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74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猥甲兽一族曾与日月同辉,身似明玉,心正善悯,为公无私。所以驯化祀兽时,始祖选择猥甲一族为其护法,因祀兽驯化困难,猥甲兽牺牲自己一身明玉耀光,最终助始祖将祀驯化而成,而猥甲一族从此变为幽兽,再无光华,只能生活在幽暗中。
还有另一个故事结局,是始祖携异世武器而来,将祀兽尽数屠灭未留一个,寿终归殒前,担忧世间若以律法治世,会同他们的世界一样贪污腐败成风,玩弄权柄成瘾,借法杀人,借法脱罪,屡禁不止。是以为保世间审判公允,始祖在猥甲一族中选定几数,倾一族之身塑其成为正法之灵。祀兽,其实就是未畏光前的猥甲兽,是猥甲一族的祖先牺牲一族明玉之身而塑造出来的。
无论这两个故事有多么不同,最终都指向一点——祀兽与猥甲一族有关。所以,戍寒古作为猥甲兽,他的话堪比祀兽审判。这无疑是在千也已动乱的军心中又掀起一层层巨浪。
不过一日,军中就已骚乱不断,当夜就有逃兵降兵趁夜离去。因着新祀审判日临近,动乱之快,来不及应对。
千也也没有急于应对的心,她只是眯了眼,禁忌般冷冽的声音低沉平静:“猥甲族古籍的事怎么传出去的。”不管故事几分真假,她缴了古籍的事知道的人除了千璃,就是她和姐姐了,千璃连一同去的亲卫都没让知道。
姐姐肯定不会外传。千璃也不会,她若有心害她,古籍不会给到她手里,直接散到民间不更有效。
“你们可有和旁人提起?”千也思罢,抬眼看了两人。
川兮摇了摇头。千璃也摇头,只是摇到一半突然停了。
“想到什么了?”千也见她想到了什么,又一副不相信的模样,等了会儿才问。
“古籍上的字辨不清,你问了我,我就去问了那女人知不知道“祀……生,出幽冥,隐玉…,……氵封……”是什么意思,祀兽和幽冥谷有什么联系。”千璃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说完转身就走。
遥岑午现在已经懂了情感,虽然一下子所有喜怒哀乐情离恨全都感知到了,消化不及,她还有些疯魔狂乱,可这些日子她陪着,明显感觉得到那女人有些依赖她的,她也时常向她灌输亲情友情应如何对待,背叛如何伤人,心死神伤是何感觉,她不信她会害也儿。
“是不是你做的!”千璃带着愤怒进了南苑,直接揪着遥岑午的衣领将她拎了起来。她的手在颤抖,是怕遥岑午真的背叛了她们,那她,就再与她无任何可能了。她这一世是也儿的王姐,前世是万儿的债,无论何时,她最该站的,都该是也儿这边。
遥岑午正拿鱼食逗弄着池塘里千璃为她捉来的最像玄卜鱼的鱼儿,高兴的很,冷不丁被她揪起来,瞬间就怒了。
“王八蛋你!”啪一巴掌狠狠煽在千璃脸上。
她还不太会控制情绪,高兴的时候会手舞足蹈兴奋过头,愤怒的时候就像个疯子。因为不知道怎么宣泄这些感觉,怒气来的时候,拳打脚踢摔东西是常有的事,千璃已经有经验了,被扇了一巴掌后直接一手擒拿,将她的手拧到身后箍紧了。
“是不是你将猥甲兽古籍的事传出去的!”
