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嬷嬷瞅着紫鹃。
“咱们都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过,我提点你两句,姑娘好了咱们才能好,将来嫁到那不知根底的人家,可远不如贾家。”
“老太太早私下跟我说,两个玉儿最好。”
明里暗里引导怂恿,转个身,没事人似的回自己屋子去。
留下紫鹃一个人站在院里,久久不能回神。
八月过到末尾,林府老宅彻底修缮完毕,姐妹两个的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
寻思着跟姐妹们告辞,挑个晴朗日子,带着瓜果点心到探春居住的东小院来。
刚进去就听见里面训话。
“今日写的不错,明日再来写上一篇。”
“三字经都背熟了?过两日我要检查,若是没记住,就抄到记住为止。”
能在这里被说教的,除了贾环不作他想。
林蕴笑着进去。
“果然是做姐姐的,还说我管的多,你不是更严?”
“环兄弟才六七岁,你就天天捉他来写字。”
探春见有客人,赶紧起身。
“我这还不是跟你学的?降云馆的书房都堆满了,若不是见你们读书,我还想不起教环儿。”
“可惜他没有林姐姐聪明,三字经到现在都没有记住。”
从前探春不敢亲近贾环,因为有贾宝玉对比着,唯恐稍有不慎引得王夫人不悦。
可是降云馆每次有宴请,都将贾兰贾环一起带上,没见什么闲话。
探春暗自观察过,王夫人似乎并不在意,这才敢稍加管教,总比跟着赵姨娘学吃酒赌钱好。
贾环偷偷撇嘴,自以为没人看见,低着头收拾东西要走。
林黛玉叫雪雁摸出一把钱来。
“前儿是你生日,大家都忙着没顾上,正好遇见就当是给你买点心的。”
“随身带着不多,你别嫌少。”
贾环眼珠子直转,却不敢收,悄摸看探春。
“既然是林姐姐给你过生日的,就收了吧。还不快谢谢林姐姐。”
得到允许,贾环欢天喜收了钱。
“谢谢林姐姐。”
稍微想想,又对着林蕴一躬身。
“谢谢林大姐姐。”
三人被他逗得发笑。
“小滑头,不愧是三妹妹的弟弟,精着呢。”
“我不似你林姐姐爱装着散钱随手打发,里面是檀香,你拿着玩吧。”
林蕴在身上摸一圈,只找出个香囊丢给他。
接连得了两份礼物,被捉来读书的不高兴也散了,贾环欢欢喜喜告辞出去。
探春却慢慢敛起笑容。
“去年他跟着去族学,半点东西没学会,我又不敢管教,竟拖到现在。”
“林姐姐不该给他钱,说不得又被哪个丫头赢了去。”
林黛玉不以为然。
“几个钱做耍,值当什么,我看着他倒怕你。”
“管的太严也不好,宝玉不就是这样吗?”
一个贾宝玉被贾母惯坏,一个贾环被赵姨娘教坏,探春只有这两个亲兄弟,想起来就叹气。
“不说这个,你们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好玩的?”
林家姐妹对视一眼。
“今日是来跟你辞行的。”
探春微怔,恍惚片刻才想起,李嬷嬷和王嬷嬷已经到来半个多月。
“你们这是确定要走了?”
林蕴摇头。
“也没有,只是父亲进京我们八成是要搬出去的,提前跟你说一声,好过忙的突然。”
“还有你们的田产,是我们帮着管理,还是给你们留下,总要有个安排,不能稀里糊涂的。”
姐妹们同住二三年,乍然要分开,竟然没有不舍,反而是不真实。
缓了好一会,探春长出口气。
“既然你们先来跟我说,就是看得起我,实话不瞒你们。”
“外人瞧着家里富贵,我却看的清楚,你们不回去便罢,若回去,就当离了这糟心地。”
“大姐姐被送到宫里伺候人,我和二姐姐少不得为家里奔前程,省亲园子修起来家里的红稻米都不够,都是表面光。”
“若是环儿能像珠大哥,或许还能救上一救,如今看着怕还不如宝玉,我也没念想。”
“那几百两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在你们手里我还能安心些,好过被别人夺走,将来真有什么就是我的救命钱!”
