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风雪-第35章
野球队长
1 年前

  路上奔波一段时日,转眼就要入三月。

  春雨一场接着一场。

  一日,秦绎坐在廊下发呆,听着雨声淅淅沥沥。

  雨珠不断从屋檐上滚落,连成一段珠子。

  突然有仆从尖声禀告道:“王上,外头有人求见。”

  秦绎眼神一变,登时坐直了身子,急急问:

  “怎么,有人找着他的行踪了?”

  宫人未答,一个着明兰色斗篷的纤细身影便走了进来。

  明妃一福身,对秦绎道:“臣妾见过王上。”

  “……”

  秦绎靠回躺椅中,揉了揉眉心,哑声说:“你怎么来了。”

  明妃千里跋涉,匆匆赶来,一路上都未怎么歇息。

  但是看着秦绎这明显失望的神色,也没有动气,而是早有预料一般,温和说:“听闻王上不好,妾身来看一看王上。”

  秦绎恹恹的,看也不看她:“孤如何不好。孤好得很。”

  明妃注视着秦绎,半晌说:“王上瘦了。”

  秦绎不答话,明妃也不催促他。

  她唤了一声自己的贴身侍女,将带来的大大小小纸包呈上来,说:“这是妾身从宫里带来的药材,可安神助眠,滋养身体。王上脸色憔悴,眼下乌青又重,想必许久都没有休息好了。”

  包裹都是精心包扎好的,看上去和秦绎从前带给慕子翎的比也不逊色。

  秦绎却烦躁地将东西推到一边,不耐烦道:“孤不要。”

  “赤枫关太大,想找到慕公子绝非一日两日之事。”

  明妃却说:“王上不养好身体,怎么能一直亲自敦促此事?”

  “……”

  秦绎猛地回过头来看着她。

  “温将军,刘大人,赵大人,一同托人让妾身来赤枫关,劝劝王上。”

  明妃笑了笑,说:“他们都是梁成的栋梁。不惜自身犯险,也不敢叫王上耽误分毫。可惜,大人们不知道,让妾身来劝说王上和慕公子有关的事,又有什么用呢?”

  秦绎定定望着她。

  “绣风,”明妃道:“将这些温补之材拿去小厨房,让他们炖好后晚上呈上来。”

  侍女应了声,将纸包捧起,小心翼翼倒退着离开了。

  院内只剩下秦绎和明妃两个人。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王上待慕公子就不同于他人。”

  明妃淡笑着说:“慕公子在王上心里,是无人可比的。这一点,妾身早就知道。”

  秦绎冷冷看着她,“哈”得轻笑了一声,讽刺问:“孤待他有所不同?”

  “你是盲了心吧?”

  秦绎说:“不过一个替代物,孤待他能有什么不同。孤喜欢的,一直都只有怀安一人——”

  “但慕公子和怀安殿下,究竟有何不同呢?”

  明妃问。

  秦绎暗自捏着桌角的手指一僵,竟一时卡住了。

  “怀安温润明朗,性情温和。”

  良久,秦绎低低说:“不似慕子翎手段残忍,乖戾阴郁。他……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么?他杀父弑兄,连妇孺孩童都亲手屠戮,你说,孤喜欢他什么!?”

  细细的雨声中,明妃静望着秦绎。

  “我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许久后,明妃轻声说。

  “我以为王上喜欢识书达理的女子与郎君,所以妾身为王上学识字,读四书。”

  明妃道:“听闻云燕太子光风霁月,端秀无双,所以妾身告诉自己要识时务,知进退。从不叫王上为难,只做一个体贴解意之人。”

  秦绎注视着她,于是明妃在秦绎这样的目光中问:“但是王上喜欢妾吗?”

  秦绎“哈”得笑了声,说:“恋不恋慕这种事如何能轻易说清。”

  明妃却又问:“那与慕公子相比,王上更喜欢妾吗?”

