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风雪-第34章
野球队长
1 年前

  慕子翎的神色却是全然淡漠的,他甚至一眼都没有看向那莲灯:

  “一场妄念,一场镜花水月的红尘劫罢了。”

  “若他此时再来挽回,你愿意原谅他么?”

  慕子翎笑了一下,神情冰冷,漠然说:“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他。”

  青年凝视着慕子翎的面容,半晌,笑了一下:“也好。你还有十六天的寿命,且去中陆走一走,待时间用尽,再来找我。”

  慕子翎看着他,一切却如同浸入水中的墨彩,全部缓缓变淡往后褪去。

  只留下空空杳远的回音,从远处传来——

  “……参商相错几余载,潮生潮落无归期。

  人间春事总有尽,浮生等闲十六天。”

 

 

第37章 春花谢时 38

  秦绎下令全线搜捕慕子翎。

  没有缘由,没有说明,实在逼急了,秦绎才吐出一句话:“孤要用他复活慕怀安。”

  “……孤还是要复活慕怀安。”

  于是赤枫关沿线所有通路全部封死,每个通过的人严加检查。

  “他没办法从盛泱那一侧离开。”

  秦绎说:“唯一的可能,就是穿过梁成,回云燕。”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偏偏慕子翎还就是从盛泱的属地离开了赤枫关。

  因为观星阁的预言,朝廷特地发来急令,将之前的命令再次重复申明:

  若有违反,军令处置。

  于是,慕子翎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只戴着一个黑色的斗篷挡住半张脸,就跟随一个骆驼商队走向了离秦绎越来越远的地方。

  这很奇怪,从前的时候,秦绎所描绘过的浣湖江的潮汐,殿门前的白山茶树,梁成的冬日白霜,都是慕子翎最想去看的风景。

  他的世界是灰暗的,秦绎的世界是有光的,他向往光,所以向往秦绎。

  可是实际上,这世上有光芒的人很多,秦绎也不一定愿意将那捧明亮施舍给他。

  花费了这么多年,慕子翎终于分清了“秦绎”与“光”,是不同的两样东西。

  “……公子,你冷么?”

  夜里,骆队找了一个洞穴休息。慕子翎自己找了个角落休息,其余人在围着一捧火堆暖身子。

  他们都是认识的人,传说赤枫关里产一种药草,晒干后拿到盛泱能卖很高的价钱。

  所以即便是两国对峙着,这些疲于奔命的商人也不得不冒险前来讨生计。

  慕子翎给了他们六吊铜钱,又把曾经送给秦绎的明月囊里的草药倒了一些出来,加在一起换了一头骆驼。

  他们还有点想要阿朱的蛇蜕,慕子翎没有给。

  他的轻功已废,换做从前,慕子翎出这赤枫关不过几个时辰的事。

  而今却又因命数将尽,体力也大为下降,不得不依靠骆驼才能离开这沙漠。

  夜晚,商队里的人都在簇拥着闲聊侃大山。

  慕子翎疲倦地靠在洞壁上,竟然有人来同他搭话。

  那是队伍里年纪最轻的一个年轻人,约莫只有二十一二,比慕子翎大,又比秦绎小一点。

  他腼腆地给慕子翎递来一个囊-袋,里头是沉甸甸的水,问:“公子,喝水么?刚才在火堆边烤热了的。”

  慕子翎的头发尽是雪白的,他轻飘飘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神情冰冷,那年轻人竟然脸红了。

  “热、热的……”

  他磕磕巴巴说:“刚才听你咳嗽……”

  慕子翎觉得他很有趣,分明比自己年长,干净的脸上却好像满是朝气。

  “你是从盛泱来的?”

  慕子翎声音低哑,接过了他递来的囊,捧在手中,轻声问。

  “嗯。”

  年轻的商人见慕子翎接受了他的水,便也拍拍地上的石头,坐到了慕子翎身边。

  “我家里是盛泱的商贩,世代行商。父亲病了,我来替他跑一趟药草。”

  青年说:“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来跑货……如果顺利,我就可以接父亲的手,接管家里了。”

  慕子翎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年轻的商人奇怪地偏头,却见他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说不出的神色。

  “……你怎么了?”

  慕子翎捧着手中的水囊,眼睫低垂,良久笑了一下,极轻说:

  “你不会骗我吧?”

