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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等公车不要站在头一个
当太阳爬上老槐树顶的时候，小刚还站在公车站等车。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车还没来，站前已经挤了黑压压一大群人。小刚当然抢占了最有利的地形。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挤车，早成了行家，还不是吹的，就他站的位置，十有八九正对着车门儿。想象着自己迈着矫健的步伐，在一群嫉妒的目光中第一个跨上公共汽车，小刚不禁得意洋洋地抬起头，欣赏起马路对面商店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还挺英俊的：高高的个头，挺挺的鼻梁，笑容也挺可爱！
他咧开嘴对着自己的影子傻笑，在两腮紧紧蹦出几条波纹，原本就略高的颧骨把年轻的脸撑得更有轮廓。只可惜笑得大发了，本来不大的眼睛变成了两条缝儿。他使劲提了提眉毛，一粒沙子不偏不倚落在眼睛里。北京的风，在最温柔的九月也不忘掺带些作料。
就在小刚努力想把右眼皮翻起来的时候，一辆塞的满满登登的二十五路公共汽车喘着粗气停在了他面前。这倒霉的沙子来得多不是时候！压抑了许久的人群排山倒海般从背后涌上，小刚捂着眼睛一头栽进了刚刚打开的车门。
“哎呀！挤什么呀挤，挤着进棺材……”正要下车的胖女人话音未落，小刚已经斩钉截铁地撞进了她怀里。
紧跟着又是一声更加夸张的尖叫，“哎哎哎，小流氓往哪儿撞往哪儿撞啊你？这么小就学坏！”
撞的就是你！软软和和的大肉棺材！小刚心里气鼓鼓的，嘴里却不敢说什么，一张脸立时涨得通红。他努力侧过身，拼命把自己敦在车门上，心里盼着胖女人赶快下车。
“让开，让开！”胖女人扭动着P股经过小刚身边，有意无意地使劲儿拱了他一下：“好狗不挡道儿！”
好猪不拱人！小刚一句话憋在肚子里，想等她下车下利落了，再回过头骂她，省得现在吵起来，没完没了。可没想到，那胖女人竟然停在小刚身边，又杀猪般叫了起来：
“我钱包儿呢？我钱包儿怎么没了？”她一双胖手飞速地在全身游走了一遍，然后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小刚的后脖领：“原来是个小偷儿！抓贼呀，抓小偷儿呀，这小子偷了我钱包！”
“有贼呀！”
“别让小偷跑喽！”
“把车开到公安局去！”
原本急着上下车的人群躁动起来，已经从别的车门下了车的人也兴冲冲地转回头来张望。
“我……咳咳！我没拿你钱包！”领子被人抓着，小刚感觉有点儿喘不过气，顺势咳嗽了两声。虽然平时伶牙俐齿，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有点儿懵，一时想不出如何为自己辩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本来不宽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四周响起不耐烦的叫骂声和汽车喇叭声。
“TMD小偷真不是东西，上班儿要迟到啦！”
“小伙子，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偷东西？拿出来还给人家算啦！”
“不成！不教育他下次还偷别人的，送公安局！”
“就是，送公安局！警察呢？怎么要紧时候一个也找不到呀？”
“可不是，平时逮骑车带人的时候满街都是啊！”
“抓小偷喽！抓小偷喽！”
乱哄哄的好多人在嚷，其实没多少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快拿出来！就是你偷的！”胖女人见有人撑腰，底气更足了。
“这小子的手可快了，肯定是个老手！我看他撞过去的时候就有问题，好好的急什么呀，我早就瞄着他了，果然是小偷！”一个带眼镜的中年人就像权威在发表论文。
“对！是他，我也看见了！”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满怀信心地符合着。
“我没偷！不信你们搜啊！”小刚终于想到了澄清自己的方法。
“恐怕搜不到了吧，他们都是一伙一伙的，早掉包儿了！”
“没准儿！还是送到公安局去让警察审吧，说不定就把同伙供出来了。”
“托下车来揍一顿！看他说不说！”
明摆着说不清楚了呀！小刚两眼发黑，几欲昏厥。
“等等，等等！”随着一阵清澈的女高音，车上密不透风的人堆里，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手，握着一副黑眼镜，然后又是另一只手，握着一个鲜艳的花钱包，接着是齐齐的一条头逢和两条长长的辫子。
“啊！同伙在这儿！”胖女人松开小刚的脖领，飞速夺过花钱包，打开点了起来。
“同什么伙！是你自己掉在座位上了，车后面别人也看见了，别冤枉好人！”“女高音”终于完全挤出来了，她用衣角擦擦眼镜，一板一眼地架回鼻子上。
一时间，这位虎目圆睁，气宇轩昂的女孩子仿如救世主，为小刚顶住了塌了一半儿的天！
