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盈干脆利落道:“不去,我恨他,是他害死了我,我不需要原谅他。”
宋茹:“可是你不见他,你该如何……”
“我愿意复生,却不愿意见到他。如果是那样,不如死去。”黄盈道,“小茹,等下需要你出面,你以我的名义让他死心。”
“……以后你一个人好好过吧,没人会欺负你了,我很高兴看到你从一个自卑的女孩成为一个活泼开朗的大姑娘,虽然不一定是我的功劳,但这真的是一件让我非常高兴的事情。戚夕是你年少时的好朋友,她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现在技术不比当年,你再也不需要痛苦地承受两个人的心事了。
还有,以后别委屈自己找一个并不喜欢的男朋友了,那种混小子从来不肯主动去了解你,自诩对你好,其实没少气你吧……既然有能力逃离这种人,就不要委曲求全。
找一个会照顾你的人,生病时不要一个人硬抗,以及不要卑微地去讨好别人,想笑就笑出来,不想笑就不要勉强自己笑,可以不用装着乐观,坏情绪也要及时释放
你还这么年轻,对自己好一点,不要讨好任何人。”
黄盈的声音高高低低地从脑海中传来,宋茹放空大脑听她叮嘱,听着听着她突然听到黄盈小声说了句“别担心没有人爱你,我是一直喜欢着你的,我爱你。”
爱?
宋茹摸了一把脸,指尖有点湿。
神经性头痛再次来袭,她痛苦地捂着脑袋。
“姐姐,其实我是骗你的。”
黄盈话音一顿,语气瞬间冷了:“你骗我什么?”
“我其实没有刻意去讨好……”
不对。
一切都乱了。
眼前的画面瞬间黑白,所有的事物都缩成了一个小点,狠狠地撞在宋茹的瞳孔里。她突然想起了好多事情。
家里停电了,她一个人被关在黑屋,害怕得要死却不敢和家长打电话,结果母亲玩牌玩到第二天中午,寒冬腊月,她就一个人在屋子里呆了一天一夜。
她不敢打电话叫母亲回来,因为她一定会责怪自己。
后来是怎么样的呢,她忘记了,好像是因为邻居在窗口看到她,然后递给她一个苹果。
然后,母亲很快回来了,只是她又挨打了。
大病未愈,不敢发声,他们会嫌弃自己很烦,烦自己的病为什么还不好。
掉到地上的东西无论多脏也要捡起来吃掉,这样才是好孩子。
幼稚的东西不要买,她应该说“不喜欢”,这样才是懂事的小孩。
她的母亲从来只会贬低她,生平唯一的赞美是——宋茹这孩子一向很懂事,我从来不需要操心。
黄盈察觉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连忙呼唤她:“宋茹!”
“我的母亲很爱我。”宋茹笑容略显癫狂,她又哭又笑道:“不对,我的母亲才没有生病,姐姐,其实我不需要为她攒钱治病……她早死了。”
黄盈喃喃:“你怎么会这样……”
宋茹不知听没听到黄盈说话,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责问谁:“谁知道呢。”
对了,她是个成绩不好的中等生,家境富裕不假,只有母亲陪她长大,可是她只想要一个听话少事儿的孩子。
如果不听话,那对不起,你只能挨打。
这畸形的生长环境让宋茹彻底扭曲,她没有小弟,她只是普普通通的女孩,只能在被欺凌的时候幻想自己才是那个欺凌别人的上位者。被堵在器材室的时候,根本没有“大姐大戚夕”来救赎她,她羡慕她,她幻想她在自己身边……仅仅止步于幻想。
对了,她是个畸变双鱼,一体双魂,两副人格同时存在却彼此不会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可是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那只能二择一。
宋茹直起腰来,瞬间愣住了。
……所以,她的记忆错乱是因为有两个人格吗?
