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75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千千,受伤没?”川兮急掠到千也身前,蹲身慌乱的查探了她一圈。
千也低眉,“我没事。”
川兮没有在意她还有些疏冷的模样,听她说没事,抬手紧紧拥了她,她挣了挣,川兮便抱的更紧了,“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这许多年被命运摆布的无能为力,她没有亲身经历,怎能妄自去指责她的颓废。
她道歉的话一出口,千也就红了眼眶,“放开我,”沉沉的嗓音带着些哽咽,“还在战场。”
她不气了,早就不气她了,她只是气自己,明明是自己无能,自己觉得憋屈,却要把脾气发在她身上。只有最无能的人,才会把所有不满都发泄在爱自己的人身上,她只是痛恨自己的无能。可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川兮这才放开她,为她拭去嘴角的血,两人相视一眼,已是冰释前嫌。
千也高估了她们的实力,这并不是一场硬仗,而是被屠戮的血腥。她的军队本就军心不稳,昨夜又离开了许多,剩下的这万数将士对抗戍寒古八万大军,敌方筹谋良久战略完备,她毫无谋划横冲直撞,惨败之局显而易见。
她预料到了惨败,却没有想到会如此惨烈。当战场血漫鞋履,战甲荼靡时,当她黛绿的衣摆血污弥漫时,她终于知道了川兮同她争吵的原因。因为战场无情,她会背负无数生命的无辜殒去,从此内心难安,无法释怀。
周围喊杀声一片,她看到她的将士们被屠杀,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知道这一战胜不了,甚至自己也活不了,可他们依旧前赴后继的向她围过来,围成一层一层的人墙,将她护在中间。信念动摇的人昨夜已经离去,留下的这些将士都是忠心不二,可为她憾古大任献身的热血勇士。他们用生命护着她,以期她能活下去,真的给到这个世界一个真正的公允,一个崭新的制度。
四周将士们吼声震天,她从他们的背影里,从他们冲入敌军围攻前回头看她的目光里看到了渴望,他们在渴望他们的死终究是有意义的,她真的能做到憾古革旧,真的能为他们遭受不公的亲人们,求得一个释然,为他们的子孙后代,谋得一片安土。
围护她的将士们又殒了一队,只有两队将士还在拼死护她了,就在顶替外围的死士中,她看到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的幼兽孩童,还是个半兽的模样,没有完全易化人身。他定不是士族出身,因为它额间人族的元灵发颜色参差不齐,是跟人族交换而来的。一个来自民间的孩子,毫不畏惧的随着她加入这场战争里,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她去死。他还是只个孩子,已然知道了荣誉和责任。
他冲上去与敌军对抗前,回头看向她,晶亮的瞳孔深深冲入她眸子里,澄澈干净。他看了她片刻,而后咧开干裂的嘴角,给了她一个最灿烂的笑。
她看到了他的口型,瞬间模糊了眼眶。他说:“谢谢。”她什么都没做成,甚至搞砸了这一切,而今只是站在这里,给了他一个希望,他就愿意为她赴死。
模糊的视线里又有许多红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冲来,是她的将士们穿过万千铁骑,努力的到她身边来。他们加入到保护她的最后一圈将士里,她重新被层层护得严实了,可那个跟她说谢谢的孩子没有归队。
直到这一刻,千也才真的感觉到了自己的重要,感觉到了这场憾古之行的意义。她触摸到了这个冷冰冰的身份背后,强大的希望,热切的渴求,和前赴后继的努力,用生命。他们用生命,让她真正触摸到了这份责任的意义。