第 39 章
林蕴心中巨震。
不愧是能在抄检大观园时说出透彻言论的敏探春, 竟然这么早就预见了衰败。
可怜偌大的贾府,灵气都聚在身不由己的女孩子身上。
“平日没说起过,不知你竟有如此见地。”
“实话说了, 我是看不上府里的, 来时候急着建降云馆就是为了分开。”
“你若是信我们姐妹,这几亩田都给你保着, 什么时候要只管来说, 不敢说让你富可敌国,总是你自己的退路。”
探春眼中闪过泪光,没等聚起就擦干净。
“若是真到那一天,不求荣华富贵,活着就是不易。”
从东小院出来,林黛玉愁眉不展, 进了降云馆终于没忍住。
“姐姐, 真的已经到了如此境地, 没有挽回的机会吗?”
林蕴停下脚步。
“也有一个办法。”
“将咱们林家的百万家财都给了贾家,兴许还能够他们花销几年, 但几年后依旧一样。”
眼中期待还没来得及亮起就破灭, 林黛玉气的跺脚。
“姐姐又来哄我, 哪有将自己家的财产给别人的?即便是我要孝敬外祖母,也没有拱手送人的道理。”
完全不知道林如海死后会发生什么,只当林蕴是在拿她消遣。
“我跟你说正经, 上回宝姐姐还说修园子的进程加快,怕是账上紧了的缘故, 如今三妹妹都看出来, 舅舅他们不想想办法吗?”
“好歹是国公府, 尚有爵位, 总不能真败了。”
林蕴满脸无奈。
“我也跟你说正经,没在诓人,除了这一条,再没有其他办法。”
“你还不知道,几日前大舅舅看上人家两把扇子,买不过来就想办法将人治死,琏二哥说他害人性命算不得本事,还被打一顿。”
“指望着舅舅,还不如指望贾宝玉和琏二哥。”
这种事情等闲不会传进内宅,林黛玉目瞪口呆。
“竟是……竟是如此?”
无数话语在喉咙打转,最终却只余满心失望。
“罢了,是我不该操的心。”
良久叹一声,魂不守舍进屋去。
距离林如海进京的日子越来越近,李嬷嬷往返在林府与贾府之间,采买了不少日常用品,包括干果蔬菜之类,以便随时入住。
重阳节也越来越近,姐妹两个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贾府则在准备过节。
随着建设大观园的捉襟见肘,今年重阳节简约不少,薛蟠不得趣,带着小厮出来闲逛。
小厮很无奈。
“爷,明日就是重阳节,姑娘特意嘱咐不让您在外面吃酒,咱们回去吧。”
节日将近,各种小摊贩都摆起来,热闹繁华,薛蟠看的流连忘返。
“急什么,这才晌午,晚间再回去也来得及。”
“等我给她买几个玩意儿,她又不会生气。”
歪头正好看见旁边有人偶,挑几个不错的拿起来就走。
摊主的笑脸僵住。
“这位客官,你还没有给钱呢,三文钱一个!”
刚才还满脸愁容的小厮瞬间凶神恶煞,伸手揪住他领子。
“喊什么,看爷像是没钱的人吗?”
“什么泥腿子没点眼力见,呸!”
啐两口,从怀中随意摸把钱扔地上,趾高气昂走开。
摊主被摔屁股蹲,仓促揉两下挨个捡铜钱。
“你拿了五个人偶,这才十二文钱!”
喊两声,又不敢去追,只能忍下。
薛蟠玩会人偶,很快腻了甩给小厮。
“拿好了,回去给姑娘玩。”
“每年都是这些东西,真没意思,哪里有好玩的给爷说说?”
刚说完,突的眼睛一亮。
只见前方胭脂摊子处,站着个俊朗清秀的少年郎君,猿臂蜂腰,星眉剑目,端的好样貌。
“嘶——”
直接吸溜口水,薛蟠迎上前去。
“敢问这是谁家公子?今日见面便是有缘,不知可否请公子同饮一杯?”
许是没想到会有人搭话,少年郎君皱了皱眉头。
“我并非京城人士,是来探望朋友的。”
声音清朗,听的薛蟠心中一酥。
“原来如此,那更巧了,这京城权贵没有我不知道的,只要你说出来,必定帮你找到!”