遥岑午被她毫不怜香惜玉的动作,外加怒斥的语气伤到了,心口突的一疼,眼泪哗啦啦往下流,一瞬间就从愤怒转为了伤心,呜呜哭着往地上蹲,边蹲边用另一只手用力捶胸口。
“疼,好疼,千璃我这里疼……千璃你拿走它,拿走它,疼……”心疼的感觉,她是第一次体会。
无助的声音,痛苦的捶打,她打自己也打的狠,千璃何曾见过她这般,手一滞,赶紧松开转回到她身前将她抱到怀里,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阿岑别伤心,我是爱你的,爱你就不疼了,爱你它就不会疼了……”她一遍遍安抚,又轻轻吻她侧脸,直过了半晌,遥岑午才安稳下来,缩在她怀里紧紧攥着她衣领,眼泪还在啪嗒啪嗒的掉。
千璃的话有效,她确实不疼了,可她还是想哭,闷闷的难受。“委屈”这种情绪,她还在懵懂期。
“我错了,刚刚不该对你那么凶,我只是害怕,害怕你真的做了不好的事,我该拿你怎么办,我怕我们没法在一起了。阿岑,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不要成为我们的敌人。”千璃低头一边给她擦泪一边道。
遥岑午眨掉眼中的泪,“什么不好的事?”
“猥甲兽古籍,我曾问你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告诉别人了?”
“没有。”不假思索的回答。千璃刚才那话的意思是,她做了不好的事她就会离开她,遥岑午迅速捕捉到了,知道她想要的答案,立刻就回了她。
千璃先是一喜,又见她似是只为顺着她,并无思考的表情,沉了脸。半晌,呼出一口气,推开了她,“别骗我,说实话,这次我可以原谅你,可以替你向也儿道歉求情,但你要说实话。”
遥岑午张口就要回,被她一个皱眉止住了,“你想象一下,若是我欺骗了你,你会有什么感受,会做什么,再决定怎么回答我。”
千璃现下不是特别害怕了,看遥岑午在意她的样子,至少就算她真的背叛了她们,还有机会教化。其实她现下就已经知道谁对自己来说最重要了,就算不教化,以后也不会再轻易背叛。
“海族君承。”犹豫半晌,遥岑午终于还是说了,“我不知道,我没想背叛,我就是该说出来,我是……”她想说她是占天师,就得做该做的事。可无论是玄卜鱼被灭,还是她自己感情上的获得,她都再说不出这样推脱的话。她感觉到了愧疚,感觉到了不应该。
天地使者确实不该有七情六欲,她有了,就做不到只做该做的事了。
千璃审视她半晌,看到她眼里的挣扎和犹豫,终于舒了口气。她不是有意与她们为敌,现下也动摇了立场,知道加诸于情再去思考有些事情当不当做。
“谢谢。”千璃没有责备她。
一声谢谢,遥岑午有些懵,看她说完就要走,又揪紧了她的衣领。
“我去也儿那为你求情,一会儿回来陪你。”千璃叹了口气,温声安慰。
“不用了。”千也适时踏进南苑的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不是出了内鬼就好。”
她没有久留的打算,说罢转身就走,片刻又折了回来,歪着脑袋往里看,“王姐,好好管教,总拖后腿也能拖死人的。”
川兮同她一道过来,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面上也无担忧,审视片刻,敛了眉,察觉到些什么。
与遥岑午的搅局无关,是千也戏谑的模样,全然不把此次谣言的后果放在心上,让她突然发现了她将叛世战争当做游戏一场的心思。
“弋久怎么办?”她试探性开口。
“送走就是,她是一族君承,杀不得。”千也说的毫不在意,丝毫没有被算计的愤恨。
“戍寒古明日或会借此攻城。”
“那便攻来就是。”千也漫不经心。
“谣言四起,军心涣散,你不做些什么?”川兮玉面下,已是沉了脸。
“信我者为友,不信者离去就是,我不在意,这俗世便奈何不了我。”
她说的桀骜,看似洒脱,川兮却是停下脚步,攥起颤抖的手,抿唇盯了她良久,直到她眼神闪躲,才开口:“千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洒脱,自你接纳这数万将士起,这条叛世憾古之路便已不再是你一人的游戏!”
川兮甚少厉声斥责,千也听她隐隐含怒的语气,怔了半晌,也有些恼怒了,“我本来也没想玩这游戏,是它不放过我,”她指了指天。
“不管天地如何,你是这数万人的领袖,便有责任保他们性命,有义务为他们谋求胜利!”
