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知道,现在就算顺着阵法过去,也找不到梁方的人。
不行,瑾石想,不能这么下去。
他起身,拿过挂在后面的舆图,这张舆图是大沐的整体地图,上面标注着传送点的位置,瑾石拿起笔,开始计算时间和传送点情况。
“梁方大概明天到清镇,”瑾石算着日子,“如果在这里能把他拦下……”
“元大人。”一个声音在门外唤道。
瑾石有些恍然,这声“元大人”让他有些分不清是在唤他还是在唤元初。
“元右使。”那声音继续问道,“是您在里面吗?”
元右使……瑾石苦笑了下,是啊,现在这里姓“元”的只有自己一个了。
他高声道:“进来。”
那人推门而入,瑾石一愣,居然是陆年礼,陆年礼的身后……竟然跟着刘松和陆年年?
他看向他们,两人的面色憔悴,嘴上都冒着青色的胡茬。陆年年倒是气色还好,就是眼中也是难掩的疲惫。
“你们……”瑾石有些迟疑,“你们两家允许你们出来了?”
刘松和陆年礼点点头,陆年年则无奈道:“事情算尘埃落定了,北成皇子都回去了,自然也没什么可箍着他们的了。”
瑾石有些惊讶,为什么陆年礼和刘松这两个平时不说针锋相对但也算互相看不过眼的人竟然能相处如此融洽?是因为马上就要变成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了吗?
陆年礼把们关上,刘松搬了两把椅子放到书案的对面,而陆年礼在门口好似在找什么东西。
“这里……有没有什么保密之类的阵法?”陆年礼找了半天后回头问道。
陆年年叹了口气,摇摇头,指了指门框稍微靠上位置的一个小阵:“你说你都在绘阵司这么久了这种事情还要……”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姐,”陆年礼求饶,“先说正事,说正事。”
陆年礼把阵法启动好,刘松的第三把椅子也落位了。
“你们这是……”
“国师去北境了,”刘松表情严肃道,“一早晨就走的,只带了一队北狼卫和两个金印绘阵师,那两个金印绘阵师是陈家的人,是今年的新人,没有参加逐鹿阵境,陛下直接给封了金印,硬塞到北衙的。”
瑾石一愣:“陈家?御封金印?”
好家伙,原来被御封的不止他啊,他可记得当初在茶楼上那些人的议论,看来他这御封神笔、御封九曜都是在给别人当挡箭牌。
“就是现在陛下宠妃陈烟果娘家的人。”
瑾石皱眉:“这个人……她的娘家……”
“陈烟果的娘家本是江南茶商,大概二十年前开始给宫里供素商平峰。”陆年礼说道,“之前几年给他们家儿子捐了个官,然后有一年送茶的时候,陈家嫡女陈烟果入宫奉茶,被陛下看上,收入后宫,后来十分得宠,过年那会她还是嫔位,后来四月份的时候被查出身孕,封为贵妃。”
瑾石从来不关心这些后宫之事和朝政,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在他看来都是没必要的,因为他是绘阵师,实力说话,他一直认为这些弯弯绕绕的没必要。
“我记得……”瑾石有些疑惑道,“现在的皇后……”
“现在的皇后是陛下做太子时的太子妃,”刘松道,“是太后给陛下选的,和太后关系极好,就是多年来没有身孕。”
太后一脉的皇后多年没有身孕,而这新任宠妃有了子嗣,想来这新妃子的家人……
“所以……”瑾石突然明白了,“陛下如此对待梁……对待国师……”
是要清理太后和皇后的势力,扶持新人上位?
瑾石看向陆年年,他突然明白了太后过年给梁方和陆年年说亲,恐怕不止是因为可怜梁方,也是因为,朝中只有一个子侄的太后,想拉拢丞相,让只有梁方孤身一人的国师府和丞相府能结成势力,在朝中站得更稳。
可梁方他……
陆年年对瑾石温柔地笑笑:“其实当初如果阿方他不拒绝太后,我也会拒绝的,他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我又何尝不是。”
刘松握住陆年年的手。
陆年礼则看不惯地“啧”了一声,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那……你们今天来……”
“我们听说,你进宫去面圣了。”刘松开口道,“你是不是去求陛下把国师召回来?”
