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我坐的渡轮从江汉关驶向对岸的黄鹤楼。
傍晚过江的人多是疲倦的工薪族,间或一些缠人的小商小贩。人拥挤,舱中空气污浊。我在船舷边站着,感受着潮湿的空气和缕缕江风,心里矛盾重重……
从踏上渡轮起,我觉得自己好像“上了贼船”。为什么这急匆匆地过江?本来和夏冰说好了在汉口办事处招待所住一夜,可在政治处盖完章子,我突然打定主意过江。夏冰一脸不高兴,为我的出尔反尔生气。
我的理由是认床,在招待所睡不好。内心里,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脱开夏冰单独和张扬在一起的机会。军校四年直到现在来武汉实习,我从没一个单独和张扬在一起的机会,一个夜晚。这可能是一生中唯一的机会。
身旁站着一位面孔白皙身材高挑模样清俊的男生,他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借着红醉的暮色目不转睛,任凭泛着白沫黑油油的江水拍打船身,几乎溅到棕色皮鞋上。
而我现在没有同陌生人交谈的欲望。虽然我常会莫名其妙地欣赏街上或英俊或清秀或强悍或前卫的男孩,想入非非。
此时,我满脑子只有张扬的影子。
想象着张扬看到我突然一个人返回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会看穿我吗?他会冷淡我吗?他会鄙视我吗?还是……
一个男孩坐在我和夏冰对面的窗户边,一上火车我便注意到了他。这是一趟慢车,人不多,他一个人孤单地坐着,偶尔望望窗外飞逝的风景。
我和夏冰信口开河,侃着在部队里的开心事,侃着对即将报到的军校朦胧模糊的认识,侃着我们哥们的缘份,从入伍开始,同一个新兵连,同一个集训队,同一个文化队,现在又考上同一所军校的同一个专业。
我注意到靠窗的男孩在听我们的谈话。他嘴角偶尔出现的微笑暴露了这一点。他的个头比我和夏冰都高出半头,五官的线条清俊流畅,沉静自信的目光仿佛任何热闹事都无法打动他,帅气的把一向自认小帅哥的夏冰比成了一个稚嫩的小白脸……他就是张扬。
直到我们在同一个站台下车,又上了同一辆学校派来的接站车,最后掂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到同一幢宿舍楼寻找床铺时,我们才相视一笑。
夏冰有幸和张扬分在同一个宿舍,而我到一个人去了隔壁的房间。
军校生活中他们的宿舍成了我的第二故乡。我一有空就往他们宿舍跑,名义上是和夏冰战友情难忘,可每次只要张扬在我就流连忘返。张扬不在,我便兴趣索然。
我很快找到了和张扬的一个共同爱好,那就是看书。张扬泡图书馆我就跟着泡,张扬练钢笔字我马上上街买回几本字帖,张扬爱打蓝球,从不玩球的我也跟着到球场逛一圈。
军校的生活严整、忙碌。上课、去饭堂都集合站队,喊口令,每堂课前点名,晚上睡觉时队长和教导员会挨着班检查是不是光着上身睡觉,每天整理内务,叠豆腐块,枕头边不允许放书,星期天不能单独上街,要写请假条,申请外出卡,不得超过4小时。时不时因为穿操场会被警调连的吊兵吼一两句,让你攥着拳头想打一架又不能。
而我却因为张扬过得充实且快乐。一种感觉野草一样疯长。学校放电影,和他坐在一起,贴近感觉着他的热力,双膝不由地发抖,再精彩的画面也留不下印象;一起去洗澡,我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往他赤裸的身体上瞄,一睹张扬滚着肌肉块的油亮肌肤和青春傲然的发育。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时常在暗夜里想着隔墙而眠的张扬狂乱地打手枪。每次从兴奋的峰巅跌入喷溅的川谷,我都想大哭一场,诅咒自己的无聊无耻无奈。多少次发下毒誓,可是第一百次地跌倒都会第一百零一次地挺起来。
我的青春岁月在这狂乱和暗夜的自渎中狼狈不堪。我在日益加深的痛苦中发觉,张扬,只能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海岸。
人生若梦。一切记忆都是梦。发生过吗?现实和梦中,感觉有多大差异呢。事实远去了,留下的也只是一场春梦。
我翻看张扬的藏书,里面有足本的三言两拍、明清艳情。而且大段大段的男欢女爱的描写都被他压了折,或夹了一片白纸。甚至包括一些余桃断袖的描写。
在他的床头柜里找书时,也曾翻到他前夜换下的沾满腥湿精Y的内裤,还没来得及清洗。我和他有什么两样?欲望袭扰我时也两样没有放过他,他也会和我一样在暗夜的寂静中隔墙打手枪,在冰冷粘湿中充满失落感。
我应该把自己从痛苦中拯救出来,然而夏冰的一句话再次把我击沉。
我以为我的依恋、慌张、激动和狂乱只是自己的事,我只生活在自我的感觉中。终于听到夏冰冷笑着对我说:“你往我们屋跑,不就是喜欢看张扬换衣服吗?”