她无需和天地对抗,命运也没有在摆布她,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天地命数。过往这些年,她为了自己的尊严一直在和天地抗争,可所有罪恶悲惨的源头,是这世界的腐朽。她的敌人,是古旧腐朽的启明陈规。它不仅是她的敌人,也是天下数以万计同她命运相仿之人的死敌。她们同仇敌忾,在对抗同一个敌人,而她,只不过是他们之中,可以作为旗帜的一个。
她现在,愿意做这支高竖迎风的长旗了。
可这场战事的走向,却没有鼓舞改过的她。敌军如浪般一次次席卷,将士们死伤无数,渐渐已无法围护住她。
川兮守在千也身侧,艰难护着她撤退。单论灵念,川兮原本能斗得过戍寒古的,只是她一边护着千也,一边抵抗戍寒古的进攻,还要扫退冲进来的敌兵,就变得吃力了。
千也自她身后看着满目血色,尸横遍野,已是怒不可揭。有敌兵冲入包围圈,从她身后袭来,她挥手,直接斩断了来袭者的头颅。她虽没有灵念,但身为羌狼,敏锐迅捷,手背上穿山蟒的冠刃为器,她亦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千也,你前世杀我兄长,今世灭我族众,今日我必取你首级!”戍寒古杀红了眼,一尾带刺的猥甲发刃扫过,将士们手脚折断,惨烈至极。
在戍寒古的挑衅下,千也被激怒,手中冠刃狠狠插入冲进来的一只敌兽胸口,又迅速抽回,抬脚就要上前与之一战。
她一直自诩淡定沉着,可毕竟还是太年轻,真正身在惨烈战场时,看着自己的将士们一个个倒下,冲动已是占领了理智。
川兮边御发接下戍寒古一尾刃刺,边抬手紧紧拉住她,“千千,战场之上莫冲动。”
“这是我羌狼血性,不是冲动!”千也甩开了她。
川兮鬓发旋飞,又将她拢了回来。
“千也!你看看为让你活着而殒命的他们!”
千也顺着她愠怒的眼神看去,周围尸骨破碎,堆积如山,她们且战且退的路上全是围成圈的尸骨,她的将士们为让她活着而围起的尸墙。
她红了眸子,仰天嘶吼,狠狠看了眼满目得意的戍寒古,他势在必得的模样让她更加悲愤,可川兮的禁锢,勉力让她保持了理智。
“戍寒古,我定取你首级扬帆,埋骨四海沉落!”
……
这场新祀前的屠戮大战并未持续很久,还不到午时就结束了。川兮满身血迹,裙衫像开满鲜花的蔷薇,她带着千也,一路向蛮荒溃逃。千璃,闻少衍和余非晚三人带着寥寥几千兵将与戍寒古纠缠,为其断后。
蛮荒是羌狼的故乡,虽然羌狼一族已不在,可蛮荒地势复杂,荒山险恶难行,沙海辽阔易迷失方向,戍寒古从未踏足过,不熟悉地形,轻易不会冒险进军。
川兮带着千也逃回蛮荒,一路未敢停歇。
千也没有灵念,受不了通幽径的劲风,为防戍寒古挣脱千璃等人的纠缠追上来,川兮是耗尽灵念一路急掠回的蛮荒,进入蛮荒不过百里,便力竭倒了下去。
她倒落时,蛮荒昏黄的风吹起她染血的裙角,千也恍惚中看到一幅画面:深不见底的悬崖下,她疾速掉落,一雪白的身影毫不犹豫的一跃而下,如瀑的长发被云海缠绕,那白色的身影像被上天百般挽留的天神,不顾一切的挣脱风的束缚,奔赴她的万丈深渊。
渐渐的,她看清了那抹白,是川兮清婉的容颜,被霜色尽染,看上去好似即将尘封永固的绝世神祇。
那是前世她们在幽冥谷跌落悬崖的记忆,她曾为她奋不顾身。
她一直在为她奋不顾身。
“姐姐……姐姐……”千也跪身抱起川兮软软的身子,紧紧箍在怀里摇晃。川兮消耗灵念太多,中鬓元灵发已泛白,她以为她受了重伤,就像当年一样。
她好怕,好怕。
“别……怕,我只是……累了。”川兮艰难睁开眸子,声音微弱。
“你受伤了,你满身都是血,你……你受伤了……都是血……”千也不知道能为她做些什么,颤抖的声音来来回回,都是不信她没事。
“我真没事,都是皮外伤,”川兮撑着一口气安慰她,“姐姐不敢死,千千,姐姐不会死的。”她直到今日才知道,是千也一直在陪伴她,她是为了她才留在这个待她残忍的世界上的,她怎么能死。她不能死,她死了,千也对这世界也就没有留恋了。
她是她唯一留恋的人世间。
“可你受伤了,你受伤了……”千也无助的重复,慌乱的手不知该触摸她何处才好。
川兮捉了她的手,“我只是一路疾驰,耗尽了灵念,修养一阵就好了,千千,背我回家,好吗?”
