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底战意熊熊,下巴昂起,朝蓝堡主宣战:“再来!”
仓促之下伤了未来女婿,蓝堡主不肯再打,打打杀杀非他本意,此子内功深厚,比他想像的还要扎实,长得也万里挑一,和梦梦天造地设一对。
这样的女婿,打伤了是他们父女的损失。
他摆手:“不打了不打了。后生,今日便入我蓝家堡大门罢。”
多少人想入蓝家堡的门求而不得,众人看向池蘅的眼神饱含复杂,艳羡有之,嫉妒有之,尤其白悦风,火冒三丈,银牙快要被咬碎。
行走江湖傍身兵器好比江湖人的脸面,兵器被毁,无异于当众被扇巴掌,池蘅毁他铁扇,他怎能不恨?
更可恨的是,入赘蓝家堡是他图谋许久之事,为此联合无争大师做局,不想竟是为旁人做嫁衣!
池蘅惑然:“入你蓝家堡的门?”
看她糊里糊涂,蓝堡主大笑:“不错,今日,你便是老夫女婿了。”
“什么?!”池蘅大惊失色:“你要我娶你女儿?这万万不可!”
一句“不可”,蓝堡主以为听错:“后生,你再说一遍。”
场上鸦雀无声,池蘅心意已决,就要拒了他荒唐提议,清和赶在她开口前按住她手腕,音色平稳:“阿池不会娶你女儿,这门婚事,不成。”
蓝堡主面容不辨喜怒:“为何不成?”
“我不答应。”
“你不答应?”
他故作思索,眉毛皱起:“你不答应,那你又是谁?”
电光火石,沈清和无惧蓝堡主审视威逼的双眼,渐渐的,眉眼不再笑。
风停树静,花开无声,以两人为中心,一股迫人威势逐渐向四围蔓延。霎时剑拔弩张,风雨欲来。
“我是谁……”清和柔声反问:“你以为呢?”
鸾城之大,江湖之广,从来没人敢对蓝催说的话不上心。轻飘飘、轻柔柔的反问,带着一股平淡处迭起的傲然,两相衬托,倒显得他咄咄逼人。
“她是我阿姐。”池蘅右手握刀,毫不迟疑地用身体隔绝蓝堡主紧盯清和的视线。
这不是蓝催想看到的结果,他想结亲,又非结仇。
当着里里外外这些人,话不好多说,得知两人姐弟身份,他放下心来,不再对少女持有戒备。
被她护着,鼻息间能闻到那股好闻的清香,清和兴致提不起来。
阿池待她如姐,偏偏她生了想和‘他’双宿双飞的心思,旁人随随便便一句“你是谁?”、“你又是他的谁?”,都能轻而易举堵得她满心苦闷。
眸子低垂,不再听蓝堡主说了什么,倦倦地盯着足尖,不知在思忖何事。
清香随风而来,手腕倏尔被握住,她懒洋洋抬眸,池蘅耐心同她解释:“蓝堡主邀请我们去蓝家堡做客,这婚事是万万不行的,我们需得和他说清楚。
他们人多势众,闯是闯不出去,可咱们大大方方去做客,蓝堡主若要强行留人,岂不沦为江湖笑柄,被天下英雄所耻笑?”
她声音没压着,在场之人皆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面色各异。
“蓝老前辈乃德高望重的高人,婚姻大事哪能强买强卖?再则长姐如母,阿姐还需为我周旋。闹僵了不好。蓝家堡鸾城首富,该比咱们更懂和气生财的道理。”
“……”
心念纷杂,说不清听到这话清和具体是怎样的感受。
她总以为她的阿池还没长大,可十四岁,初次行走江湖,‘他’竟成长的如此之快。
聪明、锐气、不惹事、不怕事,锋芒毕露,却不鲁莽,懂得借势,懂得以退为进。
这样的阿池,假以时日会长成怎样顶天立地、令人心折的模样?
她为之自豪,又被‘他’那句“长姐如母”刺痛,心想:谁要做你阿母呢?你有一个阿娘还不够,可真贪心。
“姐姐?”见她迟迟不语,池蘅压低嗓音。
沈清和将门之女,举止落落大方,气质优雅,病容惹人怜,她缓过神来,掀唇低笑,轻拍池蘅手背:“放心。”
她说“放心”,池蘅果然放下心来。
‘姐弟’二人旁若无人互动,蓝堡主连番被未来女婿戴高帽,不好发作,大袖一甩:“两位,请。”
……
抛过绣球,蓝梦梦无精打采地回到闺阁,蓝霄陪在身边,觑她一眼:“听说,抛出去的绣球被人一刀劈成了两半……”
“劈成两半?”大小姐一扫颓然,语气惊讶:“何人有此能耐?”
