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雷,这位是他太太曾莹;杨佑丞。”
“幸会幸会!”
牟雷在梁斌做完介绍后立即先伸出热情的手,弄得我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我认识你,杨先生!我看过你写的小说!”曾莹微笑着说。
“哦?那你怎么认为,好看还是不好看呢?”
真是没想到他妻子还是我的读者。
“你写得不错!文字不是很精致,但很直率、坦白!我想你的性格也应该是这样子的人!”
“谢谢!那些全是平时随便写写得,然后就慢慢集成一本书,我不是专业写作的人。”
“杨先生,你太谦虚了。你写的东西都是你自己的吗?”
“怎么可能呢?既然是小说就是杜撰的,我从不写我自己。”我很心虚,但强做镇定地说。
“最近又没有新作要出版呢?”
“还没有,不过快了。明年肯定会有新书面世的,倒是我亲自送你一本!”
牟雷身材不是很高,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的眼镜,略胖,斯文沉稳。他太太曾莹一身淡绿色的雪纺绸长裙,娥娜多姿,蹬着一双高跟凉鞋足足高她丈夫一个头。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男孩,胖胖的小手抓着她的裙身,圆碌碌的大眼睛很好奇地盯着我看,有一霎那,我们对望时好像彼此都在对方身上看到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牟雷除了长相之外,一点也不像北京人。讲话一口浓重的北京口音,有时快得让我不得不让他再重复说一次。牟雷是北京的新贵,家财至少在十亿人民币以上,甚至还有专车直接进入中南海。他的家庭都是来头不小的。父亲市人大政协,几个姐夫也是中央的高层官员。他的妻子曾莹的出身更是显赫,从小就在瑞士长大,父母是英国籍的,在当地是有名的侨领,现在她和她的几个兄弟一起经营家族生意,她出任曾氏皇朝控股集团的行政总裁。如此显赫的家庭背景听得令我有点咋舌!
牟雷的儿子长得很可爱,特别是他那双眼睛,当我看到他时好像卡到自己的童年```````
五岁的时候,我父母曾经一度分居。那天,他们吵得很凶,摔盘子扔碗筷,满地的碎片,邻居来劝架的也有,来看热闹的也有。父亲粗暴的把母亲殴打在地上,还用力的踹。母亲卷缩着身体,一边痛苦叫喊一边用手臂护着脸!我躲在一旁,只能很害怕得看着,但没有哭。混乱中有人将父亲拉开,这是母亲才得以站起身躲到一位老大娘身后。父亲仍不肯罢休,双眼红的像在冒火,一手伸过去扯住母亲的马尾辫,众人抱住父亲,老大娘使劲地掰开父亲的一根根手指,母亲这才又一次得以逃生。我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而吵,也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在杂乱中我只听见一句你们静一静,这样会吓坏孩子的!之后又有人抱起我,母亲一脸的泪水,抽哽地走到我面前,说了几句话,话还没说完就哭得更厉害。她从那个人怀里抱过我,然后对我说,小丞!你命苦!生在这样的家庭是天生注定的!将来你长大后一定要离开这里才能过上好的生活!父亲听了她的话更加暴跳如雷,强制性地从母亲怀里夺过我,骂了一堆脏话,并且警告母亲从今以后不许再碰我!母亲大哭大闹得像从父亲那里抱回我,但都不成功。她哭嚷着,儿子是我的!儿子是我的!还给我!这时,父亲突然跑进卧室,打开衣柜,将母亲的衣服以及一切属于母亲的东西都扔到地上,他大声地呼喝道,你滚!滚!滚回你乡下去!滚回去,不许你再回来!滚!东西全都带走!滚!
他们每次吵架,父亲总是赶母亲走,但没有一次走得成。可是这一次是真的。父亲很坚定,口气没有半丝余地。我开始害怕,如果母亲真的走了我怎么办?没人给我做饭,没人抱我睡觉,没人给我讲故事,没有人再爱我``````一种只有在黑暗中才有的恐惧突然朝我袭来!我看着母亲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一边诅咒这个家时,立即嚎啕大哭。左邻右舍都在两边相劝,但他们的态度同样坚定。母亲收拾好东西之后想把我也一起带走,马上就被父亲阻止了,我跑到楼梯要抓住母亲的手,父亲见状直接就把我的腰抱起,我死死的抓紧栏杆,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母亲做出最后的努力想把我拉走同样受到阻挠,父亲搬来救兵,都是他的狐朋狗友和亲戚。他们很凶残的把母亲往楼下推走,完全不顾眼前所见的一切。那一刻我们都很清楚这一辈子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对方了。我仍死死的抓住楼梯的栏杆不放,怕被父亲抱回屋里!怕再也见不到母亲!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和妈妈走!我哭喊着重复这几句话!
母亲被一伙人赶走了,声音渐渐远去``````
她消失了,消失在楼道里``````
母亲走后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基本上已经全忘记了,一年后,母亲又回来了,是父亲去把她带回来的。她对我来说既陌生又熟悉,我忘记我们相见时是否有哭过,一切都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但我始终不曾忘过她。
“杨先生原来是文化界的大名人呀!”牟雷说。
“哪里呢!写作只是我的副业,当作一种玩乐而已。”
“牟雷,你不是要搞服装吗?我这个朋友在这方面特有天赋,你们可以合作啊!”梁斌说。
“哦!杨先生原来是美术系的?”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读美术的也不是读文学的,全都是半途出家学的,时装设计只是我的爱好!我最近也有想自己组个时装公司,但还没确定。”我敷衍了几句,心里暗暗责怪梁斌太多嘴了。
“那我们可以合作,写书只是玩票都做得那么好,相信搞时装设计也同样能很出色!”
“过奖了!”
“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详谈一下各自的计划怎样呢?”
“好的好的!”
酒会结束后,我独自走回酒店。年少时所追求的这些名利,金钱,有地位身份的上流社会的生活,现在我全都拥有,但是,如今我却被这些东西掐住脖子就快要喘不过气来,窒息而死。冲了个冷水浴,站在镜子前望着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由于多日没上健身房锻炼而微微有些突出下垂的小腹,全身的肌肉也没有原来那样结实了,线条都变得有点模糊。
彦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但我都没有回。
就回个电话嘛,我怕什么?呵!
小说只写了个开头——“我叫晨,那年的夏天我在北京。”然后就对着稿纸坐到天亮。三十四岁了,我还有多少青春可以等?似乎已经没有了,特别是在这个同志圈里,超过二十五岁就快没人追了,除非你长得帅的祸国殃民!就是以一个平常人的角度来看,我也已经是一个快步如中年的男人了。“中年”,一个多么可怕的名词!小时候总希望自己快些长大,然后就会有一对坚硬的翅膀可以飞走,飞走我那个破碎的家。等到终于有一天可以飞走翱翔在云端中时却找不到一个落脚点。
我是个野心家,也是一个梦想家。在我还是孩提时,最想要的礼物是一个地球仪,当我每次经过商场或书店看到它时,都不舍得走开,站在那里用手去拨弄它,就希望能把它抱回家。因为我希望自己是那个最有权力的人,皇帝也好,上帝也好,只要能掌控这个世界!而我现在的痛苦也正是因为现实总往往比梦想慢半拍!
母亲对我说,你只有好好读书才有机会离开这个家,永远也不要想你的父亲一样做个没有出息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