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76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顺应天意叛世,她接纳四面八方来投奔她的将士,她举兵造反,甚至她最初放过延天却,纵容遥岑午,都是为她。她的亲人皆在推动她憾古大任的路上离她而去,她也本该无法幸免,是千也接下了这个重任,一直在保护着她。
她心中有不甘,有被摆布的愤恨,可她都忍下了,一直忍着,直到犯错。这世间谁都可以指责她的错,可她不可以。
“千千,我……”
“不必说,”千也抬指按上她的唇,闭目感受她额头的温度。凌云渡化的玉面很好,哪怕隔着这层薄薄的玉面,她依旧能感觉到她温暖柔润的体温,“我以前想错了,认错了敌人,守错了心。”
她以天地命运为敌,一直想要抵抗这份责任,战场上上万死去的将士让她明白了她的敌人是这世间规则,她的责任能福祉万民。她曾一直想守住自己桀骜的心,守住她一身傲骨,与命运相抗。她错了,这世界的改变会是她的救赎,她一直没看到。她一直嗤之以鼻的责任大义,是她获得救赎,与她相守幸福必经的路。
这场大战,这上万将士的性命让她看到了她的重要,让她终于以她的身份为傲。她是憾古革旧之人,是启明的希望。而她的希望,是眼前人的平安。她和启明都很幸运,启明有她,她有川兮。
不必再言说,不必再表明心意,腕间的誓发让她们重新心意相通,一起看向未来。千也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未来,那里尘埃落定,阳光明媚,她于繁花锦绣间白衣如画,拥她入怀,她们双双走入密林深处,桃源永居。
“千千,为我穿衣。”
“是真的穿衣,还是……”
“……轻些。”
“好。”
窗外岁月如沙,堆积成塔,画锦绣天涯。
……
川兮自大战归来昏睡两日,已是睡过了新祀审判日,启明便是在这一日里,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一祀新祀日,一如九年前千辞殒世那日一般,启明除却某处,无一被祀兽判命之人,只是那一祀殒了一人伤了一人,殒的是千辞,伤的是川兮。这一祀,殒的是弋久,伤的是戍寒古。
挽怜又带来的弋久确实不是弋久,因为新祀日海族有一个守祀的君承,海族王宫守祀当日,百官亲见其被祀兽审判。祀兽将其食下,尸骨无存,元灵发亦被其纳入,亦如十一年前那般,祀兽幽紫的团光中纠缠着她的三色华光,似搏斗般,祀兽退去时依旧在嘶吼着与其抵抗。
拥有天选三色帝王纹守护,二十年来从未参与政事,无一错政,生性软糯和善,甚至是食素一族,从未滥杀生灵,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启明万年来第一次遭遇天选王君被祀兽判命,海族大乱。
兽族中,戍寒古被祀兽所伤,并未如当年的川兮一样奄奄一息,而是断了一臂,新祀日过后便在蛮荒外筑起防御,闭关修养,不再试图攻入蛮荒。
而灵长族,川兮之父,帝天川于突然病重,禅让帝位,川已以叛乱占领五州两载后终于以正统帝承之名登上帝位,掌管九州十八郡。只他有叛乱头衔,除占领日久的五州外,其余州府仍在实行启明旧责,其余州府制度还需武力革旧。好在所占五州这两年新政政绩斐然,律法成形,前世三三曾跟川已说过的异世律法官监,商农仕政之律的实行,虽因三三学识有限所说模糊,摸索下难免磕磕碰碰,可终究是规错避险的稳定下来,其余州府看在眼里,已有动摇之相,推行下去的可能变得不再艰难。
