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等雨等君归-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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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见过这琴弦的厉害,不敢试不敢试。”
“是啊,有昆仑墟和归墟仙门的仙君在此,用不着我们强出头。”
白长亭桃花潋滟的眸光扫过众人,鄙夷笑道:“还真是可笑,你们不相信此琴为真,又不敢试,浮梦琴本王已履行约定带来了,你们又还这般啰啰嗦嗦的。”
太清真人道:“浮梦琴赐太虚幻境,解凡生八苦,但若心中纯净,无妄念,无贪欲,自然就不会陷入这黄粱幻境之中。”
白长亭席地坐了下来,调试了几个音调:“真人既然深喑这解梦之道,那真人试试?放心,本王今天心情甚好,只为救人,不会杀人。”
白长亭都点名太清真人了,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好推脱,见他犹疑,萧仲渊在气氛陷入尴尬之前抢先一步站出:“既然如此,我试试吧,太清师尊,弟子受教于昆仑墟,正好借此机会试试弟子心性。”
秦戈拉住萧仲渊,凤目中失了玩笑意味:“你疯了,换我去!”瞥了眼浔州城下,目光幽深:“此琴乃真。”
“不试怎知是真?秦门主关心我昆仑墟弟子安危,有心了。”太清真人拍了拍萧仲渊的肩头:“好,你自己多加小心。”
萧仲渊半敛了目色,朝着秦戈传音入密道:“秦戈,相信我,我自有定力。你在外面守着白长亭,君扶还在十方台,这里我最能信任托付之人便只有你了。”
秦戈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一条坠有凤凰纹饰的细银链子系在了萧仲渊的手腕之上:“这是凤铃法器,一旦你在幻境之中有危险,或一个时辰之后你还无法出来,我便能感知,可拉你出浮梦幻境。”
萧仲渊本觉这手链是女子饰物,颇为尴尬,但听得秦戈如是说,便只得收了他的心意:“好,多谢你。”
白长亭开始拨弄琴弦,随着梦幻般的琴音响起,白长亭的声音也被晕染了悠远缥缈之感:“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造梦之灵,赐太虚幻境,解凡生八苦。你可愿入梦?”
萧仲渊:“我愿意。”话音甫落,双目阖上,便如入定一般。


第90章 东阳上仙(一)
眼前出现一团白色的浓雾,整个天地之间都是纯净的白色。萧仲渊穿过白雾,眼前陡然开阔,丘陵起伏间,是竹林成海,山花浪漫。房舍俨然,阡陌交通,湖泊坪坝交错其间,炊烟袅袅中走过一群群结伴归家的村民,是忘归!
所有人都还活着!萧仲渊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欢喜,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切。
魏叔带着魏迎从村道走过,魏迎笑容灿烂地挥着手:“仲渊哥哥好。” 她的身影那般鲜活,夕阳下尤如一株摇曳的红牡丹顾盼生姿。萧仲渊忽然觉得记忆里残留的不过是场噩梦,眼前一切才是真实的当下。
突然身子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耳畔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原来你在这里,阿娘喊我们回家吃饭了。”君扶的下颚搭在他的颈窝里磨蹭着,软软的鼻息喷在脖颈,痒痒的,暖暖的。
“阿娘?”萧仲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的阿娘,阿扶的阿娘不是在他出生时便不在了么,莫非是……?心中不可遏制地砰砰跳起来!
“是啊。”君扶牵起萧仲渊的手,与他十指交扣,拉着他朝家中的方向走去:“我都叫了那么多次阿娘了,你莫不是还没听习惯吧,娘子。”
“……”你叫我什么?萧仲渊眉峰一挑,正待发作,想起自己是在浮梦琴编织的幻境之中。唔,算了,幻境之中,不和你计较。萧仲渊乖顺地由着这个阿扶牵着自己行走在夕阳余晖之下。
微阳下乔木,远烧入秋山。淡金色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裁剪成一片温暖的剪影,投在那条熟悉的青石小路上。
离家越来越近,渐渐地可以看见小院前的木栅栏了……萧仲渊的手不自觉握紧君扶,连呼吸也有些紊乱起来。
“阿娘,我们回来了。”君扶推开院门,惊起几只鸡鸭乱飞。
一间草屋的竹帘子掀开,走出一素衣布裙的妇人,记忆里黑白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温中慢慢着色,终至于无比色彩鲜明起来,萧仲渊几乎泪目了,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真的是阿娘!