夏冰的笑意象冰冷的刀子,那张清俊熟悉的脸一下子如此陌生。这是我亲若兄弟的夏冰吗?这是我心里还没长大的小弟吗?
其实他早就洞穿了我的秘密,他是冷眼旁观的人。他这么突然拧了一下刀子,我才感到刺骨的疼痛。
我第一次绝望冷冷地与他对峙。我一路的风帆,一路的优秀都在这个熟悉的陌生人面前土崩瓦解,灰飞烟灭。正是从那时起,我知道生命中有一个人难以躲避,他和我开着猫和老鼠的玩笑,他就是绝望。
课没上完,我第一次早退了。我只想一个人回宿舍静一静。张扬追上了我,关切地问: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我拧着眉头说不要管我,我现在很绝望。
张扬随后回到了宿舍。他说人人都会有绝望的时候。那一天他说了很多,他的成长,他的绝望,他的希望……
之后一天晚自习,从教学楼出来,我在漆黑拥挤的楼道中快速地吻了一下张扬的脸,他楞了一下,怕吃亏一样回敬了我一下。
我们哈哈笑着跑到了如水的月华中,而我和夏冰的冷战很快破冰了。我们相互熟悉和依赖,就像了解自己的缺点和优点一样。
有缘的是,实习时我和和张扬、夏冰分在了一起。我们三个住在一大间房子里。我和冰的床相对,和扬的床相望。窗外种着几棵栀子花,每天清晨都会在洁白湿润的花香中醒来。
扬每天吃完晚饭后打球,跑得一脸一身的汗。冲完澡就穿着小裤头在屋里晃来晃去。我已习惯了他的春光泄露,似乎波澜不惊。
有一晚打扑克到深夜,冰和我挤一张床睡着了。梦中我又和扬在一起狂乱,意识突然清醒,冰的手在我的身上滑动,他温热的手抚摸我坚挺的硕大,我闭着眼睛在惊讶的撞击中极力让自己冷静,依然装做昏昏而睡。和冰一起多年,我从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冰的清纯一直是我战胜堕落的支柱。我常想有夏冰这样快乐纯洁的朋友,说明我还没有完全堕落。我才能在一次次失落自责中重新找回内心的纯洁。
欲望和快感同乎摄住了我。冰把“昏睡”的我抱在身上。我一动也不敢动。我害怕一时的放纵会毁坏了冰,毁坏了我自己。
冰像一个做游戏的小孩,很快便把一切都忘了。对我身体的好奇心一瞬间淡去了,我的耳边响起均匀的鼾声。
早上起床时,扬看到冰从我的床上跳下来,故做大惊失色地喊:哇!你俩上背背山了啊!
我身边颇有几分扬模样的青年依然沉在书里。衣袂相擦,我能感觉到他肌肤的温热,但谁能知我心中情肠。
能如此认真读书的人真不多见了。我瞟了几眼他手中的书。
扑入眼帘的是间隔着省略号的词句:小穴……大……使劲呀……好爽啊……
我被蜂蛰了一样收回了目光,平静的江面滚着情欲的漩涡。昏沉沉的人群中激荡的各种欲望使船不堪重负,摇晃不己。我们就在这同一条船上,在风波诡秘的江中飘浮,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更没有故乡。那一刻,满江的漩涡是否把他撕扯得粉碎?
他一定哭了!不哭,怎么能有“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断肠追问?
