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重现]
山脊和晨辉第三次见面是在省医对面的“昨日重现”咖啡厅。那是他出差回来的第二天。
细想起来,时间已近年关,再过两星期就是春节了,山脊想在节前了却和晨辉好好聊一聊的心愿。
省医就在这条外环路上,离他住的地方也不远,山脊没有乘车,而是顺着外环路走着。
连绵的阴雨拖拉了将近一个月后,这个傍晚有些放晴,他想趁着自己难有的好心情信步走走。
昨天,晨辉是在省医后门下的车。
“你住这里?”山脊惊异的问。
“不,家里人住院。”晨辉的眼神幽幽的。
“谁?”
“玉翠,我的未婚妻。”
晨辉有未婚妻,这可是山脊没有料到的。他选定“昨日重现”与晨辉见面,本意是一举两得,顺便也看看晨辉的玉翠。
“为什么会想到先见晨辉呢,昨天不是见到了么?”幽谷反复在心里问自己。
照理说,一趟长差过后,首先想见的应该是自己最亲的人。母亲过世后,最亲的应该算晓梅吧。可一套新房竟把他逼到了墙角,在这个墙角里,晓梅不是解危的伙伴,而是站在对面拦着路。要去见她,幽谷不免有些心烦和胆寒。
倘若不是这个原因,此刻要到“作日重现”去见的怎么会是晨辉呢?
怀着许多挠心的事约见一位只见过两面的男孩,山脊感到自己有些不可思议,可还是决意这样做了。
好长时间以来,新房子一直是让他挠心的事。人人都说搬新房是天大的喜事,可在幽谷看来这也未必。虽说集资房比商品房便宜,但毕竟快用完了毕生的积蓄,现在还要装修,钱从何来呢?
昨晚,晓梅又来了电话: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劈头盖脸的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是什么意思呀?”幽古知道她说的是房子,但不想接这个话茬。
“房子怎么弄啊?也不来看看!”晓梅显然有气。
“就按你的想法装吧,我没有什么要求。”
幽谷刹那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张经常面有怒色的脸,他苦笑着摇摇头。
进入中年后,人竟会有这样的变化,这可是他没想到的。幽谷想到过去那些“海枯石烂”“同舟共济”“白头偕老”“永不变心”的铮铮誓言;想到“家庭就是避风港,是情感筑起的爱之巢”,不免一阵阵的感到好笑和不解。为什么那时候会那么虔诚的相信这些话,在这些誓言的引导下建起来的这个巢真是一个避风港么?
“究竟是自己变了还是晓梅变了?”幽谷一路走一路慢慢的想着。
外环路是这个南方城市里最好的一条林荫路,两旁的法国梧桐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后,枝缠着枝,叶护着叶,两旁的枝相互伸过来,在四车道的路面上形成了一个枝叶交叉的穹顶。盛夏的晚上,路灯的光只能从满是绿叶的枝头筛下来,地面上全是斑驳的影。
此时尽管已近隆冬,可无论是迎面走去的,或者是后面过来的,不时仍然可以看到成双成对的恋人。他们或是搭着肩、或是搂着腰,带着他们的那份沉醉说说笑笑的一路走去。山脊发现,尽管几十年已经过去,这里依然是恋人的天堂。
几十年前,他和晓梅许多动听的话都是留在了在这条路上的。只不过,那时这路的两旁还长着许多荒草,梧桐也只有碗口般大,街面也没有现在这样繁华;他和晓梅也不是像现在的年轻人那样拥得那么紧,他们只是肩并肩的一路走着,遇到繁华路段时又折回来,就那么一遍一遍的,一直走到深夜。
他看着枝连着枝的梧桐,心里不免有些悲哀: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后,树尚且还能枝连着枝、根连着根,怎么人却是越走越远……
想着想着,心里又开始有些闷闷的了。他使劲地摇了几下头,嘲笑着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脆弱呢?
他想起昨天的事,心里叹道:脆弱大概是老年人的特性吧,可是自己还不算老呀!