“听说过荣国府没有?那是我姨妈家,没有他们办不成的,只要你跟了我,要什么都有。”
少年郎君眼角一跳,很是意外。
“你是荣国府的亲戚?我听说荣国府的二房大小姐封了妃,正张罗着省亲,最富贵不过。”
“想必你也是大家族的少爷吧?”
两句话捧得薛蟠飘起来,比吃醉酒还舒坦。
“好说,我乃薛家大爷!省亲的小戏子都是我帮着采买的。”
“不如先随我吃酒,你要找谁,只管派下人去寻找。”
色眯眯瞧着,越看越合心意,忍不住上手要摸,还没碰到人,便听他说。
“也不找什么大人物,只是要到漕运找远叔。”
薛蟠的手停在半空。
“京城漕运总舵,曹远?”
“找他做什么,你叫他远叔,也是漕运的人?”
少年郎君从腰间摸出把折扇来,甩两甩,有些为难。
“家父出身漕运,我勉强算半个,不过诸事自有兄长辛劳,我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而已。”
“既然你知道不如带我前去,必有重谢。”
这少年郎君不是别人,正是曹同轩。
他笑得灿烂,却叫薛蟠后退两步。
“原来是漕运,哈哈,误会,都是误会。”
“我跟他们不熟,你再找别人问问吧。”
真是晦气,好容易遇见个俊俏公子,居然是漕运的人,上次得罪漕运在床上养了半个月,这次还是躲远点。
脸上带着尬笑,心里骂骂咧咧,薛蟠转身就走。
曹同轩伸手。
“且慢。”
“相遇就是有缘,薛大公子怎么着急要走?”
“说起来我们确实有缘分,早就听过阁下大名,咱们还有熟人呢。”
笑眯眯说着,眼神示意他往后看。
薛蟠莫名转头,却见一张精致又熟悉的脸,正咬牙切齿看着他。
“好啊薛大公子,半年不见,狗改不了吃屎,竟是半点教训不长。”
“今日落在我手里,该你倒霉!”
柳湘莲提着刚买的点心,此时也不要了,上来就是一顿老拳。
薛蟠的小厮想要帮忙,被曹同轩抬手掀翻。
“大庭广众也别揍得太狠,鼻青脸肿就差不多了。”
“远叔还在等着咱们,别耽搁太久。”
随意吩咐两句,曹同轩回到胭脂摊前,拿起挑好的东西付银钱,悠哉走远。
围观众人早看清薛蟠恶行,纷纷叫好。
直打的他跪地求饶,柳湘莲方才住手。
“从前你调戏我,放你一条生路,今日竟作死到我们公子眼前,呸!”
“若非公子收留,我早从游侠变游魂,偏你这恶霸逍遥,好生保重,老天都看着呢!”
拍打身上的泥土,拾起点心扬长而去。
翌日重阳节,薛宝钗的脸色不大好看。
探春关心询问。
“宝姐姐可是身体不舒服?向来你最畏热,这秋老虎属实难捱。”
薛宝钗强撑着说笑。
“没什么,每年这时候都这样,过两日就好。”
“只是你们赏菊作诗恐怕不能陪了,过会子宴会结束,我就去跟老太太告辞。”
听她这么说,众人没有在意,关心几句继续看戏。
等热闹完了,果然见她告辞。
老太太带着太太们闲话,其他姑娘带着三位少爷,到后面去玩笑做耍。
到了晚上各回各屋,林蕴接到传信,才知道昨天的事情。
她倒是没什么,林黛玉笑趴在塌上。
“虽说薛家霸王混不吝,但由此可见,未来姐夫定然是个赏心悦目的。”
“霸王眼神好,竟是把你们两个都看上,一人打他一顿。”
“哦对,还要加上个冷二郎,他们二人也是有缘分的紧。”
青梅和雪雁在旁边服侍,憋的肩膀抖动,满屋子回荡着林黛玉的畅快笑声。
笑得眼泪都出来,才勉强收住。
“我不行了,哎呦,未来姐夫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若是换成我,肯定悄悄教训回去。”
林蕴直瞪她。
“我又不是深闺弱不禁风的小姐,有什么不能说?若是他瞒着我,早把他踢出去。”
“你先别顾着乐,他从福建千里迢迢回来,可不是为了打薛蟠一顿,怕是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