从十一岁到十八岁,从孩童到长大,蛮荒的那七年,从她背她回家,到她载她归家,每个夕阳西下,她们都能听到彼此的这句话,“回家。”
“好,我背你回家,我们这就回家,马上就到家……这就走……就回去了……”千也惊慌失措,语无伦次,边说着,边小心将她扶到自己背上,又安慰一句“马上就到家了”,话音未落,已是倏然化回狼身,而后片刻未滞,扬步穿风,朝着穹峰疾奔而去。
从几月前征战拉开序幕时起,蛮荒就恢复了以往荒凉无人的模样,千也烟蓝的身影穿过无人黄沙,寂静无声。


第87章
空谷回风,大漠沙鸣,轻沙被风卷起,直吹到蛮荒最高的山巅之上。穹峰峰顶的狼堡外,沙尘拍打着狼堡厚重的石墙,簌簌落地。
周围寂静如空,只听得到风吹沙落的声音。千也跪坐在川兮床边,小心翼翼褪下她的衣衫,再次为她上药。
川兮已沉睡两日。她并没有受重伤,只是因着灵念疾速耗尽,过于疲累才沉睡的。可她身上纵横交错着的浅伤依然看疼了千也。
指腹勾起些许伤药,轻轻落到她胸前的划伤上,怕她吃疼,千也低头,边涂抹着伤药,边柔柔吹着她的伤口。一丝烟蓝的鬓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自她清冷的容颜划落,落到川兮玉润温凉的肌肤上,随着她吹气的动作来回摇晃,似轻柔抚摸。
川兮睡梦中感觉到胸前微痒,轻轻拢了眉峰,片刻后沉出一口气,动了动身子。
千也赶紧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她。她的睫毛很是浓密,像被吹气的羽毛微微卷起,带着阳光般的暖意。她盯着她的睫毛,看着它振翅颤抖,而后张开双翼,露出里面星河挽月的美。
她初初醒来,眸中还有朦胧,星河似被薄雾笼罩,深沉浩瀚,神秘引人。这双眸子里的世界,只有千也住在里面,任性徜徉。
千也目不转睛的望进她眸子里,还落在她胸前的指腹颤了颤。
川兮初初醒来,朦胧中还未看清眼前的脸,便感觉到周身轻凉,胸前毫无隔阂的指腹触碰异常清晰。她蓦地眼神清明,慌忙抬手抚摸自己的脸。
“别怕,玉面还在。”确定她真的醒了,手也活动自如,千也终于将滞着的一口气呼出,暗哑的声音安慰着。
玉面是她在她面前的勇气,不经她的允许,她不会私自将她最后的体面摘下。
渡玉是以意念将玉兽渡化为心中所塑造之物,凌云为她渡化的玉面轻薄如羽,似肌肤般贴服,没有任何不适,是以轻易难以感受到。川兮方才以为它被除下了,抚摸过后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紧绷了起来。
“我的衣裳。”她忽的想起,方才是因着身上不着寸缕,才慌张确认面颊的。
玉面虽轻薄,可毕竟隔着肌肤,千也指背抚了抚她的耳朵,让她感受到自己的亲昵,才勾了勾唇角,“给你上药。”说罢,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自她唇上落下一吻,迅速转而回到了她伤处,继续小心为她涂抹伤药。
一场屠戮大战,说是以一敌百也不为过,尤其戍寒古想要千也的命,围攻她们的敌军实在太多,任川兮再高的灵念,也受了一身的伤。千也给她涂药又小心轻柔,耗时许久,待涂到腿时,她已不自觉屈膝,绞了腿。
千也涂抹的手一顿,转眼看了看,原本心无杂念的眸子一亮,又迅速沉了下去。
“你伤太多,此时不宜行事。”她跪行一步回到她脸前,目光复杂。
川兮咬了咬唇,“你快些!”声音已是有些愠怒。
明明是她力道轻的夸张,耗时如此之久,说的反倒像索求无度,不分时候似的!
