正义凛然,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妖,但他的话却如一道闪电劈入心中,这么多年,我捉妖杀妖,从来就没有想过这妖该不该杀,该不该抓,似乎与生俱来我就认定了人族和妖族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而到头来,生死关头之前,我自以为的兄弟弃我不顾,救我的却是一只妖,何其讽刺。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和一只妖对话:“作为天师,斩妖除魔是我的职责,你可知就算你救了我,我亦可以收了你。”我说的话虽狠,但其实那会儿我对他全然没有杀意。
孙宫晏笑了笑:“如果你现在仅仅因为你是天师我是妖的立场来捕杀我,我自然也不会束手就擒。但这和我救人是两回事,你无需手下留情,而我也未必打不过你。”
“那你的族人若知道你救了天师会如何看你?你不怕受千夫所指?”这些问题表面是在问他,其实不过是在问我自己。
他微讶地看着我:“我做事只遵从我的本心,其他人如何看是其他人的事,我为何要为其他人困扰?”
他说这话之时便如同老友聊天一般随意,丝毫不以为扰。我曾自诩的肆意洒脱,仗剑江湖在他的泰然自若面前竟卑微的有几分可笑。模模糊糊中,我对过去开始犹疑了,是啊,谁说人一定是好的,而妖一定是坏的?我们修道之人秉承的惩恶扬善,扶危苍生竟如此狭隘地局限在种族之争上。
从此之后我开始更多的与孙宫晏往来,他带我去了忘归,在那里,无论是人还是妖亦或是妖人,没有歧视,没有偏见,和谐相处,这不就是书中言及的世外桃源么?
谢怀柳忽然笑了:“孙宫晏真身是黑狼,你别看他妖身的时候,那模样挺凶狠,但化成人形,还挺有为人师表的样子。他在忘归十年,开设学堂,教授小孩儿,他常说,总有一天,这世间再不会分人族,妖族,会和忘归一样,世界大同。他相信,我也相信。”
“是忘归改变了你固执了二十多年的想法?”
“是的,所以我希望妖族和人族之间能停止这百多年的争斗,但我人微言轻,想着萧公子是忘归人,是以今日冒昧登门造访,便是想恳求萧公子力主接受白长亭的提议,我也算是尽一份绵薄之力。”
“其实从我第一眼看见同归学堂开始,惠而好我,携手同归之意亦是我心中所想。今天无论你找不找我,我都会主张接受白长亭的提议。”
谢怀柳大喜,抱拳行礼道:“萧公子代表神宗昆仑墟,你的话是有分量的。”
“我定当尽我之力。”
萧仲渊心中是欢喜的,原来在世俗之中,也是有许多和他,和孙宫晏、谢怀柳一样的人相信人族和妖族可以和谐共处。微光虽然只能照亮一方之地,然而,当越来越多的微光亮起时,那便是一片光明。


第69章 重返忘归
萧仲渊主张休战,答应白长亭的提议。三界为何不能和平共处,这是个契机。萧术心中对萧仲渊亏欠甚多,如今萧人王也还在白长亭手中,虽然犹疑,但也倾向于答应,其他仙门以归墟为首,自然没有太多争议。
但方俊吉坚决主战,直言岂能被妖族所胁迫,既然百年前神宗昆仑墟就支持过仙门封印妖王覆灭鸾川的决定,那么这一立场就不会改变。仙门之中左孤鸿向来嫉妖如仇,即使鬼王幻境中萧仲渊曾于望君山仙门有恩,但两事不能混为一谈。
萧世宁看着两派争执不下,左右为难地表示中立:“我们世俗王朝向来都是唯八大仙门马首是瞻,本王此次虽然有幸能同归墟仙门一同发出这屠妖大会的英雄帖,也深知是仙门提携,各位仙君决定,本王绝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