川已自新祀日后百忙之中仍不忘给川兮传了信,让其安心。父皇身子无碍,是他见五州安定,时机已到,新祀日赴帝宫劝服父皇禅位的。川于是否真的是被劝服的川兮并不知道,川已只说父皇安好,已移居旧宫,安享晚年。但见他以父皇病重为由接管孑川,川兮便知这帝位来的也并不顺畅。
旧宫是灵长族皇陵所在,山水如画,四季温和,适宜养老。川已提起父皇所在,是为让川兮安心。川兮也安心了,不管是否是真心禅位,终究两人都安好,她不必归去,可以好好守着千也。
三族皆现新气象之际,蛮荒被隔绝在了三族之外,自成一派。新祀前的那场战争让千也损失惨重,上万将士的性命自此殒落,回到蛮荒的不足五千,伤者近半。这些将士里,有万里奔赴而来的灵长族之人,有兽族平民,有余非晚数百亲卫,闻少衍千于幸存,还有千璃的国佑军。三族将士而今已编成一营,不再分族成军,全全由闻少衍领兵。千璃领三百亲卫,专注于千也叛世外另一要务——追寻祀兽踪迹,寻找灭其法门。
千也这几日守着川兮,今日是自战后第一次入到军营里来。军营里将士们身上还挂着伤,失去众多战友,脸上悲愤未消,士气低迷,看到千也迈入军营大门,皆互相扶着站了起来,齐齐看向她。
千也说不出此时是何种滋味。周围伤残的士兵溃逃归来的狼狈还未消散,营地四周皆是无力整理的战备堆放,将士们伤势未愈站立不稳,热切的眸子全数朝她看来,有失去战友的激愤,有报仇的渴望,有战败的颓靡,可他们眼里都盛着希冀,看到她时,好像看到了救世主一般,等待她的救赎。
她是被他们救赎的,可他们在等她的救赎。这一刻,在残兵颓败中,她深深感受到的却是沙场热血,同袍相扶,天下为任,誓死捍卫。他们为一个信念,坚定的站在她身旁,哪怕一败涂地。
愧疚让她想要逃避。她回头,看了眼川兮,在她鼓舞的眼神里找到勇气,将士们无声等着她,她终于回身,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她是王者,是启明的希望,她不能行跪拜大礼,这是她作为三军领袖应当持守的尊贵。可她愧疚于上万殒去的将士,愧对于眼前依旧坚定跟随她的兄弟们,所以她单膝跪地,行了她所能行的,最高的礼节。
她跪伏请罪,川兮站在她身后,凛然而立,为她撑起帝王之气。她不能失了帝王威慑,这是她今后领兵叛世,教人臣服听令的震慑。川兮的高贵,便是她帝王气的映衬。
千也亦知不应当失了气势,这些将士已然颓废,她更需给他们力量。她没有低头,挺直着脊背,凌厉的眸子温了温,沉声开口,“此前征战无谋是我之过,万军折殒是我之责,这一跪,是害万军折殒的罪责,亦是谢你们不顾生死的相救。我愿背负着战场上万将士的性命,用你们拼死救回的这副身子,为启明,为世间数以万万计的生灵争得一个礼法为政的新世,誓死不休。哪怕我有一日命归冥府,也会再转世而来,继续大业。我于异世而来,享三世记忆,定能不违誓约。”
跪而不为王,她跪在这里,便自称“我”,说罢微微低头谢罪,而后站起身来,凛然而立,“若你们还愿意相信本王,还愿意将希望托付于本王,便与本王为盟,共争新世,誓死不休。”
人群静立良久,而后攒动而起,闻少衍第一个跪身,“愿以吾王为首,共争新世,誓死不休。”
“以吾王为首,共争新世,誓死不休。”一名灵长族将士看了眼川兮,抱着自己伤残的左臂,跪身起誓。
“共争新世,誓死不休。”
“共争新世,誓死不休。”
“誓死不休。”
更多的将士们一改颓废,热血充盈,跪身用力起誓。
军营是世间最为热血单纯之地,只一个希冀,一个誓死不放弃的将领,他们便能找回勇气,抛头颅洒热血,只为一个信念。