昨天,山脊确实是在很多年没掉泪之后竟然掉了眼泪。
从飞机的玄窗看去,云贵高原一层层一叠叠的山峦又映入眼底。方才,当飞机还在云层上时,脚下云海的涌动和头顶苍穹那幽远的蓝让他突发这样的臆想:若是人能够活在这样清静的世界里,那该多好。在飞机穿过云层,云贵高原无尽的山峦又一次映入眼廉后,看见作为贵州一大骄傲的“贵黄公路”竟然只是一条细线,就连烟波浩渺的“红枫湖”,看起来也只像积着几点雨水的小池塘。他一下子想到脚下这个世界的许多纷纷扰扰:
只要站得高一点看看的话,人不是也会虫蚁一般的么!
那些抢、那些斗;那些奸狡、那些诡诈;何以要由人来反复演绎呢?
有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自己和晓梅究竟算不算也是一对同林鸟?
有人说,世间有亲情、友情、爱情、人情,那自己与晨辉究竟又算什么情呢?
走到侯机厅出口时,山脊仍在低着头想着这些剪不断理还乱问题。
走出出口,山脊感到有人总是挡着,让了几次还是这样。他正想发作,抬头猛然看到,挡路的竟然是晨辉,他正对着他傻傻的笑着。
“你到哪儿去?”山脊问。
“不去哪儿呀。”
“那来机场干嘛?”山脊不解的问。
“接人啊。”
“接到没有?”
“接到啦。刚下飞机。”晨辉还是傻笑着。
“在哪儿?”山脊环顾四周,可晨辉身边没有任何人。
山脊突然明白,晨辉是来接他的。
“给我吧。”晨辉接过山脊的旅行箱,偏着头笑了一下,“走吧。”他边说边转过身,径直向外走去。
山脊目不转睛的看着晨辉的身影,看着看着,不知怎的鼻尖一酸,眼框一下子盈满了泪。在走出大厅,坐进接他的桑塔那的那一当儿,没有忍住的的泪珠一下子掉在了晨辉为他整理座垫的右手上。
晨辉十分诧异的抬起头来看着他,随后又看了看坐在前面的驾驶员,没有说话;他将山脊的左手拉过来使劲的捏了几下,仿佛是在告诉他:你的下属在呢,别这样!仿佛又是在问他: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在十来公里的路上,他们的手就这么一直这么紧握着……
“昨日重现”不是那种很张扬的地方,深蓝色的霓虹招牌给人一静谧的感觉。
山脊看到,晨辉已站在省医的大门那儿,深红色的毛衣外面套深藏青的茄克,两手插在蓝色牛仔的裤袋里笔挺的站着。看到山脊,他飞快的跑了过来。
“先看看玉翠吧。”山脊说道。
“刚睡着,有干妈看着,我们先坐一会。”
山脊选了一个角落,他喜欢清静。
“昨日重现”里有很多人造景观作成的区隔,与外面的嘈杂相比恍若另一世界。沙克斯正在演奏着扣人心弦的《友谊地久天长》;不远的那张台上,有两人正聊得起劲,显然谈着什么高兴的事,其中一位甚至还“呵呵”地大笑起来。
山脊皱了皱眉,抬眼看着坐在对面的晨辉。
“出差很苦吧。”晨辉发觉山脊看着他,不自然的笑了笑。
“会有不苦的?”山脊总是喜欢这种反诘的语气。
“苦就掉泪么?”晨辉一眼不眨的看着山脊。
“瞎话,是因为为苦吗?风吹的。”山脊向后靠靠,用两手慢慢的转着手中的高脚杯,对自己的回答感到有些好笑。
晨辉一直看着山脊,从山脊的话中,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对山脊说的,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在他的眼中,山脊是个很有韧性的男子汉,他之所以喜欢他,为的就是这点。
对山脊来说,他自然也知道晨辉说的是句玩笑话,他是想逗他开心。可他发现,晨辉有些心神不宁,面色也有些木木的,全然不是那种急盼见面的状态。
“住多久啦?”山脊想转个话题。
“一星期了。”晨辉的口气开始有些幽幽的。
“病很重?”
