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蕴从装着刀箭匕首的箱子里抬起头来。
“怎么又回来,事情都处理完了?”
李嬷嬷赶紧道。
“奴婢已经和二姑娘商量过,外院的事情无妨,内院却要管自己的院子,不如商量商量,好决断。”
林蕴哦一声,起来在桌边坐下。
“青梅紫菱仍旧是一等不用说,四个丫头都是二等,回头再选几个三等就成了。”
“东西不用准备什么,这些搬回去就不少。”
看她答得随意,李嬷嬷趁机追问。
“降云馆还有厨房两人,洗房两人,护院小厮两人,都如何安排?”
林蕴喝口茶,在李嬷嬷万分期待的眼神中,伸出一只脚踢了踢林黛玉的鞋子。
“嬷嬷问你话呢,赶紧给个主意。”
林黛玉双手托腮,看着外面万里无云的天空。
“我瞅着外面大雁飞的好,赶明儿画幅《雁南飞》出来。姐姐你说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李嬷嬷眼角抽筋。
大姑娘不上当,二姑娘又胡说八月雁南飞,真是难为她们了。
亏她来时还想着,两个姑娘一为长一为嫡,若是为了管家权争起来她要如何劝慰安抚,谁知会变成这样?
看着她们互相装傻,只好叹道。
“不如这样,他们在降云馆做什么回去还做什么,只提个管事,这样可好?”
姐妹两个对视。
“就按嬷嬷说的办。”
折腾来折腾去,还得自己拿主意。
原本一炷香就能处理完的事情,足足耗费半个时辰,好容易艰难完成,李嬷嬷心力交瘁。
“那就暂且这样定下,奴婢叫人去安排,有其他事情再来回报。”
说完脸色复杂的离开,短时间内不想看见这两个糟心的小主子。
将丫头也赶出去,林黛玉看向林蕴。
“姐姐一直管着院里从无差错,怎么回家反倒撒开手,莫不是我太难管叫姐姐厌烦,不愿理我了?”
“就知道我是个讨人嫌的,这府上做客就罢了,回家也不招人待见。”
林蕴斜着眼睛瞥她。
“少在跟前说怪话,当初要不是爹爹死活要送我回家,又听父亲说你孤身一人远在京城,我早指不定在哪潇洒快活。”
“如今父亲进京照顾你,我的任务就算完成,还有大好河山等着我去看呢。”
自来女儿家多数困在内宅,若能游遍名山大川,该是何等痛快?
林黛玉绞着手帕,难免羡慕。
“说来说去,还不是我和父亲比不过外面热闹?可怜我草木之人,不如你心比天高。”
“哪天看不见我,才不会碍你的眼。”
林蕴捂着脸蛋。
“哎呦哎呦,好酸,我牙都倒了。”
“爹爹早年说我是脱缰野马,我看你倒是温室芝兰,说什么草木之人,有这样名贵的草这样珍奇的木?”
“便真有,也是供在案上的珊瑚仙草之类,看看哪里有琼浆玉液灌醉了你才拉倒,快快出去,看你就牙酸。”
姐妹俩互相嫌弃,却不至于生气,偶尔闹一闹更亲近。
林黛玉耍够了小性子回屋,却听说王嬷嬷求见。
“数日未见,怎的来求见,是有什么事?罢了,叫她进来。”
无论她如何胡闹,总归是伺候过长辈的人,林黛玉一个晚辈也不好发落。
片刻王嬷嬷从外面进来,却不似前几回张扬,恭恭敬敬行礼,拿出个褂子来。
“请姑娘安。奴婢这几天无事,给姑娘做了个衣裳,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将衣服递给紫鹃,又由紫鹃递给林黛玉。
这料子倒寻常,只是针脚细密,不仔细竟看不出来。
林黛玉翻看两回,很是惊奇。
“这是什么针法,我怎的从未见过?之前跟着大嫂子学习,也没见过这样好的。”
大家小姐的衣裳都是交给丫头或者是府上的绣娘,尤其是贴身的衣物,断不可能经过外人,看这褂子的手艺,竟比绣娘还要好。
王嬷嬷笑道。
“我也没有别的本事,就是手上的功夫强些才能跟在太太身边,还有插花点茶都懂些。”
“若是姑娘不嫌弃,奴婢愿意倾囊相授。”
如此恭敬,竟与之前完全不同。
林黛玉心有疑虑,没有即刻答应,而是趁着晚饭和林蕴说起。
“真是奇怪,我当她歇了心思,不想竟躲着做衣服。那针线真真是好,就连老太太常夸的晴雯都比不上。”
“又说会插花点茶,难怪父亲派她过来,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林蕴指挥着丫头摆饭,随口回应。
“这有什么,你喜欢就学,还怕镇不住她?”