“妹妹,你说会不会……”
他小声耳语,蓝梦梦眼睛瞪圆,惊喜没几息,又恹恹地趴回桌子:“若真是池哥哥那就好了。”
破庙一遇,她这几晚都能梦见他,少年英姿勃发,刀如其人,惊艳凡俗。
且不说她还能不能再见池哥哥,就是有缘再见,他身边的池姐姐断不是省油的灯。
搓了搓发凉的胳膊,她撇嘴:“哪有那么巧的事?倘真如此,便是我与池哥哥命中注定要在一起了。”
蓝霄自己也是猜测,想着妹妹即将招赘不好再对池小兄弟念念不忘,他道:“妹妹宽心,能一刀劈开那枚特质绣球的,功夫想来不会差。再等等,爹很快就能带人回来。”
确实很快。不过半刻钟,下人来报:“堡主带姑爷回来了!”
一句“姑爷”,蓝梦梦手心攥把汗。
蓝霄扶她起身:“去看看罢,好就过,不好就晾着,当务之急先把身体养好。”
“嗯。”蓝大小姐低声应道。
蓝家堡家大业大,果然不负武林盛名。饶是池、沈二人出身名门见惯好景,此刻踏入堡中也觉得很有看头。
“姐姐,从现在开始你莫要离开我的视线,能谈则谈,不能谈,咱们也不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她怀里揣着将军府烫金名帖,防的就是出门在外有人以势压人。
不到万不得已,池蘅不愿显露身份。但要她娶妻,那是万万不能。
“我晓得。”
两人头回出门,哪能真不给自己留底牌。
清和侧头看向被‘他’时刻握在掌心的手腕,心下生暖。无论如何,阿池还是在意她的。只要在意她,她就还有机会。
“二位,请上座。”
正堂,进门能看见挂在墙上写着【内外兼修】的匾额,池蘅促狭地想,恐怕于蓝家堡而言,‘内’指的是‘武’,‘外’指的应是‘财’吧。
武林世家,还是一城首富,怪新鲜。
两人方入座,隐约熟悉的声音传来:“爹爹!”
蓝梦梦抬脚跨进门,近前来与蓝堡主行礼,身侧的蓝霄喊了声“义父”,待看清座上之人,喉咙不自觉发出短促低呼。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大小姐眼睛顿亮,精神焕发,一句“池哥哥”惊喜涌到嘴边,便见坐在池蘅身边的‘池姐姐’温温婉婉朝她勾唇浅笑。
一见她笑,昔日在破庙升起的惧意再度奔向天灵盖,蓝梦梦手脚发凉,喉咙发痒,刚要言语,毫无预兆地晕厥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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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清和:我没吓她。
第17章 杀人诛心
蓝大小姐晕倒,此事了不得,整座蓝家堡围着她一人转,此前大小姐也有晕倒的先例,养在堡中的医者皆上前来,诊治无果,愧疚地低下头。
蓝堡主心急如焚:“速去请无争大师!”
蓝梦梦这一倒下,没人顾得上池蘅、清和二人,很快,身披袈裟的无争大师被蓝霄请来,同来的还有梦云山庄少庄主白悦风。
白悦风来此所为何事蓝催不关心不在乎,见了无争,慌忙道:“大师,您快来看,小女又昏倒了!”
又?清和眉峰一动:这位大小姐经常晕倒吗?
无争大师一副高人风范,神情悲悯,指间念珠转不停,“令爱怪病乃命数所致,若能提早与男子成婚,病症自然可解。”
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可无争大师在江湖素有仁慈美名,绝非信口雌黄之辈,他说的话哪怕荒诞无稽,关乎女儿性命,蓝催不信也得信。
正堂气氛僵滞,渐渐的,诸人视线往池蘅这边移来。
现成的劈了绣球的‘上门女婿’,不要白不要。
池小将军直呼遭了无妄之灾:蓝大小姐身染怪病和她有甚干系?
再则这所谓的成亲病就能好,除非她傻了,不然兴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信上三分。
蓝催开门见山:“小兄弟,你也听到了,为了小女安危,今日,便拜堂成亲罢。”
这亲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蓝堡主态度强硬,池蘅眉梢一凛:“娶她过门,万万不能。”
“不是娶,是入赘我蓝家堡。”
你疯了不成?好大的胆子!
小将军眼睛猫眼似的,圆溜溜盛满不可思议。
以为蓝堡主受激过度脑子出了问题,她语气缓和:“蓝堡主,毁坏你家绣球是我不对,大不了,我还你一个更好的。”
蓝霄听得直摇头:这是绣球的问题吗?是义父看准了他,想要他当蓝家上门女婿,想用成亲一事为妹妹‘治病’。
蓝催懒得和她绕圈子,威严顿起:“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池蘅握刀的指节绷紧,唇瓣轻抿,下颌线淌出几分冷硬:“我是真不懂。亏我喊你一声前辈,你这么大年纪,‘逼良为娼’的事都做得出来?”