“我是我,不是天地神明,别拿责任义务这崇高的思想压我,我经历过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有谁对我负责过,我连灭族之仇都没报,说什么家国大义,我没你那么高尚!”
“千也!”
“川洛引!别把你的思想强加于我!”
两人越说越气,川兮还克制些,千也直接吼了回去,吼完转身就走。
“千也,数万将士的性命,他们为你而战,你就这么不顾吗!”川兮疾步上前要拉她,被千也甩掉,头也不回的离开。
闭关休兵隐而不发数日,筹谋谣言良久,选在今日散布,明日就是新祀前最后一日,戍寒古想一战而终的心思显而易见,川兮深知明日定是惨战,想至少今夜千也能去安定军心,可两人的交谈一开始就因为她发现了她儿戏的心,带了怒气,而一路朝着不欢而散去了。
这是她们前世今生第一次吵架,情人间的争吵,不论对错,都是累心又伤心,千也心情烦躁,直接出了府。川兮亦觉心累,想缓缓疲累再去顺毛,结果等她去找,千也已不知去向。
日头西沉,月华攀爬,军营动荡,逃兵降兵骚乱时,川兮正想去找千也。这些将士敢反叛,全是因着千也憾古之人的身份,只有她前去才有些效用,哪怕安抚几言也好。
川兮临出门时,千璃又找了来,拦了她的去路。
“阿岑说,海族君承不是弋久。”上来就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
“过午我问阿岑她跟谁提起猥甲族古籍之事,她说海族君承,方才问起她何时告诉弋久的,她说她告诉的是海族君承,弋久不是海族君承,来的是海族君承,不是弋久。”
“什么?”川兮又问了一遍。千也久未归,她着急,听千璃这弯弯绕的话,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说,这个弋久不是弋久,但她是海族君承。”千璃跺脚,“你急什么,也儿那么大人了,城中都是我们的将士,还有胥壬丘在暗处保护她,她出不了事的。”
川兮没心情同她争论,直接绕过她出了府,“不管她是谁,先关起来就是。”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怕她是不定时的威胁,再使什么阴招,我们没防备,所以才来问问你有没有其他保险点儿的办……喂,你走那么急干嘛,我还没说完呢……我说!就关起来行了?……川洛引!”千璃踮着脚伸着脖子问,奈何川兮头也不回脚步飞快,等她问到最后,人已经转过一条街了。
“真是情人眼里出暴徒,生怕一个不在身边就被这万恶的世界伤害了!”千璃兀自嘟哝着,转身回了府,将海族君承和挽怜又关了起来,关完想了想,又把挽怜又单独关到了她的院子里去。
把海族君承放得离自己太近怕她使什么阴招,放挽怜又在身边,若那君承耍什么手段,也好有个威胁。
这边千璃紧急关押了海族君承和挽怜又,那边川兮忙着找千也,军营的骚乱便交给了闻少衍和余非晚。诺大的军营,仅凭他们二人强硬的手段去镇压,也是杯水车薪。
这一夜,逃兵降兵无数。
这一夜,川兮找遍了城中各地,都未找到千也。直到黎明时分,战鼓响起,她赶到城门,才看到亲自领兵的千也。
可一切都晚了。
第86章
铁骑战马,扬鞭束发,千也一身黛绿长衫精练沉着,两手手背上套着川兮用穿山蟒冠刃为她做的腕刃,刃骨似生长在她手背,延伸到她指前三寸。她端坐马上,迎着曦轮第一缕红光,风吹起她锦绣的衣袍,扫在喷鼻的马儿背上。身后石墙高耸,兵甲宣威,身前一里外万马敌军气势啸天,直指而来。