  秦绎僵住了。

  明妃看着秦绎的神色,一点也不意外地笑了笑,轻叹道:“您看。王上,慕公子从来不符合您对爱慕之人的标准,但您依然破例将他放在了心里。”

  “孤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替代品。”

  秦绎再一次麻木地重申。

  这句话他大概已经说了上千遍,上百遍。千千万万遍后,连自己也听得相信了。

  春雨和冬雨不一样,下得总是更缠绵多情。

  秦绎听着这雨声,和明妃谁也没有再出声。

  他怔神想,似乎快三月了,他似乎同谁说起过,来年的白山茶花开时,要折几枝给他送过去。

  也不知他还想不想看。

  如果想看,那就快一些回来吧。

  “他曾经与孤说过,云燕总是下雨。”

  良久,秦绎如出神一般轻声说:“到了夏季,衣服摸上去好像总也没晒干一样。他不喜欢那样潮湿的地方,所以想来梁成。”

  “梁成今年的白山茶花就要开了。”

  明妃听着秦绎声音中的颤音,极轻地叹了口气。

  “旁人都道妾身荣宠无双,独得王上宠爱。”

  她说:“但是他们却不知道,在这只有妾身和慕公子两个人的后宫,妾身只是您与慕公子置气的工具而已。”

  “……”

  “王上只有在和慕公子吵架后才会来找妾。”

  明妃说:“妾是什么呢?妾是王上气慕公子的陪衬。多少次,王上一踏进妾身的宫门,就叫人速速去告诉慕公子。听闻慕公子生了气,您的眉头就舒展一些;听闻慕公子没反应,您就摔桌子。”

  “孤没——”

  “王上十五岁后再唯一一次临幸妾,还是那日醉酒后。”

  明妃说:“但是王上知道么。那一夜您叫的是公子隐的名字。”

  秦绎呆呆坐在竹椅中,似乎被抽去了魂魄。

  明妃说的这些他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从未意识到过。

  他想反驳,想不承认,想说孤从来没有对一个杀人如麻的疯癫之人动心。

  但是这一切都像被哽在了喉咙中,让秦绎无论如何都无法辩驳出口。

  “你们个个都在骗孤。”

  良久,他苍白无力地喃喃说:“个个都在骗孤……”

  “究竟是我们在骗王上,还是王上在骗自己,只有王上自己心里清楚。”

  明妃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君王,他曾经那样尊贵无比,而今却变得如此颓丧。

  她几乎有些不忍说下去。

  “最后,妾身只想问王上一件事。”

  明妃低低开口,哑声说:“慕公子与怀安殿下,究竟谁更像当初在江州与王上相遇的人?”

  秦绎犹如一头在笼中走投无路的兽,在此之前一直垂死挣扎。

  可直到明妃说出这句话,才真正钉入他死穴,叫他彻底愣住,彻底绝望,彻底无所适从。

  “我生性闲散,不喜王权贵族之事。从小家中管教太严,九岁那年,我背错‘诸国策’,挨了手板,一气之下逃来江州……”

  曾经慕怀安对他说:“‘凤凰儿’是我的乳名,但十岁之后就不可再叫。否则按云燕信仰,是要折寿的。”

  所以秦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名字。

  但仔细想想,虽然慕怀安对他的一切叙旧都应对的毫无破绽,从容至极,但他的神色很少勾起秦绎对初遇的印象。

  反倒是慕子翎,他的侧容,他的眼神,他病态疯癫的模样,活脱脱像当初那个忧郁少年长大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向他提起。

  也不是没有过怀疑,但秦绎总是无法深想下去。

  那似乎是一个秦绎无法面对的结果,所以他一次次以此终结自己的心中异样,告诉自己,如果他是,他必然早就说出来了,如何像这样从来不提?

  他们一个太过骄傲,一个太过逃避,所以一直走到了今日境地。

  “您是否在云隐道长的事之前就有所察觉?”

  明妃看着秦绎的神色,从他的神色中其实也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说:“倘若您真的无知无觉也就罢了。但倘若分明心有所感,却因不能接受所爱之人变成这个模样,才一再逃避。那您真的……”

  “——够了!”

  然而秦绎骤然暴喝,打断了她的话,愤怒地不容许明妃再说下去。

  他像一个失去了这世上最宝贵东西之后才意识到喜欢的任性小孩,彷徨无措,又不敢承认。

  多少天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独自神伤,分明心中难过如刀绞,人前又从来不肯表现出来。

  “……够了。”秦绎喃喃说:“不要再说了。”

  明妃看着秦绎搭在桌案上的手。

  方才他暴怒时捏碎了杯子,碎瓷扎进了手心里,但秦绎竟然毫无所觉。他一点也没感觉到疼痛,哪怕血都已经沾到桌案上了。

  “妾身先行告退。”

  明妃福了福身,退了出去。但她临走时看着秦绎的眼神,却带着种说不出是悲悯还是同情的意味。

  那一天,秦绎一直在外头坐到了天黑。

  晚上他听着外头的雨声,一时想不久前慕子翎和他在荒城散步时,他冰冷优美的侧脸;

  一时想,下这么大的雨,他在外头有伞吗?他几时闹够了脾气,再回来?