清和眉心一跳,拿眼神瞟她:“阿池,好好说话。”
口无遮拦,逼良为娼都出来了。
小将军气势本来挺足,被她这么一打岔,俏脸微红。
同样脸红的还有爱女心切的蓝堡主,不过他脸红,纯粹是被气的。
这后生!
就在池蘅准备大干一场捍卫清白之时,杵在无争身后的年轻男子‘扑通’跪倒在地:“梦云山庄少庄主白悦风,心仪蓝大小姐久矣,还望堡主成全!”
“你?”
“不敢欺瞒堡主,半年前悦风与大小姐偶然邂逅,自那一遇,情愫暗生,此生若能与心爱之人相伴,悦风愿入赘蓝家堡,献上梦云山庄镇庄之宝【梦回香】,以表诚意。”
他言辞恳切,还以【梦回香】作为诚意,蓝堡主皱眉:“你先起来,此事容后再议。”
“前辈不答应,晚辈宁愿跪着!”
“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
“……”
起身之际,白悦风眼底闪过一抹算计。
无争大师没来由地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喟叹,手捻佛珠无悲无喜地看着这位年轻少庄主。但愿得到想要的,他能趁早收手,莫要伤了无辜之人。
有意思。
清和一双眼睛洞若观火,直觉告诉她大师和少庄主之间必定存在某种不可说的联系。
单看今日二者有备而来,此事不简单。
她继续往下看。
池蘅抱刀而立,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蓝堡主不再揪着她不放,按理说这是好事,只是白悦风人品低劣,和他打了一架她稍微看出些眉目。
此人心思狠辣,心眼极小,真教他做了蓝家堡姑爷,待蓝堡主故去,蓝霄再压不住他,恐怕整座蓝家堡都会成为他囊中之物。
将此等豺狼招进门,蓝大小姐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们能看透的道理,蓝堡主混迹江湖的老前辈不可能看不透。
事有轻重缓急,许多名医都说不清梦梦为何无缘无故昏倒,无争大师更有言在先,今年若不招赘,恐有性命之忧。
招赘和冲喜差不多,试试也无妨。蓝催成年多年,不至于怕了一位后生。
白悦风趁热打铁:“若非这位小兄弟半路杀出,悦风早已打败平山寨二当家,博得今日头筹。”
他倒打一耙,看在大局的份上,池蘅姑且忍了。
蓝堡主听他‘言之在理’,主意定下,待这位送上门来为女儿冲喜的少庄主亲厚不少。
大事将成,白悦风自鸣得意,先是朝无争大师投去一瞥,后朝池蘅沉沉看去,眼底杀机暗藏。
杀意藏于胸,清和心里一咯登:此子不能留。留之,将来必成祸患!
蓝家堡投绣球招亲,收拾出喜堂,当日就能拜堂成亲,池蘅正思忖如何救昏睡的大小姐脱离贼子之手,便听一声清喝:“且慢!”
蓝催不解她作何要在这个当口站出来,沉声问道:“姑娘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沈清和温声细语:“小女子自幼学习岐黄之术,大小姐的怪病,或许并非招赘不可。”
无争大师捻动佛珠的手停顿下来,淡淡瞧她一眼,见她实在年轻,阖眼不再理会。
今日一见,蓝堡主对这对姐弟颇为赞赏,是以池蘅口出不逊他也未曾放在心上。
此时听一身病气的姑娘说懂得岐黄之术,想来动了为梦梦诊治之心,他思索片刻:“有劳。”
池蘅不放心她独去,被清和安抚,乖乖守在堂前。
白悦风嗤笑:“病歪歪的,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别人。”
他讥讽清和医者不能自救,池蘅冷笑,再不忍他:“你那把破扇子呢?”
“……”
一句话堵得白少庄主活像吞吃苍蝇。
丫鬟领着客人进入大小姐居住的阁楼,进去后,寸步不离守着她。
清和不介意她在旁监守,素手挑开床帐:蓝大小姐躺在床榻睡得不省人事。
她眉心微拧,掀开薄被一角,沉心诊脉。
白悦风与阿池已然结仇,若教他攀上蓝家堡的势力,此为祸。
得罪君子还好,得罪小人,不得不防。
只听过千年做贼,没听过千年防贼,防不了,就干脆一些,断了他与蓝家堡的牵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阁楼那边还没传来消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蓝催破天荒生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