因为本身是畸变双鱼的原因,所以她能顺利地承接黄盈的灵魂入体,也正是因为她瞒报了自己是畸变双鱼,导致了实验失败。
也就是说——她体内应当有三人。
本以为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没想到还要面临抉择。
此刻的宋茹终于不得不认命了,这破身烂命!原来老天爷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自己,本以为熬出头了,没想到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己从未被人真心实意对待过,戚夕爱着的是那个活泼的她,母亲爱着的是那个懂事的她,包括黄盈,那个刚刚才吐露心事的姐姐——她喜欢的也是那个精心培养出来的健全人格。
他们爱的都是那个落落大方,积极向上的“宋茹”,而不是现在这个满心仇恨和偏激的自己。
宋茹仰天落泪,终于下定决心为自己争取点什么了。
她说:“姐姐,既然你说好要走,那你带那个完美的她一起走吧,你说你喜欢她,那就去陪她吧,请你……说到做到。”
早春,花园里寒风料峭,宋茹从未如此冷。
天黑了,买甜品的男孩回到校内,等待他的女孩还在原地,他张开双臂迎接上去。
“宝贝,久等了。”
女孩眼神坚决,果断地后退半步:“我不是你的宝贝,你宝贝太多了,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又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宋茹想要救母亲的情节——第15章73.5%和第36章81.9%的地方有提到
器材室的情节——第4章13.5%的地方
畸变人鱼的定义在——第20章61.8%
第57章
从陈大爷那里出来的时候,实验的进程又迅速提升了一个进度,但戚夕的眉头却凝得更深了。
紧接着,她一连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通电话中,特科院的人查明了宋茹“母亲”的身份只是个冒牌货,她的生母早不在特科院了,现在的冒牌货基因血型纷纷是假的,和宋茹根本对不上。
第二个电话,宋茹精神崩溃,紧急送去了第一特殊医院,生死未卜。
第三通电话不算好也不算坏——跟踪徐井舜的人查到一个重磅消息,那所废旧工厂是特科院最初的地址,里面应该有预防负量态的方法。
当然最重要的是,戚夕还是不放心祈乔身上那看似根治的落霉。
就像路彦,虽然曾经治愈过落霉,但随着年龄的成长,很大并发症也随之而来,附骨之疽般让人根本无法放心。
尽管祈乔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但以后呢。重重心事压在心口,戚夕头一次感受到了韦欣同款压力。
不久后,人鱼委员会要开会,重新组建的内院人心不齐,恐怕还要一场腥风血雨才能安定下来。
回家的路上,戚夕让祈乔去副驾驶睡了会儿,她沉默了一路,终于在到家之前整理好了心情。
春困秋乏,祈乔最近好像分外嗜睡,戚夕叫了她好几回都没有唤醒。
自从祈乔出院后,任何大小的病症都能让戚夕如临大敌地瞎想半天,她心思是细腻,但在对待某些人和事儿上也分外敏感。
在第五次的时候,戚夕突然害怕了,她手脚冰凉,轻轻把指尖搭在祈乔颈动脉上……
祈乔被冰醒了,她睡眼朦胧地腾出一只手把戚夕的指尖攥紧:“你手好冰。”
戚夕打开车门,俯下身抱住她,像只受惊的啮齿类小动物一样,用齿尖轻轻啃着她修长的颈子:“你别吓我。”
她这样,祈乔可就完全不困了!难得戚夕主动,祈乔美滋滋地摸上她后背的头发。
因为心疼,所以戚夕的嗓子是哑的,她最近的神经都是绷紧的,需要一个宣泄情感的契机,而所有的解压活动都不如一个祈乔来得快。
戚夕找了个借口,她含蓄地暗示:“乔,我今天没带药,家里的药也吃完了……”
“有我呢,吃什么药啊。”祈乔迅速咬钩,她用公主抱的姿势捞走戚夕,一脚踢上车门,“我们回家。”
准备来说点事儿的路彦原地傻眼,他转身准备去找小陈,却看到小陈等人七手八脚地帮戚夕把车开走了。
路彦:“……”
·
春末夏初的时候,戚夕组织召开了人鱼委员会的会议,会议还没进行多久,新组织的内院就和人鱼代表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浑水摸鱼趁机翻旧账,把社会上诸多多余人鱼的犀利话题摆上台面来说,按照往届惯例,这种问题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之不谈。
但这一次不同。
戚夕初次组织会议,总有一些人想要摸清她的脾气,不断地给她制造麻烦。
不喜欢喧闹的覃殊淮直接离席要走,覃家本就是人鱼委员会的主干力量,许多新晋内院长老也是看他的指向闻风而动,覃殊淮脾气不好,所有人都是自己暗自揣摩他的心思,没人知道他这一走不是因为立场问题,而是单纯地嫌吵。
他带头一走,内院的几位长老也准备离席。
会堂里众口不一,戚夕抬手叫来路彦:“小路,去把覃殊淮拦住。”
路彦一撑手翻过会议长桌,精准无误地挡在覃殊淮面前:“不许走。”
覃殊淮好久没有见路彦了,这么无聊的会议上,再见故人,他突然想到了路彦给自己留下的那个小恐龙,喜怒无常的他顿时觉出了一点有意思的地方。
覃殊淮白衣黑裤,未绾的头发垂到腰间,诡异的审美让站在他身后的几人心里发凉——这人要干什么,不会是要跳出来和新的领导班子唱反调吧。
然而,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覃殊淮直接就答应了。
他笑着说:“好啊。”
他说好?