  不知道是几更的时候,突然有随从急急地敲秦绎的门。

  “王上,有慕公子的消息了,有慕公子的消息了!”

  仆从从入府就开始喊,一路小跑过来:“王上啊……!!”

  秦绎骤然惊醒,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连中衣也来不及穿,赤着脚就打开门。

  府内一片灯火通明,顿时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闹起来了。

  雨比白天下的更大了,简直哗哗直响,屋上瓦片被敲击得叮叮当当。

  大雨中,仆从捧着一件带血的白衣。秦绎急声问:“什么消息?他在何处?”

  仆从簌簌颤抖,哽咽说:“我们军中两名探子,一路顺着赤枫关血迹寻找,深入盛泱内部。直到在他们的堕神阙,找到了这件沾血的白衣。”

  “……王上,慕公子已故了!!”

  天空一道惊雷炸开,吵得秦绎耳朵都聋了,没有听到仆从方才说的那句话。

  “……你说什么?”

  秦绎茫茫然问:“孤今日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议。退下吧……”

  “……我们在堕神阙找到了这个。”

  然而仆从却不肯听令,执着地从袖中掏出块碎石:“这是堕神阙立在谷前的石碑,千百年来从不倒塌。提醒世人不得擅入。它是曾经十重天神君的脊骨所化,绝非常人可以摧毁。”

  秦绎看着那碎石,视线又木木然落到泡在地面雨水中的一件白衣上。

  它脏污破旧,沾着很多血迹,像被什么东西扑上来狠狠撕咬过。

  在秦绎眼中意外眼熟。

  “摧毁堕神阙需千万厉鬼相助,慕公子白衣与佩玉皆落在此地……”

  仆从说:“慕公子定然是因为已经被那些阴魂所噬,尸骨不存,所以才这么些天来从来找不见踪迹啊!……”

  雨太大了,冲在那件破破烂烂的白袍上,将袍子上的血迹也都冲了出来。

  淡淡的红色,游浮在水洼中。

  秦绎走过去,缓缓蹲下身,将那白衣捡了起来。

  众人都看着他,无数双眼睛落在秦绎身上。有近臣道:“王上节哀……”

  然而秦绎不为所动,像没听到似的。

  他把那白衣搭在小臂上,搂在怀里,像真正拥抱着一个人一样。

  他一声不吭地在众人视线中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湿哒哒的衣服冰冷地贴着他。

  起初秦绎没哭,只是木然地坐着,以脸颊去蹭那白衣。

  后来脸颊上一片冰冷,也不知道是衣服上的雨水,还是何时淌下来的眼泪。

  秦绎吻着那泛着淡淡血腥味的白袍,一下又一下,缠绵悱恻。

  后来他终于哭出来了,从呜呜的低泣,到困兽一般痛苦嚎啕。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

  在失去慕子翎之后。

  他是爱他的。

 

 

第39章 春花谢时 40

  慕子翎跟着骆驼商队走了三日,出了赤枫关,终于进了盛泱的第一个城。

  盛泱曾经是中陆唯一的国家,后来出现的其他诸侯国,都是它曾经的分封藩王。

  纵使现今已然一步步走向衰败了,依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在盛泱国内,有三个极为繁华的城池,分别是西北的“关山郡”,东南的“咫尺城”,和王城“星野之都”。

  这只商队所进入的,就是东南边离梁成最近的那座咫尺城。

  “搭把手,嘿!”

  骆队里的商人进进出出,都在忙着把货卸下来,拿到市集上先卖掉一部分。

  “李少爷,应水赵老板要的那批药草,咱们是现在给他送过去么?”

  队伍中最年长的那位商人问:“他们的人到了么?”

  曾向慕子翎搭过话的年轻人汗水淋漓地抬头——虽然他身份略高一些,是个“少爷”,但是卸货时他依然很热心地去帮了忙,没有一点儿架子。

  李空青道:“到了呀。按出发前说好的时间,他们三天前就应当在码头等着了。”

  张伯把货包咬牙捆紧,一面道:“那您过去看看?”

  “嗯。”

  李空青说,同时他转过头,朝不远处站着,不知在垂眼看什么的慕子翎笑问:“……公子!要一起去逛逛集市吗?我要去集市那头的码头,要不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