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楔子
上岁数的人常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十六七八岁,正是阳光灿烂的年纪,哪来的愁呢?一辈子那么长,这岁月的蹉跎,可还都在后头呢,等着吧。
八十年代的北京,一个初秋的早晨,清洁工人们夹杂在第一批上班的人潮里,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永定门外大街已然变得喧闹,自行车铃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正笑眯眯的往家赶。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身子骨硬硬朗朗的,脊背挺得奔儿直,步子迈的结实,转眼已经走到自家院子里了。
北京有句老话儿: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就是说住在城东的有钱,住在城西的有势,住在城北的下贱,这住在城南的就都是穷光蛋了。当然这是说的旧社会,不过,从前门,崇文门往南,还真留下了不少矮小拥挤的四合院儿,又黑又小的院子里,一挤就是六,七户人家。出了永定门,那是以前的乱坟岗子,虽然现在早已变成闹市,可街边儿的房子,不但拥挤狭窄,而且还破烂了不少。所以,老太太家的院子虽然不大,可统共就住了一家两口人,院儿里还有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的,着实叫左邻右舍羡慕。
院子里三间房,东屋住着老太太的孙子,西屋是厨房,北屋是个套间儿,外屋是客厅,里屋就是老太太的卧室。老太太的丈夫姓王,是个老老实实的买卖人,辛辛苦苦挣下了这套小院儿,好不容易熬到抗战胜利前一年,被日本鬼子当成八路秘探给杀了,丢下老婆和未出世的孩子。多亏了这个糊里糊涂的“烈士家属”头衔儿,娘俩和小院儿躲过了那个乱哄哄的年代。后来,儿子大学毕业当了医生,结了婚,生了孙子,体体面面的工作,和和美美的生活。王老太太正准备享清福,没想到儿子媳妇折腾什么出国,三四十岁的人了,吭吭哧哧的到美国去念书,还一走就都走了,唯独把孙子丢下。结果,老太太只好又挽起袖子做起了老妈子。没办法儿,天生伺候人的贱命。好在孙子长得结结实实,也不怎么在外面儿闯祸,就是学习不上心,让老太太特揪心。按说,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就该考个中专什么的,可老太太想,儿子媳妇都大学毕业,如今还留了洋,孙子又透着的机灵,怎么想也是块上大学的材料。老太太不敢怠慢,孙子初三还没毕业,她就开始四处寻找门路。多亏儿子的一个高中同学在市教育局当领导,看在以前老到王家蹭饭的份儿上,收了王老太太的礼,给弄了个体育特招生的名额。就这样,老太太还真替孙子敲开了重点中学的大门儿。今儿是九月一号,孙子高中生活的头一天!一大早儿喜鹊就在老槐树上叫,老太太心里可喜气了,这不,人还在当院儿就招呼开了:
“小刚,起床啦,别晚了上学!从今儿个起,努努力,也让你奶奶省省心!从来就是吊儿郎当的,要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又听话又会读书,该多让人放心……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还在床上磨蹭呢?别等我揪你起来!”话音没落,老太太已经站在东屋里了。
“奶,一大早的,您又唠叨什么呀?”床上乱糟糟的一大团毛巾被蠕动了几下,露出一张十五六岁男孩子的脸,黝黑的皮肤,浓浓的剑眉,微耸的颧骨,棱角分明的下巴。一双稍稍凹陷的眼睛,紧闭着舍不得睁开。
“小嘎奔儿的,你倒是睁眼哪!一身的懒骨头。要迟到啦!”王老太太看孙子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一指头戳到他脑门子上。
“哎呦!您倒是轻点儿,把我戳傻了,您不得养一辈子吗?”小刚一骨碌坐起来,又惺惺了一会儿,上眼皮像灌了铅,恨不得找根火柴棍儿撑着。
“小祖宗,我欠你的呀,找你爸妈养着去!”王老太太边说边把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裤子拾起来,叠得轨轨整整压在枕头底下。
“我不!我就跟着您,我爸妈早就不要我了!”
“瞎说!哪有爹妈不要自个儿孩子的?不过,我还真弄不明白,你说你爸信上写的那些话是真的吧?什么小孩子在外国容易学坏,美国的中学教育质量不好什么的,可要是真不好的话,怎么没见美国人把孩子送到中国上学?我说你到底念对了没有?该不是有字儿不认识,就顺口瞎编吧?”老太太皱起眉头琢磨着,可一点儿没耽误手底下归置衣服。
“那条裤子您甭叠了,我今儿还穿呢!”小刚终于彻底睁开了眼,开始准备穿衣服了,“您看不是,我就知道您不信我念的。还顺口瞎编,您以为我出口成章哪?”
“你这贼小子比孙猴儿都精,谁知道呢!唉?这裤子上黑区区的这是什么呀?”王老太太把手里的牛仔裤凑到眼前:“哎吆!膝盖上怎么破了这么大个窟窿啊?人儿不大,倒挺能祸害东西,今儿甭穿了,我拿去补补!”
“别!要的就是这个窟窿,没有就不时髦了,人家好不容易磨出来的!”小刚忙不迭地从奶奶手里把牛仔裤抢了下来,正要往里伸腿,裤腿儿却被奶奶纠住了。
“现在都兴什么呀!好好的裤子,非给弄出个大窟窿来才时髦儿?这要是搁旧社会,那要饭的不都成最时髦的了?你今儿非换一条裤子不成,别开学第一天就出去寒碜人!”老太太摆出一副说一不二的架势。
“奶,您不懂!这叫潮流!人家穿什么衣服您还管!烦不烦哪?”
“嫌我烦啦?跟个老妈子似的成天介没日没夜的伺候你,到头来就落个‘烦’字!”说着说着,老太太眼圈儿发了红。
“好好,今儿不穿还不行吗?您别老上纲上线儿的成不成啊,今儿您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不过,您可千万别把这窟窿给缝起来,成吗?”小刚怕奶奶难过,赶快让了一步。
“嘿!小猴崽子,就知道欺负你奶奶是不是?刚才说哪儿了?对了,你爸的信,你肯定都看清楚了?”老太太仔仔细细把破牛仔裤叠好,也压在枕头底下。
“得!不信您干嘛不自己看哪!”小刚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努力想弄清座钟的短针指着几。
“嘿你这混小子,笑话你奶奶不识字是不?告诉你不识字照样抗过日,照样把你爹生出来了,不识字照样在街道上当领导……”其实到底算不算抗过日呢?反正这么多年,别人都这么说,自己慢慢儿地也就真以为有这么回事儿了。
“怎么才六点半您就把我提搂起来了?今儿个是头一天,八点到就成了,这也忒早了点儿吧?”小刚痛不欲生。
“不早啦,公共汽车可没准儿,别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这重点高中不是好进的,你奶奶腿都快跑断啦!”
“第一天怎么啦,以后还三……还好几年呢。天天上学,天天坐汽车,有什么可稀罕的!”一想起学校,小刚似乎有些心虚,这重点中学又不是考来的,到底跟得上跟不上还不好说,弄不好留了级才难看呢。说来也怪,小刚也不是笨人,听小说联播向来就是过耳不忘,可真坐在教室里就没戏了,脑子死活不进东西。所有功课除了数学物理能凑合及格,其他没一门儿好的,越是靠死记硬背就越麻烦。尤其是英文,简直是个灾难。爸妈还盼他有一天能出国留洋,简直还不如盼中国足球队冲出亚洲来得更实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