看到几人灰头土脸地跟着往回走,戚夕扫视过会场内——内院七位长老,跟着覃殊淮的有三人,另外三人里,一人是典型的激进派,无条件拥护人鱼的利益,并和代表们吵得你死我活,剩余两位则是中立态度,一边喝水一边看戏……
时机差不多成熟的时候,戚夕起身叫停了这场争吵。
她先是假装认同那几位挑事儿人的观点,并非常“慷慨”地让他们自由表达观点,不仅如此,戚夕还逼着他们把那种“宏伟蓝图”构想出来。
半小时内,这几人由最初的情绪激愤到最后的面面相觑,被煽动情绪的众人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对啊,他们说的是个狗屁蓝图,且不说能不能实践出来,就算按照他们的设想实践下去,对人鱼本身来说更是毫无益处。
所以,那几人只是单纯来充当搅屎棍的!
戚夕不慌不忙地总结:“这些问题并不是近期才产生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解决矛盾也不能如此冒进。新的体制一定会构建的,这是不应该这样快,它重建的那一天,我相信各位都会参与进来的,到时候不仅仅是我们人鱼委员会,还有其他相关机构的一起来制定……对于此事诸位还有异议吗?没有的话我们进行下一项议程。”
“戚会长,稍等。”
戚夕望向长老席——只见方才喝水看戏的那位内院长老拿着一份文件站了起来。
须发皆白的长老打开尘封的文件:“这是韦会长之前交代下来的事项,她叮嘱我在这一届会上当着大家的面再开,所以也请大家耐心听完,给我一个面子,也圆了韦会长的心愿。”
韦欣掌管委员会多年,在大家心里的地位不低,听了这话,搅事儿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片寂静中,戚夕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她面上平静,其实心绪复杂极了,“韦欣死了”这件事本被她满心苦楚地压在心里,尘封起来设为禁区,一直不敢提也不敢说,仿佛这样就不会难过一样。
她甚至没有告诉父母,那一天,戚严台问起“最近你们会长怎么不给你打电话了”,戚夕都是用“她在忙”来回应。
是啊,韦欣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她自己,出了事她不可以扭头去问韦欣了,她不可以肆意妄为地耍小脾气了,她该替她担责任了。
戚夕心脏绞痛,空气仿佛都凝滞晦涩起来。
台上的长老按部就班地读着韦欣留下来的文件,可那也只是一个文件,条分缕析的事项,字字句句皆为公事,为了人鱼委员会的未来与明天,没有一句掺杂私人感情。
冷冰冰得仿佛只是某位高人给的指导一样。
整整百余条,时间跨度到了十年后,韦欣哪怕死了,余晖都能庇佑一代族人。
会议后半段进行得异常顺利,中途休会的时间段,那位宣读文件的长老在与戚夕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
他语重心长地说:“戚夕啊,韦会长走得不突然,她是为了尽早让你拨云见日啊。她已经被困着动弹不得了,只有你们年轻的,无畏的,自由的一代才能推陈出新了……从今以后,良知未泯的人们,和我们这些老东西都会尽力支持你,你不要辜负她的期望,韦会长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戚夕先是没说话,理智让她按照平时的套话回复对方,但是感性允许她情绪跌宕片刻,片刻后,戚夕握住了对方的手,真诚且郑重地承诺道:“好。”
这一年过得很忙很苦,但也很快。
戚夕一如既往地忙碌,祈乔一边管理着司鱼院一边渐渐推掉了娱乐圈的很多通告。
两人得空的时候会一起出去玩上一两天,带着亲人朋友去踏青或是游玩。
小陈她们还是会在路上放一些土嗨土嗨的音乐,戚夕惊奇地发现,除了祈乔本人,她们这几位都是五音不全的选手,几人跟着车载音乐毫无负担地飙歌,魔音灌耳的程度足够吓跑河边喝水的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