岳怜手中还拿着干净的碗筷,温柔笑道:“渊儿,发什么呆呢,快来吃饭,今天烧了你最喜欢的红烧鳜鱼。”
君扶拉着萧仲渊在四方桌旁坐下:“我今天遇到他就是这样一幅痴痴傻傻的模样。”
萧仲渊只是贪恋地瞧着岳怜,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岳怜夹了块鱼腹的肉放在萧仲渊碗中:“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为娘脸上莫不是开了朵花?看你都快哭了的模样。”
在泪水滴落之前,萧仲渊赶紧转了头,小口扒着饭,泪水是咸的,吃在嘴里却是甜的。
三人其乐融融地吃完这餐饭,聊了些忘归的生活琐事,虽然说的大都是左邻右里的家长里短,萧仲渊却听得很开心,不时搭上几句。
岳怜起身收拾碗筷,君扶抢着道:“阿娘,我帮你。”
岳怜笑道:“不用,我自己可以,阿扶,你和阿渊去院子里分拣下药材,卫村长他们上午就送过来了,我一直还没得空整理。”
君扶仰头粲然一笑,眉眼弯弯:“好,都听阿娘的,阿娘最好了。”
岳怜掐了一下君扶的脸蛋,笑意浓浓:“就你这张小嘴最会哄人开心了!”
果然这幻境会依着你心中最依恋之事所建,解你心中所苦,困身而不得出。但是,为何自己会如此清晰地知道这是幻境?
萧仲渊挽了袖子走到岳怜身旁:“阿娘,我来吧。”
岳怜推搡着萧仲渊出门道:“不过就几个碗,很快,你先去院子里和阿扶一起分拣药材,明天就得用了。”
萧仲渊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来到院子里,原本无人的石桌前端坐着一位青竹色衫袍的男子,五官清俊,和萧仲渊眉眼之间倒有三分相似。
君扶奇道:“你是谁?……”话未说完,忽然周遭的时间好像停滞了,连院子里的鸡都扑腾着翅膀成了一副静止的画面。
男子挥手在石桌上幻化出一套茶具,朝着萧仲渊抬头一笑:“这雨前龙井正好煮好,萧公子可愿共饮一番?”
萧仲渊见他并无恶意,便在桌前坐下:“阁下认识我?在这浮梦幻境之中出现的都是过往记忆中的人,可我好像并不认识阁下。”
男子将温热的茶汤倒入杯中,茶面上还浮着几瓣白梅花瓣:“你是不是奇怪为何为你创造了一个幻境,你却没有入梦?”
萧仲渊等着他的答案。
男子笑道:“因为我并没让你入梦,你或许听过我的名字,东阳。”
“东……东阳上仙?”萧仲渊并不确定。《诸神记》中曾有关于东阳的记载,帝俊天帝灭魔星后卿曾得浮梦琴,之后赐予东阳上仙。彼时六界之中,东阳上仙最善音律,他觉得浮梦琴杀伐戾气太重,偶受须弥山佛法法会启示,和其妻花神梓夷共创“十方芳华”曲谱,每每弹奏,只为渡化琴中万千怨灵之气。
东阳点了点头,神色间有微微的黯然:“十方芳华一曲双调,可发挥浮梦琴最大威力,勾人生魂,造太虚幻境,永世不得出。当年父帝之命不可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亦造了不少杀业。是以遁世之后,我便发誓要渡尽这琴中怨灵,让他们魂魄得以入冥界轮回,以赎往日罪孽。”
萧仲渊接过茶盏,侵着一股白梅的冷香:“但我不明东阳上仙之身,为何会困在这浮梦琴中,听命于青丘狐主白长亭?”
