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不知风月【娱乐圈】-第8章
激情小钢炮
1 年前
激情小钢炮
1 年前
半小时后,一阵电话声把唐不知吵醒了。
唐不知呼了口气,仍心有余悸,像是刚从恐怖电影院里出来。
伸手去接电话,把听筒放到耳边。
齐威的声音从里面蹦出来。
他说柿饼没了。
“什么?”唐不知不懂这外号的含义,觉得云里雾里。
“就是我之前捡到的那只黄毛猫,它死啦。”语气听起来有些难过,有些委屈,仿佛死掉的是他一位已记不清姓名的同学。
猫是怎么死的,直到现在齐威仍不清楚。早上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发现柿饼蜷缩在长满青苔的墙角,大睁着一双绿宝石似的眼睛,又圆又大的猫眼,骨碌,骨碌,滚到地上,在他脚边停下。齐威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眨眼再看,发现那对绿宝石仍嵌在柿饼头上,却没有一丝光泽。蹲下身子,手指去摸它微微弓起的背部,轻轻划过一根根金黄色的绒毛,几秒钟后,齐威明白了这样冰冷坚硬无机质的触感代表着什么。
后来,李琳琳也看到了柿饼的尸体,忍不住红起了眼眶,一头卷发仿佛都因悲伤而垂成了直的,像脱水很久的海带,发丝分裂开叉。
洛小泉没有说柿饼是因为感冒而死的,他觉得他们不会相信。他看到李琳琳难过的样子,忍不住一阵揪心,觉得自己也快死了。
……
“一只猫而已,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多愁善感的?”唐不知有些无语,对齐威说。
“日,冷血!”齐威气愤得想要踹他一个狗吃屎。
唐不知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那是他弟弟的口头禅。他上小学时养过一盆春兰,但他的记性差到可以被写进世界纪录,所以总是忘记给兰草浇水、或是把花盆放到阳台上让叶子晒太阳。春兰是一种有尊严的植物,不愿在这个马虎的主人手下委曲求全,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雾,那个咖啡色的塑料花盆变成了兰草之墓。唐不知为此难过了一个下午,并且拒绝吃晚饭。他五岁的弟弟对此行为表示鄙视,强硬地把他哥拉到餐厅,撇撇嘴道:“喂,你都七岁了耶,一盆破兰草而已,死了就死了嘛,有什么好难过的…别板着张脸了,吃饭吧,哼,真不想承认你就是我哥,我看以后还是我当大哥好了!”
后来,不知不觉,唐不知也学会了这句话,并且轻易不会表现出自己的脆弱——除了得知弟弟死讯的那天。彼时,他才知道难过是一种你越想忍住它来的越凶的东西。
没想到不久后,唐不知心中的柔软之处再次被触痛。
……
次日,白沙市银行。
唐不知等了五十分钟左右,广播还没有叫到他的号。他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昨晚宋云水回来后,告诉他已经帮他把债还清了,但还需要他到前台办理一些手续。
唐不知再次望向墙边的金属排椅,上面依然坐满了人——大家都穿着臃肿的冬衣,所以显得有些拥挤,像黏在一起的冰糖葫芦——这意味着唐不知还得站着等待很久。
虽然算不上累,但实在无聊(如果是宋云水就不会这么想)。窗口前一排排参差的身影,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唐不知的视野,让他觉得很烦。以前公司年审或者变更时,需要到各个银行交行政费,唐不知都是把任务交给经理去处理的,据说大腹便便的吴经理嫌这些事太麻烦了,又私自交给其他员工去办。然而现在公司已经倒闭,再也没有小兵供他们使唤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房东打来的。唐不知接了电话,隔着听筒,房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机械一样,灰暗又冰冷。他带来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齐威要走了。
唐不知听完后“啊”了一声,问他怎么回事。
房东说没时间解释了,齐威正在收拾行李,准备一个小时后就出发,他还说唐不知,如果你还想见他最后一面的话,就快回来吧。
唐不知云里雾里,但还是了离开银行。外面就是河西路,他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往文兴路赶去。
下了车,走进熟悉的大门,上楼梯,转弯,再上楼梯,然后直走。他来到熟悉的房门外,手指弯起扣了两下。没多久,门从里面打开了。
“…你怎么来了?”
齐威站在门口,还是之前那身装束,灰色套头衫,胸口有一颗火星似的篮球。
唐不知没有回答齐威的问题,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地面那只拉链拉开的行李箱上,里面装着衣裳、鞋子(用塑料袋包起来的)、围巾、鸭舌帽、口杯、牙刷、毛巾等等。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准备出远门吗?”唐不知开门见山地问道。
齐威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桌边,伸手,把上面的画一张张装到蓝色拉链的文件袋里。
齐威估计唐不知会来,是因为房东和他说了什么,不禁在心中恨恨地想:那个孙子,明明答应过我不告诉他的!