千也没有放弃,没有被这场惨烈的屠戮打倒,便已给了他们力量继续为渺茫而伟大的希望征战。
他们不知道此前千也对这场憾古征战的不在意,只觉得是她年少稚嫩,计谋浅薄才吃了败仗。在他们心里,她是憾古之人,启明救赎,只要她还愿意,这世界就有新的希望。
此起彼伏的起誓声让千也红了眼眶,她暗自立誓,此后再不负这些将士们的期望。
“你们来自三族,帮本王一个忙,告知你们逃走的战友,告诉你们族众,本王憾古之心依旧坚韧,若谁同本王曾经遭遇过一样的失去,若他们现在心意坚定,愿同本王一起叛世,若他们还相信本王能力,蛮荒的营地一直为他们敞开。”
她说完这句,抬眼巡视了一周,同他们每个人对视,坚定气势。而后牵起川兮的手,转身离去。
蛮荒的黄沙依旧拍打着穹峰这座亘古山脉,羌狼族已不存在,她相信,那些逃跑的士兵曾同她有过一样的遭遇,只是怕随她叛世并不被祀兽饶恕,无谓丢掉性命才离去的,她更相信,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同她有一样遭遇的人,或许没有像她一般被屠族,可他们也曾被祀兽错判,失去亲人。他们不曾出现在她的军营里,是同那些逃兵一样不知道与她为伍会不会被祀兽审判。他们或许并不畏死,只是不想认错了主,无谓赴死。
这一祀蛮荒没有被祀兽侵入,甚至千璃追寻祀兽踪迹的亲兵还曾看到一只祀兽守在蛮荒外,阻挠了戍寒古的进攻。戍寒古是担忧蛮荒地势,不敢轻易进犯,可追杀她的脚步还是到了蛮荒外。就是因为他曾杀红了眼,想派一数军队进入蛮荒才被祀兽所伤。她想,这一变故对她是万分有益的。启明生灵思想陈旧畏惧祀兽,祀兽如此作为,正助她给了那些犹豫观望的人勇气。
祀兽会帮之人,定是无罪有功之人。她虽对这样的思想嗤之以鼻,但能助她重建军队,她也乐意接受。
她相信,蛮荒还会迎来无数同仇敌忾的勇士。这一次,她定不会辜负他们。
前路看似已然光明,可归家路上,她依旧锁着眉头,若有所思。川兮捏了捏她手背,“怎的了?”
“还记得九年前杀了姑姑伤了你的祀兽吗?”
“嗯。”
“那祀姑姑的亲卫守在穹峰下,曾见吞噬了姑姑三色流光的祀兽与姑姑的三色元灵抗争着离开,它好似无法降伏姑姑的元灵。”
川兮不知她意,停下步子,转头看向她。
“伤了戍寒古的祀兽,我想是姑姑。”千也说着,突然红了眼眶,“千璃的亲卫说,祀兽那团紫光里,闪着三色流光,我想是姑姑,姑姑没有死,她困在祀兽光芒里,在帮我。”
一滴泪划落,川兮上前拥她入怀,柔柔抚摸她烟蓝的发。
“姑姑她困在那里九年,依然在为我抗争。”千也低头埋入她颈间。这世间待她至好的人,除了川兮,便是姑姑了。姑姑竟为了她,九年来一直独自与祀兽抗争着,她心疼。
“我们会救出她。”川兮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能苍白的安慰,而后拥紧她。
“闻少衍说,这一只,留给他。”那是他从未相认过的娘亲,他曾不理解她身不由己无法与他相认的身份,后来他明白了,已是没有机会。现下又重新有机会见到她,救她出困,他想要亲自来。千也理解。
“好。”川兮亦理解。
千也默了声,听着风鸣的苍凉,埋在她颈间许久。
“姐姐,背我回家吧。”半晌,沉闷的声音带着些许脆弱。
“好。”川兮柔声应着,转身背起她,慢慢踱步,向着家的方向,一如当年。
大漠重山,温暖如旧。
家,在背负里温柔,在艰难中抚慰。世间动荡,人生沉浮,只一句“回家”,便能抵挡所有险恶悲伤。
“回家”二字,贯穿了所有生命,抚慰一生风尘。千也想,总有一日,姑姑也能回家。
回……家。


第88章