东阳轻啜了一口清茶,徐徐道“当年世人都道我是为情遁世,殊不知我是被浮梦琴中的煞气侵染,渐渐分不清现实和幻境,我和梓夷终被困于浮梦琴中不得出。这万年来,我于琴中渡化琴中怨灵,回六道轮回,倒是也了了我和梓夷对于苍生的这份责任,不至于都让他担着。
之后因缘际会,浮梦琴被白长亭偶然获得。长亭并不受青丘老狐主的喜爱,是以自小寄居在鸾川,由木卿衣抚育。长亭当时年纪尚幼,并不知晓这便是让世人垂涎的上古神器,只是将篆刻在琴身上的曲谱拓印下来,给了木卿衣。他素喜音律,我便常常召他入浮梦幻境授之琴艺,并嘱咐他保守此秘密,只是不曾想却害了鸾川一族,所以我一直心怀歉疚。
后来八大仙门以浮梦琴造成浔州百鬼夜行的祸乱为由打破鸾川界印,覆灭鸾川之时,白长亭才知他所获之琴乃浮梦琴。
鸾川曾向青丘求助,只是当时的青丘老狐主明哲保身,并未出手援助。之后昆仑墟的柒嫆托孤于玄清,但长亭不再信任仙门中人,便带着八岁的木芸槿逃回了青丘寻求庇护。”
“上仙也识得木师……芸槿?”若按照年纪来算,他该称呼师姐才是。
东阳敛目半晌方继续道:“木芸槿亲眼目睹鸾川覆灭,族人四散,本就痛不欲生,入青丘之后,长亭作为不受宠的妖族皇子因护着芸槿更被刁难,成为了长亭争夺狐主之位的软肋。她本就不想成为累赘,便拼着同归于尽的做法依计帮长亭除去了最强的竞争者,生魂入梦。
生魂入梦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入梦之人心甘情愿入梦,二则是弹琴之人的灵力修为强大过入梦之人,便可摄魂入梦。
蛰伏十年之后,白长亭终于在青丘狐族的权利争斗中获得青丘狐主的尊位,祭台受封妖王,昭告六界,成为半神半魔之身躯。三界之中便罕有敌手了。
青丘狐族心头血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因此长亭一直以自己的心头血将养着木芸槿的身体,百年不腐。而她执念太深,我造的太虚幻境竟始终无法让她入梦,脱离八苦长恨。我无法渡化,便放她魂魄重入肉身。
修罗镜和浮梦琴作为当年伏羲大帝炼制的上古神器,可摄人生魂,不入冥界轮回,本就有违天道,而将生魂重归肉身,更是逆天而行。我本就受魔气侵染日深,时日无多,神魔两族不入轮回,不死便成魔。”
东阳微微拉开自己领口的衣襟,萧仲渊看见黑色的纹路顺着他的经脉蜿蜒而上,满目狰狞。
“所以被魔气侵染之人都会出现这样黑色的纹路?”
东阳掩好衣襟,茶已微凉:“是,只要有心魔便会受魔气侵染,从金丹而生,运行至周身,当这些黑色的纹路蔓延到眉眼之时,便戾气深重,无可渡,只能杀之。”
挥手收了茶具,起身道:“萧公子,请跟我来。”


第91章 东阳上仙(二)
周遭的幻境消失,熟悉的院落,忘归的一切如尘烟般消散,再次身处于白雾之中。萧仲渊伸了伸手,什么都没有抓住,阿娘……回头望去,一片茫茫,心下怅然若失,半晌转头低声问道:“上仙,如果,我还想回来,可以么?”