“喂,你怎么脸色阴沉沉的,发生什么事了?”唐不知觉得齐威今天很怪,他碰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该不会是打游戏被老板逮住了吧?
…不,感觉比这还要严重。
齐威叹了口气,觉得再隐瞒下去也没意思,便坦白道:“我哥要结婚了,我爸跟我妈让我回去参加婚礼。”
“哦,这不是好事吗,你难过个什么劲啊?”唐不知笑笑说。
齐威却摇了摇头,“我还没说完呢,我妈生病了,要在医院住一两年,我们那儿是个小县城,她住的是县医院,你不知道,里面护士的态度差死了,所以需要人去照顾她。这事他们昨天才告诉我,我哥说他已经成家了,所以得多顾自己的家庭,切,那个王八蛋…也就是说,如果我回去了,照顾我妈的人选就变成我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唐不知这才想起来,齐威曾经说过,他跟他父母天生八字不合,从小他父母就经常骂他,具体字句不便重复,而从上初中以后,齐威就没再和他们好好说过一句话了,家里氛围异常冷漠,彼此之间就像陌生人一样。
“意外着你要忍辱负重一段时间?”
“不,这不是主要的。我担心的是如果我回去了,他们可能就不会让我离开老家了。”齐威眼底浮现出些许无奈,“他们就是那种人,你不会理解的…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回去,也不想面对他们。”
齐威抬头望向唐不知,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他突然想:如果他让我留下的话,那我就不走了。
但唐不知像个阅历丰富的长者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说:“但是,青椒,你总不能放着她不管吧?你已经二十六岁了,长大了就要承担责任。”
齐威眼底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心里苦闷,脸上反而苦笑起来:“呵呵,也是啊”。
……
虽然齐威说没必要,但唐不知还是送他到了车站。
一眼望去,站台上满是陌生的身影,夕阳将他们的头发染成橘黄色,又在地上投下斜长的阴影。影子越过铁轨,随时间略微改变着形状。在等候区的对面伫立有一爿商店,里面的东西都买得很贵,因此顾客少得可怜,但老板依然没有减价的意思,因为如果商品再降价,她可能就一分钱也赚不到了。
分别之前,齐威突然提起了一件事,他说他昨天下午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人没写名字,结果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羽绒服,四件小的,一件大的。
“…那是你买的吧?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还学人家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妈的,真无聊。”
说完眼睛红了一下,偏过头去,年轻的侧脸埋没在列车投下的阴影中。
唐不知笑笑,说了句什么,但齐威没有听清,因为汽笛声突然响了起来。
齐威上了车,包裹着灰尘的细雪飘下来,随着他的最后一句“再见了”,融化于无形。
唐不知跟他说了祝你好运,一帆风顺之类的话,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后来唐不知回想起这天,回想起齐威踏上车厢时的表情,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片蔚蓝而广袤的海,一尾腹部透明、七彩鳞片的小鱼在海里穿梭着,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海底,像海底出现了一抹彩虹,这副画面是如此快乐、自由,然而在某个时刻,上方突然有一张渔网落了下来,一根又一根白色的尼龙线化身为一只只苍白细长的手,紧紧扼住了那条鱼,把它的自由撕得粉碎,于是那条鱼也粉碎了,鳞片从它身上一块块脱落下来,变成单调悲哀的灰色,鲜血扩散开来,染红了整片大海。
齐威离开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地铁开走后,唐不知才转身往街上走去。这时候银行已经下班了,对账的事便只能推到明天。对于齐威的走,实际上,他心中还是有些难受,便伸手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味道很呛,估计买到了劣质货。“罢了罢了,反正也只是借此消愁而已。”这么想着,便觉得那气味也不是不能忍受。地铁站离宋云水家很远,但总归还是几小时就能走到的距离,所以他决定步行回去,这样,顺便还能散散心。可惜街上风刮得太大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像被蜜蜂叮了似的。
一路上唐不知都木然着脸,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有些头晕,如同脑袋被人当成足球踢了一场比赛,最后又回到他的脖子上。是被冷风吹久了吧?唐不知想,并没有太在意。
第13章
=
白沙市共有三百七十二万人口,与那些历史悠久的城市不同,这里是四十几年前才新兴发展起来的、典型的现代化都市。
童年时期,宋云水经常去学校背后的树林“探险”,母亲与世长辞后,收养他的男人也经常带他去净昙湖钓鱼,但出于开发新工业区的目的,那片湖已经被填平了,现在城里几乎看不到农田,也看不见山林,一座又一座摩天大厦像发笋一样,捅破地平线,让他想起小时候玩的乐高积木,放大一百倍,将人衬得跟蚂蚁一般渺小。
顺带一提,宋云水的收养者就是本地城市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也就是说,他是最早得知要用人工手段向净昙湖中投入泥沙的那批人之一。男人常说退休以后要搬到湖边来住,因为广阔的湖面让人感到放松,而且迎面吹来的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可以把他心里的烦恼全都吹走。不知男人得知那个消息时,心中作何感想,想必既愤怒又无奈吧。