“嗯。”这声鼻音也有些闷闷的。
“什么病呢?”
晨辉先是愣愣的看了山脊一会没有说话,随后便将头埋在两只撑在台上的硕大的手掌里,使劲的要着头。
山脊看见,泪顺着晨辉的指缝涌出来,慢慢流进了暗红毛衣的袖口里。
“怎么啦,说啊!”山脊感到事态的严重,心里也有些发毛。
晨辉又一次猛摇着头,宽阔的肩抽动着。他接过山脊递来的纸巾,认其夹在手指缝间,好一阵后艰难的说道:“医生说了,可能是白血病……”
“不会的,哪有这么容易,确诊了吗?”
山脊心里一阵惊怵,口这么说也不过是想掩人耳目,宽慰一下晨辉罢了。
“还没有,还要等化验结果。”晨辉揩了一下泪,强忍住哭泣。
山脊离开座位,坐到晨辉身旁的另一张椅上。他将手搭在晨辉肩上,一面轻抚着,一面想尽快的清理一下自己变得异常纷乱的思绪,见面后的这个结果无论怎样都是没想到的。
在山脊的心目中,晨辉一直是个健壮的、漂亮的男孩,同时也是一个有着许多内心秘密的、很有一定思想见地的Gay。他没想到,晨辉不但有个玉翠,而且从晨辉的痛苦中,他还知道他们是那么的深深的爱着。很显然,晨辉不是不是Gay,而是一个完全正常的男人。
是爱怜、是同情、还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也许什么都不是。总之,山脊好几次都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们就这样默默坐了将近十分钟,末了,山脊用抚摸着晨辉的那支手捏了捏晨辉的肩,对着他的耳说:“走吧,带我去看玉翠。”
病房里,玉翠已经醒了,正用一双无神的眼四处张望着,妈妈已靠在床沿上沉沉睡去。
看到晨辉,玉翠的眼突然变得很亮,黝黑的眼有些不解的看着他们俩;末了,她伸出一只手,示意要晨辉过去。
晨辉斜靠着病床坐下,将她的两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辉,我们回去吧。不打紧的,我是累的,冬天将息一下,开春后就会好的。”玉翠盍动着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眼光闪闪的说道。
晨辉埋下头去,用右脸靠在两双紧握着的手上,他怕看玉翠这种闪亮的眼神,更怕听玉翠说了许多遍的这种恳求的话,只是一个劲的用脸摩挲着玉翠的手。
“有妈在,你不要老是守在这儿,明天上班去吧,”玉翠无力的转了一下头,看着晨辉蓬乱的头,“我会好的,不要把钱花在我的身上,留着赶快把房盖起来。”
“我会拼命挣的。我只要你赶快好起来。你好后我们就开始盖,盖个两层的,好不好……”晨辉移动了一下自己的头,怕泪滴在玉翠手上,“答应我,好好养病,你好后我们一起来盖,照你喜欢的那种样子……”晨辉的泪线一般的涌流出来。
山脊不忍再看下去,走到病房外的阳台上,任寒风吹着。远远的树稍上挂着一弯月牙,还有星星,天空出现难有的晴朗;看来今晚定会有很重的霜冻。
看着晨辉和玉翠,山脊又一次想到了晓梅。昨日,那许许多多的昨日,就在墙外的外环路上,他和晓梅在法国梧桐的树影下,也有过同样的心灵相映和生死相约呀,可是……
“我会拼命挣的。”
山脊回味着晨辉的这句话,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要是玉翠知道晨辉挣的什么钱,还会催他上班么?”
“男人啊男人,从降临人世那天开始,那渐渐长成的宽阔的肩和厚实的背,注定就是要扛,要背的。他就像山梁那样,永远在风中,在雨中,即便雷电交加也要挺立不动。”
回家的路上,山脊想到了好多事、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