“哼！谁知道！小小年纪，现在的孩子呀！”胖女人发现钱包里分文不缺，一边嘟囔着一边下车朝人群里挤去。
围观的人们发出一声更悠长的起哄声，好像最终没人被送到公安局，有点儿不尽兴。小刚背后，一大群人拼了命地往车上挤。都说时间是海绵里的水，还不如说时间是北京公车里的空间，别管看上去多满，只要你使劲儿地挤，拼命地挤，多少总归会挤出一点儿来。
不过这辆二十五路公车，至少是一块在炉子上烤了两个礼拜的海绵，多放一个脚指头的地方都挤不出来了。小刚的下巴离“恩人”的脑门最多只隔了一厘米，一股清香飘过来，有点儿惹人心跳。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发现，眼里的沙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真是双喜临门。
“谢谢……”小刚捉摸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有什么更恰当的说法。
“不用。”那女孩儿飞快地抬了抬头，嘴角一丝笑意一掠儿过。
这笑容也太敷衍了吧？小刚有点儿不快，可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多亏了你了，要不然我今天可倒霉了。我叫王小刚！”小刚费力地从裤袋里拔出手。
“赵小莉。”
她有点儿诧异，可还是伸出了手。
小女生动作挺果断，小刚感觉有点儿像在和男生握手。“是‘力大如牛’的‘力’吧？”他脱口而出。
“无聊。”小女生又飞快地抬了一下头，不过甩过来的白眼儿很郑重，一点儿不敷衍。
小刚这下子真觉得下不来台了。被小女生解围本来已经低人一等，如今打情骂俏又出师不利，何况还不是折在什么美女手里，损失也太惨重了吧！
汽车停下又开动，开动又停下，每个动作都充满艰辛。当然车里的人们就更艰辛。小女生拼命把身子往后撅着，恪守着自己脑门儿和对面儿下巴之间一公分的距离。公车不紧不慢地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儿，车里的人们整齐地倒向一侧。赵小莉躲闪不急，鼻子几乎撞上了小刚的脖子。小刚体贴地把头努力往后仰了一仰，可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却暖烘烘地扫过女孩儿桃红的面颊。赵小莉连忙把头扭向一侧。大早上的太阳，怎么也把脸烙得热辣辣的？小女生暗自埋怨，心却扑通扑通跳的响亮。
干嘛把脖子拧得这么夸张？脸想冲着背后呀，谁叫你不是猫头鹰来着？也不怕落枕！小刚愤愤地想。一转念：毕竟受了人家恩惠，男子汉大丈夫，又怎么能跟小心眼儿的女生计较？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打破窘态吧！道歉是万万使不得的，就因为一个“力大如牛”？也太没面子了吧？要不然从新找个话题，互相给个台阶儿，下了不就得了。
可找什么话题呢？问问她是哪个学校的？这可不太好开口。“赵小莉，你那个学校的？”整个一个傻帽儿，就跟别人欺负了你家的孩子，你冲出去找他算账似的，下一句就是：“我告你老师去！”要不，就问问她家住哪儿？不成不成，怎么觉着就跟居委会老太太似的，自己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白眼儿，就更甭提眼前这位了。
到底怎么说呢？小刚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有了！还是等到车再拐弯儿的时候，假装不小心轻轻碰她一下，然后再说声对不起，就自然多了！而且还显得挺绅士的。本来嘛，车上这么挤，怎么可能碰不到？我居然还向你道歉，够有修养了吧？小刚越想越得意，蠢蠢欲动，努力集中精神感觉着车身的震荡，等待着时机。
一段又直又平稳的路，没有急刹车，也没有拐弯儿。眼看着前面又要到站了，小刚有点儿沉不住气，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趁停车时的震动得手。
“对不起！”不等小刚行动，小女生突然转过头说。
咦？怎么她先说了？知道自己太过分了，想主动缓解气氛？本来嘛，施恩不图报，何况充其量就是解解围，顺手的买卖，也用不着弄得像人家欠了她一万块钱似的。不过，也没必要这么郑重其事的道歉吧，倒是显得我王小刚有点儿小心眼儿，也没机会绅士一把了。小刚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应了一句“没关系”，想到自己的妙计没有机会实施，多少又有点儿遗憾。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便，声音高了不少，透着不耐烦。
“没关系。”小刚又回答了一遍，声音也提高了。怎么着？道歉也这么大脾气？到底有没有诚意呀？
“没什么关系呀，你有病啊？你让让好不好？我要下车！”小女生好像彻底失去了耐心，连白眼儿都懒得再甩一个，伸出手一扒拉，就钻到小刚背后去了。
小刚好像泄了气的皮球。车门关上了，他还盯着赵小莉远去的背影：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什么美女？帮了人家一点儿忙，就耀武扬威的，当自己是侠女呀！要是也是梅超风！不对，是傻姑！瞧瞧那副眼镜，还有那身衣服，是你爸的西服改的吧？也不嫌寒碜！