“能被父亲选中,说明她是个中好手,只可惜被捧得太高看不清自己身份,被你晾几天又明白了。”
“横竖咱们不用给这个体面那个情分,她若是不好,再罚就是。”
林黛玉略微思索,觉得有理。
饭后回去便召见王嬷嬷请教针法,只当做寻常的教养嬷嬷,并不区别对待。
针线与点茶倒还罢了,插花却别有一番美丽。
林黛玉得了趣儿,每每在花园流连,若是遇上快凋谢的花,便采摘下来加以修剪,使其焕发新的生机。
去的次数多了,偶尔会遇见别人。
“林姐姐又在赏花,何不随我去看二哥哥?前日他还念着你呢。”
探春迎面走来,身后侍书端着新鲜瓜果。
林黛玉将采摘的花摆进花篮。
“你们每日去看他,哪里需要我?说的他那里冷清过似的。”
“太医不是说皮外伤,算来这几日也该好了。”
花篮里面已经摆着不少残花,或是凋零了半支,或是被风吹得只剩花蕊,可是经过一番摆弄,竟也生机勃勃别有意趣。
探春看的赞叹连连。
“怪了,别人插花都选盛开的花卉,你却选凋残的,倒也好看,好姐姐给了我罢,回头请你吃酒。”
“我还是头一次见着如此别致的,拿回去摆在屋里。”
林黛玉拿着花剪又选中两支。
“盛开的花我剪它做什么,人家好端端开着,偏我做恶人?”
“若是喜欢就给你,有人欣赏也好过白白糟蹋。”
两人说了会子话,探春带着花篮走远。
王嬷嬷一直在旁边,瞅着机会过来。
“姑娘,几位姑娘都轮流去看宝二爷,您不去看看?”
“旁的倒罢了,只是老太太那边,老人家最喜欢儿孙和睦,若是她误会您和宝二爷闹脾气,担忧起来,岂不是不好?”
林黛玉动作停滞。
“他自己胡闹,却要连累外祖母忧心,与我何干?”
使性子驳了一句,终究不能放着贾母不管。
“你去请三姑娘等等,说我再剪几枝花跟她同去。”
“可不是为了他,不想让外祖母忧心罢了。”
王嬷嬷忙答应,跑着追上探春将她请回来,指导两位姑娘又做个花篮,才去探病。
第 38 章
自从贾宝玉受伤, 他居住的暖阁就没有冷清过,所有姑娘轮流去陪着解闷,丫头小子更是想方设法怕他无聊。
林黛玉同探春行来, 还没进去, 就听见里面的调笑声。
“二爷错了,该是这样, 看我这个。”
“还是碧痕弄得好, 快来教教我,这手是怎么弄?”
探春脚步顿住,等了会子提高声音。
“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二哥哥这里热闹着呢,我和林姐姐改日再来!”
刚说完,里面“噗通”一声, 随即兵荒马乱, 夹杂着晴雯等人的声音。
“二爷小心些, 别蹭到伤口,刚抹了药。”
“可摔着了?”
“慢着些, 先扶上去。”
好一会袭人迎出来。
“两位姑娘来了, 快请进来吧。”
姐妹两个进来, 就看见丫头们七手八脚将贾宝玉扶到床上,有整理衣服的,收拾床铺的, 检查伤口的。
林黛玉看一眼,立刻转身。
“青天白日的, 好歹盖上个帕子, 这叫什么样子?”
“还不快点趴好, 一会外祖母回来, 还以为我欺负你。”
贾宝玉被人摆弄好,委屈巴巴。
“可不就是欺负我,这些天都不过来,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自从你搬出去,都没人帮我写功课。”
确认丫头们已经给他穿好衣服,林黛玉才转过来。
“原来你是想要找人帮你写功课,这满屋子不都是人?”
“我也就这点好处,早知道不来了。”
贾宝玉又要往下爬,被丫鬟们按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以前咱们住在一处多好,天天见日日见,就是想你!”