千也咂了咂嘴,识趣的退了下去,继续为她上药。
狼堡的墙壁是石砌的,顶梁以古木长橼交叠搭成星辰的模样,川兮盯着上方两数木橼交错的星辰边角,尽量心无旁骛的数起年久皲裂的木橼痕迹。只是她数着数着,突然感觉到脚腕某处伤痕上的手指在不住颤抖,还有些微烫。片刻后,一股灼热的气息呼的吹到了她膝头。
她听到重重呼出一口气的声音,凭着千也所在的位置,和气息吹落的方向,不用看也知道这崽子在看什么。
自从上药被打断了一次后,千也就做不到心无杂念了,正当她心猿意马目光炙热,准备放弃隐忍时,一旁锦被倏的飞起落下,带起的风吹得她下意识眨了下眼。待她再睁开,眼前已是锦被上皓月山峦的绣样,再不见美景。
川兮抬手给自己盖了被,管也没管她上没上完药,直接将她手里的脚腕也缩了回去。
她是灵念耗尽浑身疲软无力,可还没到手脚柔弱无骨的地步。
千也识趣的收了手,跪行到她身旁,细心的将伤药收好放到床头木柜的抽屉里。玄卜鱼已被她毁掉,连带着绒莲清也毁了,这伤药是绒莲清研磨而成,现下已弥足珍贵,她小心收好,以备明日再用。
收好伤药后她才侧身躺到她身旁,川兮闭目不语,她便将脸埋入她颈间,微凉的唇贴着她温软的颈子,环手隔着锦被轻力抱了她。
“要我给你穿好衣裳吗?”
“不用。”川兮闭目调息着灵念,她现下是灵消力竭,调修些时辰便可恢复体力了,要这崽子给穿衣,保不准穿出什么事来,方才说那话时那口气,那神情,好似是她饥渴难耐,连浑身的伤都挡不住想要做的心似的,她才不要给她穿衣的机会,看上去太像引诱,指不定这崽子还想着她想要。
到底谁忍不住,心里没点儿数吗!
千也识趣的闭了嘴,不打扰她静心调息。
暗夜空幽,窗外夏日的风吹到这高凛之地,变得强劲。黄沙自蛮荒乘风而来,拍打在窗纸上,又簌簌划落,岁月静流,在窗棱上堆积成沙台。
良久,川兮突然睁开了眸子。
“怎么了?”千也紧随而来,猛的抬起头,担忧的看向她。
川兮有些惊讶,她方才明明没有动,她怎么感觉到她的变化的。
“你难过了,”千也趴到她脸前,看着她泛红的眸子,“你忘了,你难过的时候,我眉间泪痣会告诉我。”
是啊,她怎忘了,前世她无意间种在她眉间一滴泪痣,牵着她的心。
她也忘了,她还留在她腕上一丝誓发,牵着她的神识,她不必说,她也能探到她的思绪。自从千也化回人身后,两人日日耳鬓厮磨诉尽情意,她们已渐渐淡忘了那些靠誓发交流的日子,千也狼身的那些年,她们彼此心意交流,都是在靠着这丝誓发,相爱日久,反倒忘了去探寻彼此心意。
千也摧动腕间誓发,不需她言说,便已懂了她为何突然心疼。
她想起那场屠戮的战争,想起留在战场上的那些将士们的尸骨,想起前赴后继为千也而死的人。她蓦然忆起她的经历,心倏的一疼。她在想,她沉睡的这段时间,她独自忍受着多少痛苦自责。
千也吸了吸鼻子,重新埋首她颈间,“我没事,会过去的,我很坚强。”
川兮敛眉,沉了口气尽力转了身子正对着她,将她低垂的脸捧上来,“千千,在我面前,不必逞强。”她说着,抵上她的额头,叹了口气,“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久到落入了恋人惯常的时间考验里,我们明明有誓发相连,明明比旁人更易探得彼此思想,可我竟然忽略了,忘了时时触碰你内心。千千,我错了,我一直以为我在陪你渡过这场艰苦的人生,一直以为你在勇敢向前,有我陪着你,你并不孤单。直到我们争吵后我才看到,是你,是你顶着这举世的压力,尽力为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