  他的容貌从侧面看上去眼睫密而长,就像一把小扇子似的扑在眼睑上。剪影投在身侧的石壁上,轮廓美极了。

  年轻的商人一怔,急急道:“我怎么会骗你呢……我真的是李氏药商家的少爷呀,你不信问张伯他们——张伯!”

  慕子翎却随即一笑,不经心似的说:“没什么。”

  “你不必多想,只是因为我从前被人骗过,再听起别人说自己家中行商,难免有些想起旧事。”

  “不高兴的事就不要想啦。”

  那小少爷小心翼翼说:“忘掉它……把脑子空出来,想开心的事情。”

  “嘿,李公子,你娘让你这趟出去有心仪的姑娘就带回家,你这么快就要完成任务啦!?”

  交谈间,那边更年长的商人扭过了头来,冲他们打趣儿。

  这名李少爷登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你们在胡说什么!……”

  却也有人知道这不过是胡闹的玩笑话,笑着冲慕子翎晃了晃手中的囊:

  “外来的公子,要不要过来同我们一起喝酒!”

  慕子翎平静想,如果这些人知道他是谁,手上沾着怎样的鲜血,大概连同一个洞穴都不会和他待,更不必谈一同喝酒了。

  “谢谢。”

  慕子翎将水囊递回年轻商人手中——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低声说:“我累了,想休息了。”

  小少爷晃了晃手中的水囊,还是和方才递出去的时候一样多。

  他也没有看见慕子翎宁开过囊口。不免便有些失落:“你没有喝……”

  慕子翎却笑起来,示意他冰冷的手指已经因为刚才在火堆边烤热的水囊热起来了,说:

  “我取到暖了。”

  ……

  在慕子翎远离赤枫关的这段时日,秦绎正在慕子翎曾经呆过的旧宅里发疯。

  没有人敢靠近,所有侍卫仆从都被秦绎赶出去了,偶尔有探听消息的探子回来禀告,“没有找到慕子翎的行踪”,更是引来秦绎更大的怒火。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秦绎发如此大的脾气。

  从前他从来都是自持冷静的,即便听闻先王突然驾崩,也几乎没有动容分毫,十分有泰山崩于眼前不动声色的素养。

  “你们是废物吗……是废物吗!!”

  秦绎怒吼:“他一个大活人,能逃到哪里!?”

  “巫婆,术士,都试了,追不到。”

  随从嗫嚅:“那日营地大火,几乎死了九成的人,情势混乱,也没人目击到……两军对垒,又是战时,寻起人来束手束脚,实在是难以为继啊王上……!”

  秦绎冷然注视着他们,墨色眼眸中满是说一不二的为君威仪。

  “王上,我们在赤枫关已停留了接近两月,如今最后一座城已唾手可得。”

  一名幕僚也见缝插针,进谏道:“不如早早攻下最后一座城,便回梁京去。否则拖得时间愈久,这粮草也总有耗尽的一天啊……”

  “……”

  秦绎不吭声,半晌,他眯起眼,道:“在这里的时候,都寻不到慕子翎。待孤回了梁京,找他岂不更是大海捞针?”

  幕僚微微一哽,抬起头来望着秦绎,突然横下心来将臣子之间议论过的话尽数说了出来:

  “王上,您又是何必一定要找到公子隐呢?”

  秦绎一顿,幕僚道:“——于公,他已然是个废人。没有轻功,恐怕连行走都不便捷,又成了那个样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对我梁成不利。”

  “于私,云隐道长已死,这世上在无人会换舍之术,即便您将他找回来,也没有任何用处啊……!”

  这是近来军营府宅中都窃窃私语过的话题。所有人都明白找慕子翎回来已经于事无补了,却无人敢真正到秦绎那里去说。

  ——他看起来已经太疯了。

  仿佛中了一道叫“慕子翎”的魔怔,所有旁观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只有秦绎自己深陷其中,盲人摸象。

  “臣……”

  幕僚说:“臣愿死谏,请王上三思!!”

  秦绎是天生的帝王。

  这是所有臣子对他做出的评价。

  他机敏,成熟,有眼光,城府深沉,狠厉……

  最重要的是,他既不被愚蠢的“仁义”束缚,又能够时时记得爱民如子。

  “臣以为王上有一统中陆之能。”

  幕僚重重磕头至地,又膝行过来抱住秦绎的腿,哽咽恳切道:“愿王上切莫因儿女私情乱了己心,弃鸿鹄之志于脑后啊……!”