“啊呀不得了！这是哪站哪刚过的这一站？”小刚惊呼，“没错，就这站，我怎么都忘了下车了？”
可惜，晚了。车已经启动了。
“这两站怎么离得这么远？中间还有无数红灯？”小刚诅咒着车站间的距离，诅咒着交通灯的颜色，诅咒着刚才那个坏脾气女生：要不是她我也不会坐过了站，没想到开学第一天真的要迟到，真是太不爽了！
小刚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教室，满满一屋子学生，就空着一个座位。讲台上站着个虎背雄腰的高大男人，大概四十多岁，一张驴脸拉得长长的，目光严峻。他看见门口气喘吁吁的王小刚，眉头一皱，脸又长了半寸。
“你是王小刚？迟到了十五分钟！太散漫！”话说得像打了个闷雷。
王小刚心里一哆嗦。他紧盯着地板不敢抬头，脑门儿被对面热辣辣的眼神灼得发烫：怎么摊上这么厉害的班主任呢？而且第一天就给他抓个正着儿！今天怎么就这么不吉利？
“过去坐好！”片刻间又一个闷雷。
小刚不敢怠慢，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往教室后头溜，走着走着，脑子哄的一声：是傻姑！这家伙是我同学？还就坐在我前头？她要是把今天的糗事儿往外一抖搂，再添点儿油，加点儿醋，我以后可怎么在班里混？小刚路过赵小莉身边，偷偷瞥了她一眼，小女生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小刚愤愤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班主任沉闷的声音又传到耳朵里：
“上了重点高中，就该知道努力。有些人，不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进来的，要是还不知道早点儿抓紧，到不了高三，迟早得乖乖走路！甭噘着嘴！我说谁谁心里清楚！第一天就迟到，还一脸脾气，觉得自己了不起是不是？”
小刚本来正盯着赵小莉的后脑勺儿生气，听到班主任的话，赶快放松脸部肌肉，装出一副谦虚谨慎的样子，心里可是憋曲死了。
班主任顿了顿，又继续训话，好在话题从小刚身上转开了：
“上高中，就是为了上大学，到学校来，就是念书的，家长们花了那么多心血，就是为了你们能考上大学，不是为了让你们一会儿赶赶时髦，一会儿又交个女朋友什么的。男男女女的事情我见多了，没多点儿大懂个啥呀？告诉你们，就从来没有高中谈恋爱能一辈子幸福的！倒是有不少把自己给害了，所以，在我的眼皮底下，不管男生还是女生，最好都给我收敛着点儿，就一心一意地学习，甭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听到老师直接谈论男女问题，教室里微微骚动。毕竟，很多人在初中从来没从老师嘴里听到过这个话题。班主任顿了顿，又继续说：
“当然，我不是说同学之间不能正常交往，不过，交往要有限度，目的应该是为了学习。比如学习不好的就要多和学习好的接触，受受人家的好影响，特别是坐得近的，别就知道上课聊天儿，下课瞎斗，也互相帮助帮助，提高提高。”
同学们纷纷还顾四周，好像要确认自己周围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坏的”。小刚趁这个机会赶快抬起头想了解一下周边的情形，没想到脑袋才转了一半，眼神就好像被抹了万能胶，粘在右后方的女生脸上。
神仙姐姐！真正的冰清玉洁！小刚暗自惊叹着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藏在薄薄的刘海儿下面，黝黑里透着清澈，天真里透着机灵，像两潭幽深的泉，看久了仿佛整个灵魂都会沉下去似的。那个女孩儿也发现了冒失的小刚，他傻傻的表情逗得她莞尔，随后是轻盈的一个眼神，提醒他训话还在继续。那微笑，那眼神，那么自然，那么欢快，然后就那么容易地深深留在小刚心里了。
突然，办主任的训话嘎然中断。小刚被一阵不祥的预感惊醒，连忙回过头，迎接他的，正是班主任愤怒的眼神：
“没记性！脸皮太厚了，非得点破了才成是吧？给自己留点儿面子吧！”几句话带着回音儿，一直戳到骨头里。
“你们都听着，还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甭管你们爹妈是干什么的，到了我这儿，谁都得叫我一声赵老师！”班主任话里有话，你王小刚神通广大，门门不及格也能混到重点中学里来，可只要你在我老赵的班里，我就能整得你服服帖帖的。其实，别说王小刚的爹妈没一点儿权势，就算有，现在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怎么第一天就给树立成典型儿了？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小刚沮丧得一塌糊涂，稍稍一抬眼皮，又看到赵小莉的辫子梢儿，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天下姓赵的一般黑！怎么都跟我做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