“搅局之人,是不是你?”穹峰山腰一院中,重重把守下,千也站在院庭门前,冷冽的看着这个与弋久十分相象的人。
这里曾是羌狼族族众们栖息的家园,她不想进去,看已不再住着同族的家园景象。
“弋久”和挽怜又一同被关押在这里。
她原是不打算质问的,直接杀之再论她也不介意。可挽怜又待她极好,她不得不来问个清楚。且,海族真正的君承弋久突遭意外,她想到了这个人与弋久同胞的可能,若她杀了她,海族的中立便会打破,杀了海族唯一的君承,她会多一个敌族。她不得不来确认流言是否是这个“弋久”所为。
若真是她,她也不能杀,又一个不可杀的仇人,同延天却一样。这世界真是委屈她,有仇能报却不可报。
好在,“弋久”没有让她再添新怨。
“不是我。”她同真正的弋久不同,没有软糯,亦不同挽怜又一般唠叨。她说的平静简洁,没有辩解。
可千也信她。这是一个曾见不得光的人,身上带着潮湿阴暗的气息,可她没有坏心,亦没有好意,像张白纸。千也早已猜到,她同弋久一样有着天选君王的三色流光印记,一族出两位天选,海族王君应是怕民心动荡,将她关押了许多年,可未曾亏待她,所以她淡泊如水,无爱无恨。
“那就好。”千也低眉,舒了口气,看了眼石砌的屋堂门前担忧焦急的挽怜又。
“你该问问余非晚。”“弋久”又道。
千也疑惑抬眼看她。而她却看向随她们一同来的面纱女子。
千也这才注意到,挽怜又身旁站立的人气质高贵,根本不是丫环。
“余非晚……”千也低眉念了余非晚的名字,沉思起来。她喜欢凡事思索探寻,而不是审问。“和他离族有关吧。”
余非晚同闻少衍一样,少年离族,跑到启明所有少年时代一腔热血的人都觉得会荒废一生的世外之地,闻少衍是因为姑姑被这世间规则压迫而无法承认他的存在,那余非晚定也有他的原因。
千也没有问“弋久”,余非晚这两年来尽心尽力帮她,他愿不愿意说自己的秘密,应当由他来决定。
“你是谁?”千也收回思绪,又看向眼前的人,“或者说,你如何称呼?”
面前的人有瞬间的落寞,而后又恢复淡然的表情,“我没有名字,”她顿了顿,“但我会是弋久。”
真正的弋久殒了,海族不能没有君承,她该得见天日了,只不过是以弋久的身份。遥岑午没有骗她。而她同胞的姐姐,真正的弋久,该是会被王君以并非弋久,假冒她身份之论而流传于世。
千也没有猜错,她被王君秘密禁养十五载,是遥岑午在玄卜鱼还未被千也消灭前,她还是占天师时,应天地之意,去将她解救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又补了一句。
“为何由我决定?”千也已猜到,还是问了出来。打哑迷的喜好,她从来没有。
“我成为弋久,海族不乱,蛮荒而今被包围,粮草断绝,我可以君承身份助你粮草。或者你继续留我在此,海族大乱,于你革旧是否更有益,你自己决断。但海族不会参与你和戍寒古的战争。”
“再不参与,助我粮草也不是中立之势了,无法独善其身。”
“不为独善其身,来日待你革旧之令。”
千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亦想革旧,推翻这荒唐古则,粮草是她的表意,告诉海族,告诉启明,她亦要革旧。而兽族自己的内乱,千也要有能力自己平叛,她才愿意随她一起倾覆启明古则。
“本王曾传川已一信,现也告诉你,这世界需要的不是一个枭雄,而是一群英雄,可若要革旧尽除,最终还是需要一个枭雄,一个可寿长百年的枭雄。”信是当年川已反叛时川兮带去但未曾亲启的那张纸条,只这一句,她想川已是明白她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