瑾石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刘松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瑾石:“这是国师给镇国公府传的信。”
瑾石看着那信,心头一颤,他伸过手,展开信纸。
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件,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梁方……他是去……”
默容赫北成称帝,宣布北成脱离大沐属国,重回北成帝国,将大沐派驻的官员赶出了北成。
北境驻扎军队异动,梁方被派去劳军。
刘松点头:“实不相瞒,自从陛下命人放走默容赫的消息传到边境,军中已经有小规模异动了,然后现在又……”
瑾石看着手里的信纸,他沉默了一下,说道:“异动……可以理解。”
北境的士兵将领大部分都参加过和北成的战争,他们的亲人、战友,边境十一城的那些百姓,大把的人死在了北成人手里。
可如今兰安已死,只剩下个默容应,如果之前把默容赫杀了,那么北成就再无崛起可能。
可皇帝竟然下令将默容赫放了回去。
不,准确地说,是将他恭恭敬敬地送了回去,还让他随行带了许多的“赏赐”。
这简直是伤透了边境军官和士兵的心。
“陛下派国师前去,”刘松沉沉说道,“明面上的理由,就是安抚前线士兵。国师带着的那两个金印绘阵师,是陈家的人。默容赫带回去的赏赐里,就有陈家的素商平峰。”
瑾石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纸抓烂。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陈家就是之前放走默容赫的时候跟着送礼的那个陈尚书。
第087章 谋反
徐璋是真的想置梁方于死地。
北境军队因为皇帝送默容赫回北成而心生不满, 徐璋让梁方此刻带着陈家的金印绘阵师去北境进行安抚,无异于是让梁方去堵住北境民怨。
可这是梁方能堵得住的吗?
徐璋是梁家一手扶持上来的,明面上梁方还担着个皇亲国戚的名头, 他去北境, 就是代替徐璋去承受北境军中怒火的。
北境山高皇帝远,皇帝只给梁方两个有异心的金印, 再加上梁方现在体弱,北境正值冰封期, 如果梁方在那里有什么“意外”身亡, 都是很有可能的。
瑾石的拳头攥紧了。
梁方明显也是知道的皇帝打算,他在给镇国公府的信里,直言需要镇国公派北狼卫送他去北境, 北狼卫是镇国公的亲卫队, 有着镇国公的面子, 北境那里的将领应该还能稍微顾及一二。
这是皇帝的试探, 他不得不应。
“那你们今天过来,”瑾石看向面前的三个人,“是准备做什么?”
刘松的脸色变得严肃:“陛下受小人蛊惑,放走敌国皇子,现下北成已宣布脱离大沐属国身份, 所有的牺牲都功亏一篑。边境将领的谏书不日即将递进京里。”
“谏书?”
“劝陛下远小人的谏书。”
瑾石的脸色一变:“北境军想要兵谏?”
刘松冷言道:“如果连陛下这一国之主都对北成是这个态度, 那他有什么理由让北境的战士们和绘阵师们去抵抗北成军队?”
瑾石看着桌上的舆图,沉思半晌, 然后问道:“北境军中认为陛下放走默容赫的动机是因为陈妃?”
皇帝和默容赫的阵契没多少人知道,也没多少人知道皇帝也有微弱的绘阵能力, 他们把这些都归咎于陈妃的唆使。
“陈妃娘家是做茶叶生意的, ”刘松道, “这些年因为大沐和北成商贸互通,而茶叶在北成那边十分受欢迎,哪怕是最下等的素商平峰都能卖出高价,所以陈家是最见不得北成和大沐不和的。听说陈妃甚至向陛下进言开放琴崖山脉十一城的关口。”
“陈妃向陛下进言?”瑾石皱着眉头,“这是后宫干政。”
刘松点头:“对,所以陈妃被太后责罚了,但又被陛下赦了,陛下和太后的关系现在……比较僵硬。”
琴崖山脉驻守的军队中镇国公的威望最高,说话最管用,而军队中的绘阵师隶属北衙,是梁方的势力。
皇帝与其说是支持陈妃,不如说是在忌惮梁方和镇国公。
甚至忌惮他自己的亲生母亲。
瑾石在心里觉得荒谬,一个皇帝,疑心病如此之重,对一直驻守边疆的势力这么猜忌,那他干脆也别当皇帝了,自己去驻守北境不是更好?
“他们,不,”瑾石看着刘松,“镇国公府和丞相府,想要扛起‘清君侧’的大旗,把陈妃家的势力清出去?”