“看,月亮。”
一声稚嫩的童声在沉闷中响起。一个小男孩伸出一支嫩生生的手臂。疲惫的人们像被刺了一下,我的目光投向远处。
一轮圆月从江中跃起,如此清澈,皎洁,让人能清晰地记起千里之外的故乡。
我的眼睛楞楞地盯着江天一处的那轮圆月,任它的清辉把我照亮。
轮渡淡去了,看色情小说的青年淡去了,指着江月的小男孩淡去了……
今晚,我一个人过江,就是为了相逢这一轮江月啊。
今晚,我要抱着这轮江月入眠,或者,一直抱着它,睁着眼睛到天亮。
扬的冷淡或热情,鄙视或接纳,都显得毫不重要了。
至少,今晚……我拥有这一轮江月。
军校的日子,由于过多地关注张扬,我在我们班像一个局外人,更多是冷眼旁观,生活在别处。
我们宿舍是一大间,六张高低床,住了十二个人。来自各个军区,有院校的通信兵,有基层步兵连的,也有文书、公务员,经历不同,性格各异。
虽然每天在一起上课,训练,吃饭,睡觉,一起出工差劳动,一起到操场上踢足球,星期六晚上一起玩四副扑克牌的双升到天亮,总是感觉融不进去。
高飞是我的下铺,来自广东军区,他长得不高,但很结实,宽额头,浓眉若剑,有一点凹陷的眼窝里眼睛明亮,直鼻薄唇,方正的下巴,在我们队算是一个精干的帅哥。他在球场上踢前锋,抢位迅速准确,往往出其不意在单刀直入,又往往临门一脚把球踢飞,让大家一阵惋惜的大叫。由于住上下铺,我们常被派成一组打扫卫生,到饭堂帮厨,夜间值学校的流动哨,话就比别人聊得多些。
刚入学时,班里兄弟是通过玩闹熟悉的。有一阵子不知从哪个班刮来一阵怪风,玩闹起来几个人硬把一个人压在床上,强行扒下裤子。我们宿舍也不例外,一旦几个小子眼瞄住哪一个,那兄弟就吓得立马往门口狂奔,围追堵截后,按在床上,又是压胳膊,又是拉大腿,让你拳打脚踢都用不上劲,数只咸猪手摸胸挠痒,不扒到内裤,不笑出眼泪不放手。
我虽然不喜欢参与这种游戏,但也会在一旁一睹嚎叫者被迫泄露的春色。终于没有幸免,一天被几个人呜哇乱叫着按到了床上。眼睁睁被他们按着抽掉了皮带,我很怕痒,他们抓了几下我都笑到要哭,大叫着快要流泪了,这时高飞突然喝了句“别闹了”!把正解我裤扣的家伙一把推开了几步,那几个人惊愕了一下,一起松了手。自此,我们班就不再玩这个游戏了。
我心里对高飞有一些感激,和他走的更近了。有一天晚上穿着小裤头上卫生间,回来后往上铺爬,高飞坐在床上看书,突然就伸手在我裆部摸了一把,故做惊讶地喊了一句,“好大啊”。我光脚踢了他一下,立马跳上床,看他甩着手天真无邪地在下铺笑,我也哈哈笑了。
我们在俱乐部看电视直播的球赛,人太多,我坐了一个方凳,高飞硬是和我挤一张方凳,方凳竖放着,他挤坐在我前面看比赛,结实的P股顶在了我的裆部,随着球赛吊球,射门,他的身体也有些摆动,磨蹭着我,看着近在数寸他英俊的脸的轮廓,感受他身体的热力,我下面控制不住硬了。
我一动不敢动,眼睛盯着屏幕,活色生香让我心猿意马,呼吸也急促起来。高飞也感觉到了,他开始顽皮地往我身上靠,一点点和我贴得更紧,绷紧的P股挤压着我的兴奋。这小子竟敢逗我,我也玩性大发,那就往前顶吧。我们两个看得很投入,却又做着小孩的游戏。
这纯粹是游戏,第二天无意听到他对班长说我,他笑嬉嬉地讲:“虎子肯定是处男,还没碰过女人呢!我稍微碰他一下就受不了。”
我早就听说,张扬有女朋友。但内心深处,我不愿把那个女人想象得太具体。
偶然一次,我到张扬课桌里找课外书,平时翻他的书是从来不打招呼的。在一本《包发利夫人》里,我翻到一封信。信封上,地址是他家乡城市的一个商场,字迹娟秀。我内心一颤,这应是那个传说中的女朋友的来信。
我把信原样放回,却又控制不住内心的焦虑。终于还是颤抖着展开了折成白鸽形状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