宋云水心想市里的自然物,也就是森林、湖泊之类的东西越来越少,人们的足迹就会被局限于在人类社会中。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活动变多了,社会的关系网自然也会更加错综复杂。
也许他帮唐不知还债的消息会泄露出去,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关系复杂的网。
今天宋云水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时候,周冰彤突然敲门进来,告诉他有记者挑起话题了——宋云水替唐不知还钱的消息已经走漏了出去,而且有人拍到他们俩同坐一辆车的照片。娱乐报者随即也发起了疑问:“宋云水和唐不知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时,舆论才刚刚萌芽,宋云水倒是无动于衷,喝了口咖啡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便没有再追问。
周冰彤茫然,一方面是她不知道宋云水为什么能如此冷静,好像他听到的是一句稀疏平常的“今天天气不错”;另一方面,她想不通那件事怎么会暴露得那么快。从早上开始,各个媒体的电话就像子弹一样不断打来,虽然她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但脑门上还是出了不少冷汗。用巧妙的话术把真相搪塞过去,然后挂掉电话。轻车熟路地处理完这些事后,她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皱起的眉头直到现在还没有舒展开。
宋云水把杯子放在黑胡桃木的办公桌上,骨瓷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两根手指从文件架里夹出一份资料,白底黑字,十几页纸用回形针扣住,递给面前一脸忧虑的经纪人。
“小周,目前的情况你答应帮我的时候应该也考虑到了吧。这些事早晚是会发生的,我倒不是很意外,这份文件是我之前想好的应对方案,你看看可行性怎么样?”
周冰彤的目光在资料上浏览了一会儿,眼底的担忧渐渐稀释。看完后舒了口气,笑道:
“你考虑得很周到呢,这个方案我挑不出什么毛病,我会照上面说的试试看的。”
从很早以前开始——大概是出道刚一个月的时候吧,宋云水就有种被许多视线监视着的感觉,那些目光都来自他素不相识的人,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安全感,一个原因就是他总觉得自己在被一群陌生人监视着,还有,虽然他没有把任何人都当成敌人,但是他也没法真正地信赖一个人。
宋云水伸手掠了一下鬓角,脸色平静地说:
“转账的事我是交给财务部去办的,可能他们中有什么人认识记者,所以决定出卖我这个不怎么和下属打交道的老板吧。”
“也可能是我家里的保姆跟谁聊天的时候,不小心把我的事说出去了。一旦开始猜测,就好像所有人都会背叛我一样。”
现在,宋云水对他人的排斥感更深了。
百叶窗的玻璃板开着一半,不断有冷风从那儿吹进来,宋云水喜欢通风的环境,所以即使天气再冷也不会把窗户完全合拢。
周冰彤听出他话里隐隐的无奈,有种束手无策、难过的感觉。就好像看到溺水的人,而自己不会游泳。
宋云水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城市里万家灯火。
和春、夏、秋比起来,冬天是一个安静的季节。行人们大多戴着围巾,遮住一半的脸庞。冷空气进入肺里是刺痛的,低温也容易让人慵懒,所以大家都不怎么说话。无数张嘴,像无数扇门,关得死死的,每一片静默的嘴唇,都带有一种深蓝色的孤寂感。
回到家,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五六罐雪花啤酒,唐不知坐在沙发上,他的个子很高,使得坐垫沉陷下去。黑色的夹克抱紧了他的身体,在袖口下方,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握着易拉罐的手背上隐隐透出血管,群青色,像夏天展开的蝉翼……夏天还很遥远。
唐不知偏头看宋云水,眼睛似睁犹合,像是有些疲惫,“你回来了啊。”
宋云水在唐不知对面坐下,对上他的视线,莫名地,心中的孤寂感减少了许多,“你怎么突然买这么多啤酒,是不是发生什么不称心的事了?”
唐不知说他的一个朋友离开了。
“即使有电话、互联网,但是我知道我们的关系还是会慢慢变淡,高中同学,大学同学,都是这样的,再好的朋友,最终还是要各奔东西……啊,想起来真是太烦了。”
宋云水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的确,时间和距离的手会残忍地撕裂一切,最后只剩下回忆。宋云水拿起一罐啤酒,打开,和唐不知碰了一下,“我也明白…和珍贵的人分别的滋味。我也很久没喝酒了,今晚陪你一起喝吧。不过,喝完了,还是要往前看。”
唐不知愣了一下,没想到宋云水会这么说。随即淡淡地笑了一下:
“好,喝完了就往前看。”
实际上,宋云水也不明白“往前看“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衣料上散发出来的兰草的气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有的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但这些年来一直有人让他“往前看”,他想这句话适合用来安慰任何一个失意的人,于是也就脱口对唐不知说了。
唐不知的性格随性又洒脱,像是和谁都能交浅言深,宋云水有些羡慕他这种性格,和他相处时,也觉得比面对其他人更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