陆年礼和刘松对视一眼,然后刘松点了点头。
“我自幼生长在乡野间,”瑾石缓缓说道,“没有学过什么史书,但也听过一些故事,那些故事里,这种以‘清君侧’名义逼迫帝王的人,多半都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
“史书都是身后事了,”陆年礼突然说道,“如果放任陛下再信那个陈妃,现在是让北成皇子回去,再后面说不定就会给陛下吹枕边风,把琴崖十一城也送给北成了!陛下不是绘阵师他不了解,但是咱们都知道,默容赫的能力恐怕不在兰安之下!”
提到默容赫的名字,陆年礼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那种被人硬生生地催生拉扯体内戾气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恐惧,那样的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它的所作所为都是自己最极端的想法。
而最让人觉得默容赫恐怖的是他拆解阵法的能力,他能不用涂央就徒手解开自己的封灵印,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可是,”瑾石垂眸问道,“陈妃是这几年才入宫的对吗?”
陆年礼和刘松一顿。
瑾石问刘松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已经在绘阵司待很久了,对吧?镇国公被收拢兵权,却是很早就开始了。而且,我不知道丞相府和国公府是不是一直这样的关系,但是从你和陆姑娘小时候相识来说,你们两家,在你们小时候关系并不算很差吧?”
屋里一片安静。
小时候的事陆年年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但对于刘松她的记忆从来都对自己照拂颇多的大哥哥。
“是……”陆年年开口道,“是爷爷当了丞相之后。”
皇帝不喜欢两家走得近,所以两家就得是敌对状态,以免引起皇帝的猜忌。
可就算这样,皇帝还是不放心。
“陆丞相升任丞相一职后,反而权力被架空了不少吧,”瑾石转向陆年礼,“所以陆丞相开始努力培养后辈们进入绘阵司,因为他知道陆家不可能再在朝堂之上有什么发展了。”
陆家腐书网,家里的子嗣按照常理,都应该是走科举入仕之路,没道理一个劲地把子孙后辈往绘阵司塞,就算是想在绘阵司内安插点陆家的势力,那陆年礼也进了北衙,为什么还要让陆家的嫡孙认元初当师父继续走绘阵一途?那个小孩和陆年礼不同,陆年礼是陆家最小的儿子,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来,他的哥哥们可是入朝为官的,可惜朝中除了陆丞相本人之外,能站在正阳殿里的,只有已经年过四十的陆家大儿子,官位也不过才到礼部侍郎,肉眼可见他想再发展到他爹丞相的位置是不可能了。
“我大哥已经当了十年的礼部侍郎,”陆年礼一直挺拔的身形有些委顿,“我看着他从一腔抱负到现在浑浑噩噩度日,有时候忙到许久都不回家。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到前几年我小侄子才出生,那时候他已经看开了,放弃了,小侄子出生后不久展现出绘阵天赋,大哥他高兴坏了,因为他儿子可以不用重蹈他的覆辙在没有希望的朝堂上沉浮。”
徐璋的种种动作,实际上都是在清理先帝留下来的那些势力,他想培植自己的势力上台,皇帝哪有那么容易被吹枕边风,陈家和陈妃不过是他开始培植自己势力的起手罢了。
刘松的眼里划过一抹复杂:“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指了指天,然后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陆年礼吓了一条,他站起身:“不是,你们疯了吧?不是说好只要把陈妃拉下来……”
“陈妃不过是个靶子,”陆年年比陆年礼沉着和聪慧很多,“问题根源在于,陛下的不信任。”
皇帝不信任你了,那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陆家和刘家这一文一武,徐璋已经在朝堂中渐渐分噬他们的权力了。
这也是为什么刘国公会把北狼卫借给梁方,这些年刘国公根本就不被允许去北境,梁方以此为借口带北狼卫过去,也是在强固刘国公和北境军的联系。
陆年礼觉得冷汗都下来了,他想过“清君侧”,甚至可能想过“挟天子”,但他真没想过谋反啊!
“可……可是……”陆年礼结结巴巴,“现在海晏河清,也没什么灾乱,如果……如果搞这种事的话……”
“默容赫已经称帝了,”瑾石说道,“你觉得,以北成的狼子野心,他会安分吗?而且,陛下现在信重陈妃,陈家一个劲地想的是和北成做生意,甚至连开放琴崖十一城的提议都出来了,你觉得,大沐后面的日子,还会是海晏河清百姓安定吗?”
按大沐律,商人是不能入朝为官的,可徐璋现在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竟然把这样的商人扶植了起来。
刘松倒是不像陆年礼那样慌张,他沉吟了一下,然后道:“这件事,我需要回去和家父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