林黛玉忙抢话。
“你想我做什么?家里这么多姐姐妹妹,又不差我一个,可别胡说了去。”
嘴上反驳的快,心里却好似被揪住,忍不住偷偷去看。
见他笑嘻嘻,又生气。
“我跟你说正经的,不求你蟾宫折桂,好歹行为端正,才不叫舅舅拿你的错处。”
“在家里胡闹就算了,还出去,该叫袭人好好管你!”
突然被点名,袭人不好意思地看了贾宝玉一眼。
正巧四目相对,两人同笑出声。
“袭人自然是好的,可又不能跟我出去。”
“我只盼着,你们都在我边上陪着我,瞧着我才好。”
越说越不像话,探春赶紧打断。
“我们来得时候路过花园,林姐姐做了插花,我瞧着二哥哥这个比我的精致。”
“赶明儿得了空,定要好好请教怎么做出来的。”
插花这样文雅的消遣,立刻吸引贾宝玉注意力。
只见两个花篮摆在桌上,乍然看去堪比春花满园。
“好精巧的设计,可惜夏天的花太少了,若是春天才好。”
“等明年春天制完了胭脂,咱们一起插花哎呦哎呦。”
因为太激动不小心触碰伤口,满屋子丫头手忙脚乱。
袭人扶着他,又检查过伤口上的药,笑道。
“果然还是见到林姑娘高兴,前日宝姑娘过来,说会子话就走了。”
“若是林姑娘多来几趟,二爷这伤怕是好不了了。”
几个丫头都笑,林黛玉却品着不对味。
“却是我的不是,往后该少来。”
“我应了姐姐要带花给她,就不陪你们说笑了。”
说完就走,连探春也不理会。
贾宝玉挽留不成,转头说袭人。
“好容易来一趟,你逗她做什么?才刚夸了你就说这话。”
晴雯整理着花篮,半真半假说道。
“人家可不是我们这样的奴才丫头,还不能说上几句?”
“今天她跟林姑娘还是主仆,保不准明日就不是,你管着人家?”
探春看着话题歪偏,忙找个由头告辞。
别的姑娘主子都是两个大丫头,贾宝玉身边却足足八个,不说吵架,只闹上几句就莺莺燕燕烦得很。
探春在窗外听了几声,不知想到什么,长叹一声方才走远。
却说林黛玉回了降云馆,心里还不舒坦,找本书来甩上门谁也不理。
紫鹃忙找雪雁嘀咕。
“出去一趟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
雪雁将事情说来,气鼓了脸。
“咱们姑娘好心好意去看他,反倒让丫头说个没脸,不如不去。”
“果然是宝二爷身边的人金贵,咱们万万比不上,往后都躲远些,别惹了人家副小姐!”
旁边的王嬷嬷听得冷笑。
“就说你丫头片子不懂,那哪是丫头,那是一屋子姨娘!”
“还没开脸就敢说闲话,打量着姑娘脾气好,想自己挑正房奶奶呢!”
紫鹃和雪雁唬的一跳,赶紧回头,确认林黛玉不会听见才低声斥道。
“什么姨娘不姨娘,叫人听见了不尊重,姑娘还要不要名声?”
“何况袭人最贤惠不过,你若胡说,我可不依!”
王嬷嬷越发不屑。
“就算她当真贤惠,那也是对着宝二爷和她自己,又不是咱们姑娘,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表面看着最是贴心,等将来做了姨娘,就是把持爷们儿的。”
“她说起宝姑娘,是拿咱们姑娘跟宝姑娘做对比,看上宝姑娘做二奶奶了!”
紫鹃大惊失色。
“你可不要胡言乱语,敢不敢跟我去见姑娘?”
王嬷嬷自然不肯进去。
“我又比不得你们在姑娘跟前得脸,才不进去讨没趣。”
“便是姑娘将来嫁人让你们伺候,吃亏的也是你们,我有长辈的体面不比你们自在?”
一番话说的紫鹃脸色难看。
雪雁纵然天真,也陡然想起什么。
“你想着跟人家做姐妹,人家却想跟莺儿做姐妹呢。”
“幸好这里住不久,姑娘的箱笼还差两个,今儿晚上我就收拾好,早早回家去!”
转身果真跑到库房清点东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