东阳抓住萧仲渊的手腕穿过层层白雾,即便就在身侧,萧仲渊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萧公子,这就是你的心魔,他们都是不存在的人了,逝者如斯夫,你便该放手了。幸好如今是我主宰这幻境,若换做昔日魔尊,这些幻雾便是黑色,滋生魔煞之气。”
我又何尝不知他们都是已经逝去的人呢,只是,如果能回到这样的生活,即便是永世不醒,又有何妨?萧仲渊这么想着,却没再说话。
白雾散去,似乎身处在一座漂浮的孤岛上,周围是一汪深蓝静谧的海水,岛上处处奇花异草,宛若世外桃源。巨大的树荫之下摆放着一具冰棺,散发着丝丝寒气,千年不化。
东阳喟然长叹一声,声音中有浓浓的黯然:“医不自医,人不渡己,劝人容易劝己难,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心魔困扰?”
透过透明的棺木,只见冰棺之中静静躺着一女子,受魔气侵噬之故,凝白如脂的脖颈和脸上都交错着黑色的纹路。
东阳的手指抚过冰棺,望着梓夷的眼神是无限缱绻:“如今你知为何我会被困在浮梦幻境中不得出的原因了吧,梓夷已完全被魔气侵染,无可渡化,我只能将她封印于这太虚幻境之中,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她于这梦中梦里,所看所知都是我和她曾拥有的最开心的时光。我和她能携手渡过近万年的岁月,已胜却人间无数,该知足了。”
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萧仲渊的神情有片刻的歉然:“萧公子,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可有心仪之人?”
“……”萧仲渊万料不到他居然会问自己的□□,怔在当场,羞红着脸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东阳见他窘迫,没有回答有,却也没有否定,笑道:“萧公子月朗清风,人中龙凤,倾慕你之人只怕不少。我见你这般模样应该是有意中之人了。”
他言笑中甚是宽慰:“挺好,你很像我一位故人,只是我那位故人终身并未娶妻,让我常常遗憾。如今见你心有所托,也算了了我一件憾事了。”
“……”萧仲渊有些哭笑不得,你的故友终身未娶和我是否有意中人有何关系?不过既然能帮他了了心中所愿,也算功德一件吧。
瞥见萧仲渊手腕上的凤铃,神色颇讶:“是这凤铃的主人?”
“啊……”萧仲渊忙摇了摇头:“上仙别误会,这是朋友所赠。”
东阳看着他的神色愈发温柔:“既然他在你身边,那便不会错了。他从来都待你很好的,有他护着你,你这一生总能平安顺遂。”
萧仲渊完全听不明白东阳上仙话中的意思,半晌才道:“上仙说的是虞渊仙门的秦戈?上仙认识他?”
“他在这人世间叫秦戈?”东阳只浅浅笑道:“哦,或许是我记错了,絮絮叨叨和你说了这么久,萧公子见谅,难得遇见和故人相似之人,便说了这许多。”
“上仙的故人是?”
“我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据说他已经殒身了。只是他性子清冷疏离,不太喜与人说话,远不如你这般温润亲近。也难怪他会喜欢你。”
“……上仙莫再开我玩笑了,秦门主和我只是朋友之交。”
东阳脸上有和煦的笑意:“一切总归都自有命数,不过今日能在这幻境之中见到你,确是我这么多年来开心的事情。”
翻手现出两页曲谱递了给萧仲渊:“这是你修习的清心音残缺的那两页曲谱,有了这完整的曲谱,我希望不管是你也好,长亭也罢,都能妥善保管,善意为之。”
萧仲渊完全没有想到竟还能有如此际遇,当下拜谢道:“上仙之情,仲渊铭记于心。”
东阳虚扶了一把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只是我尚有两件事情想请萧公子勉力为之。其一我算是白长亭的半个师尊,长亭这孩子心思并不坏,他的所作所为如果站在妖族的立场上又何错之有?不过是想救回自己的族人,重建鸾川罢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帮他完成这个心愿,让鸾川青丘云梦泽妖族之地重归平静。”
萧仲渊想起那日十方台上,白长亭毫无半分玩笑的话语:如果你们能够放了木卿衣和所有妖奴,我白长亭将带所有妖族子民撤回青丘和鸾川封地,和你们仙人两界从此死生隔绝!
“修仙之人,除魔卫道,以至亲之心,护天下苍生。何谓苍生?六界众生,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如妖族只是重回封地,我萧仲渊定当勉力为之。那第二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