  秦绎怔怔然,下属抱着他的腿,哭得涕泗横流。

  但是他出神想,鸿鹄之志,他自然记得曾经梦想过的鸿鹄之志。

  可他也许过别的诺言。

  他说。

  他要带那个从家里逃出来的小孩来梁成,带他看潮汐,吃莲子蒸,每日送炭火到他的房间里。

  他必不让他再感到寒冷。

  可是,这个小孩在哪里呢?

  秦绎失魂落魄想,他不应该找到他吗。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错的,他是从哪里,开始把他弄丢的。

  夜晚,秦绎躺在慕子翎曾经躺过的床上。

  这里因为偏僻,营地大火后反倒没有怎么烧到。

  这张床真小,被子也薄,垫在床下的褥子都僵了,结一块块,硬邦邦的。

  简直硌骨头。

  秦绎拉着被子,突然发现这被子有一条边都露出棉絮了,开了线。

  他木然把棉絮往里塞,塞好了再重新盖到身上。

  这被子上有慕子翎的味道。

  很淡的冷香。

  他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躺在这张床上,慕子翎发着抖,一直说冷。

  秦绎就把他抱到怀里,一面让他咬自己的脖子,一面惯穿他。

  他就像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成功捕获了慕子翎。

  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慕子翎柔韧温暖的身躯上了,一点也没注意到他的被子和垫褥有多么旧薄。

  “你们怎么把这样薄的被子给孤盖。”

  秦绎仰面躺在床上,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他喃喃,“你们……怎么把这样薄的被子给他盖。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孤。”

 

 

第38章 春花谢时 39

  秦绎如同被分裂成了两个人。

  白天的时候还好,百官仆从时时围着他,秦绎只是变得有些沉默,不爱说话,又经常出神,没有什么太大的异样。

  但是一到晚上,周围都安静下来了,秦绎就会陷入种彻底的孤独和魔怔。

  他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像缺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但是具体缺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失眠数夜后,秦绎从床上起身,穿好衣物,走出了院门。

  他没让人跟,只是自己在府宅中胡乱地走。

  但走到哪里,哪里又好像都有慕子翎的影子。

  “……明月囊,明月囊。”[*注1]

  秦绎在小院的周围徘徊,他记得这里是他曾经令人丢掉慕子翎明月囊的地方,在草丛中来回寻走。

  但是草木深深,分明是不久前才扔掉的,而今竟如何都找不到了。

  “……王上?”

  稍时,有巡逻的侍卫发现了秦绎,登时惊愕地俯身行礼:“见过王上!”

  秦绎身形一顿,回过了身来,示意他们不用下跪。

  “……这么晚了,王上在找什么?”

  侍卫提着灯笼,迟疑问。

  二月初,还有些春寒料峭的意思。

  草木夜里上露水,将秦绎华丽的锦袍下摆都沾湿了些。

  秦绎满脸倦容,说:“孤丢了一样东西。”

  “东西?”

  侍卫问:“丢在哪里了,属下与王上一起找。”

  然而秦绎沉默着——他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当初他弃慕子翎的明月囊如敝履,多拿一刻都觉得烫手,恨不得立刻丢掉。

  随从得了命令之后,应当也没有走太远,就扔在了这附近。

  “孤不知道……”

  秦绎茫然说:“但孤得找到它。否则找不到慕子翎,孤的怀安怎么办?”

  “……”

  侍卫一怔,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队巡逻兵跟在秦绎身后,与他一同摸索。一个时辰后,还是没找到,为首的小队长便劝着秦绎,费了好一番功夫,护送他先回寝殿休息了。

  但秦绎这样失魂落魄,令所有跟出来的臣子担心不已。

  他们甚至怀疑秦绎是不是中了什么迷魂蛊。

  过了几日,有人提议,这样下去不行。不如快马加鞭将秦绎后宫中的一位妃嫔请过来,让她劝劝秦绎。

  “明妃是当初王上少年时,被指来教王上人事的宫女。”

  一位老臣说:“这么多年来,王上后宫一直空着,唯有这位明妃娘娘得了名位。能劝一劝王上的,也只有她了。”

  “出了什么事,大不了我们一同承担。”

  另一名幕僚说:“明妃娘娘温柔解意,知书达理,比那公子隐不知强到哪里去。王上见了她,定能早些解开心结。”

  于是,一言敲定,数名德高望重的大臣联名传书,将秦绎的明妃请到了赤枫关,托她说服秦绎,早些带兵回梁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