川兮自城墙看到千也意气风发的模样,在曦光下如同少年英雄般勇敢无畏,凌势九天,突然眼角一酸,红了眸子。
还未开战,她就已然看到千也战后的模样,和眼前闪着耀眼光芒的人重叠起来,只让她更疼了心。
千千第一次奋勇亲征,将会面临的,是惨烈的屠杀,一场注定的败仗。她无畏向前,似飞蛾扑火,冲入万马千军,只为一次如血绽放。
她没有完全的视这场憾古叛世之路为儿戏,在她自暴自弃的内心深处,有着不甘被命运摆布的顽强,恍惚间,川兮错觉她在做最后的抵抗,桀骜如她,一定要以最绚丽的方式燃烧自己的生命,证明她来过这世界,痛快的活过一场。
她好似,无心活下去,只为在命运面前,高傲华丽。
她原来,一直都不想活着,只因有她陪着,她才在这世间苟延残喘,任命运摆布。
这世界残忍无情,无可留恋,她是为她才撑了这许多年的。
川兮蓦地慌了,转身飞奔下城墙,血红的眸子中尽是千也这些年的模样,大漠疾奔的洒脱,高贵凛然的气质,傲然的秉性,温柔看她的眼神,爱她时的痴狂,偶尔戏谑时勾起唇角冲她笑的模样。她一直说,经历了这许多痛苦,早已跳过了忧伤哀怨,一切皆成过往,伤怀无用,她只专注未来,她会凌傲于世。
她狂傲,她洒脱,她冷冽,她不屑俗世,可终归,这些都是她隐藏心死的伪装。
十岁便经历全族尽灭,看到漫山血腥,十一岁失去最后一个最疼爱她的姑姑,还险些失去她,仇报不了,人生无法自己选择,那样的年纪经历那些事,怎能不打垮她。她怎么忘了,她那时毕竟是个孩子,再聪慧,再通透俗世,再沉稳善辨,她也只是个孩子,易碎易伤。
她早已无心于世,是她回到她身边,她才想活下去的,为了陪她。这许多年,不是她在陪着她,教养她长大,是她,从一个小小的孩童起,就坚强隐忍伤痛,陪着她走这人生一途。
城门被千也命人锁门落顶封上了,为防敌军攻城,好做最后的抵抗。川兮慌乱的疾奔而下,又回转登上城墙,一跃而下。
她的长发被祀兽斩断过,已无法作绳索支撑她落到地面,她一跃而下,三千丝发尽展成莲,承着坠落的重力狠狠落到地上。发尾银刃有断落的声音,起身时丝丝银刃落在了原地,川兮没有回头,疾疾朝着已策马为先,朝敌军疾奔的千也掠去。
战马飞驰,疾如闪电,吹起千也烟蓝的长发,她像夕阳最后一抹光晕,华美闪落,落入幽深的敌军中。
她一手扬起,手上冠刃闪着凌厉的寒光,将她一生傲气照亮。
戍寒古沉眼看着她疾驰而来的掠影,直等她离的近了,才一声令下,数万将士齐齐策马,嘶吼着冲上前去。
昨夜逃兵降兵近万,千也的兵将已然只剩了不到两万,戍寒古为将她一战灭尽,这些时日已将所有边疆兵将秘密调来,数以八万计,只冲入战局,便已如巨浪压舟,将千也的军队淹没在铁骑内。
血染夏葵,高木溅血,只一瞬,便有无数元灵发祭天而去。川兮急掠而来,闪躲穿过杀戮惨烈的兵士找到千也时,千也已然坠马。
戍寒古不过弹指一挥,一束丝发游刃有余的闪躲开护着千也的亲卫,朝着她身侧旋飞而去,而后如鞭一闪,轻而易举的将她扫下了马。
他明明有机会一发斩杀,可他没有,他以丝发作鞭,先侮辱了她的傲气。
千也被扫下马,疾旋定身,单膝撑地,抬指撩开一丝碎发,看了眼地上被她斩断的一束发尾,而后抬头,朝戍寒古邪邪一笑。
她没有灵念,还能疾速下斩断他发尾银刃,到底谁被侮辱了,显而易见。
戍寒古见她嘴角含血,凌傲俊美的容颜下,笑得像荼靡血红的毒珠,有一瞬的愣怔。再御发进攻时,胥壬丘和周围亲卫已将她护在了身后,同他纠缠起来。
胥壬丘不过探灵的灵念,跟戍寒古相斗根本撑不了三个回合,川兮便是在他极尽全力缠住戍寒古时赶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