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见-第26章
冷静荔枝
1 年前

  高三违纪不是小事,更何况他才转学过来。

  许愿犹豫了一下,心里像有个拿着鼓槌的太鼓达人,在疯狂地往天秤左端的原曜身上敲。

  越敲,原曜的份量越重。

  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他和原曜也是战友关系,如果原曜他爸真的牺牲了,他不愿意让原曜一个人去面对这样的事情。

  他隔得太远了,原曜压根没听见他喊。

  下着雨,操场上没有别的人,原曜明明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许愿,但他没回头。

  许愿深呼吸一口气,试着透过细碎的雨帘去看他。

  这冬雨潇潇,冷得冰冷刺骨,淋得他睁不开眼睛。怪他睫毛太长了,一睁眼就跟拉了小雨帘似的,雨水落进眼底特别不舒服。

  在许愿的注视下,三好学生原曜绕到了操场翻墙的位置边。

  然后,他全然不顾青苔和泥泞,轻车熟路地从围墙上翻过去了,那样子绝对不是新手。

  “……”

  许愿跑动的速度慢下来,实在是累得不行了,怀疑原曜带了疾跑技能,“好啊你个原曜,原来你也会翻墙……”

  今天是高强度翻墙的日子。

  等到许愿从围墙的另一边下来,原曜早就没影了。

  许愿张望了好一阵,原曜则已经过了马路,在校外这条小路的对街拦了一辆出租车。操场这边是后门,杂草丛生,一般没什么人来,许愿跟着出去到街上,也拦了一辆车。

  “去哪儿啊?”司机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现在是上课时间吧,怎么穿着校服还跑出来了?哎呀,我也上过学呀,我上学那时候,城北这一片还是荒郊野岭哩,这解放北路都……”

  许愿后悔自己没坐前排,只得趴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叔叔,别说了,快,您帮我追前面那辆车!好像是去金牛公安局的!”

  司机叔叔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看这孩子穿着校服一身正气,去的地方还是公安局,不明觉厉,立刻踩下油门以最快的跟车速度追了上去。

  学校距离公安局足足有四点七公里,本来十分钟就可以到的路程硬生生被红绿灯拦截成了十五分钟。许愿急得捶胸顿足,怕等他到了原曜都已经emo上了。

  辗转十来分钟后,许愿到了公安局。

  出租车是开不进去的,只能停在院门口的位置。他摸了两张十块的纸币付了钱,打开车门下来,完全忘了撑伞。

  原曜的背影飞奔进了公安局一楼大厅。

  许愿没叫住原曜,心想干脆就在这儿等吧,跟着往楼上追也不太像那么回事。

  “啪”一声,许愿按开了伞。

  雨下得越来越小了。

  雨越小,他在这儿站着就显得越尴尬,他心里想,雨再大点吧,不然自己举着把伞站在这里等人也太扎眼了。

  结果十分钟不到,雨停了,阳光又悄悄地漏出来,刚才那场雨像是开玩笑一样。

  “砰。”

  关上大队会议室的门,原曜脱力似的靠在门框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人这一生所有无能为力的瞬间,都会组成向往自由的动力。他尚未长成一个完全顶天立地的男人,但已经懂了等待是生活里最为艰辛的事情。

  给学校打电话的人是原向阳的领导,他还抱过小时候的原曜。

  和领导沟通后,原曜才知道只是原向阳托同事带了礼物回来,任务期间不方便用手机,让同事帮忙转交给儿子。

  原曜紧皱着眉,拎着一袋子广西特产下了楼。

  袋子里装着三花酒、博白桂圆肉、钦州海鸭蛋、沙田柚,还有一盒柳城云片糕,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字:给小愿的。

  脑海里的危机警报解除,原曜的步伐轻快许多,穿一件校服在大厅里走着也特别扎眼。他心情好了不少,注意力分散了,自然也朝周围张望。

  出了大厅,原曜准备拾级而下。

  他才走下去几阶,眼神忽然瞟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两个人目光遥遥地对上。

  许愿手里拿着坠有雨水的伞,迈开步子从空地上跑了过来。

  他看原曜表情不太好,有点紧张,心里猜测着自己预想的可能性,张开胳膊,哥俩好似的,一下子把原曜的脖颈搂住,重重地拍了拍原曜的背。

  许愿不放开他,也不敢再拍了,试探性地问他:“你怎么样?”

  原曜垂在裤缝边的两只手僵了。

  他也不动作,温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来给你送伞。”

  许愿磕磕巴巴的,生怕被人看不出是在说谎。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愿愿还是有不是倒霉蛋的时候嘛!=w=

 

 



第29章 牵手 手心酥酥麻麻的。

  “你们平时翻出去吃东西我们不管, 但那是上课时间,成何体统!”

  教务处主任再一次造访高三一班,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学生居然敢在上课时间,敢在监控摄像头下跑出去翻墙。

  那堵墙的另一头没有摄像头,拍不到墙那一边的情景,但教务处又调查了挂在后门小街上的监控,能看见这两个人是打车走的,还一前一后, 不知道是要去干什么。

  许愿在前排,原曜在后排。

  俩高个儿在座位上这么杵着,被训得面无表情。

  许愿看着更可怜,额前细碎的刘海被雨淋得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 他甩甩脑袋, 想起小时候一下雨就跑院儿里去转伞, 转得衣服湿透, 回家妈见打。

  班主任心急,知道许愿是跟着跑出去的,帮忙辩解道:“主任, 他们也按时回来上课了, 您看这, 要不就暂缓处理?”

  教务处来了好几个老师,正低头往花名册上扣这两个人的操行分。

  主任瞥一眼他们,厉声厉色:“他们违反了记录!有哪个学生能在上课时间明目张胆从办公室跑出去的,怕老师看不见是不是?!”

  “喂,到底什么事啊……”白条把书举起来遮住半边脸, 踹舒京仪一脚, “舒京仪你肯定知道内幕!”

  舒京仪叹气, 小声说:“别乱说。我真不知道。只是我没见过原曜急成这样,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就跟着慌了。”

  白条瞪了一眼教务处主任,忿忿道:“真是,没完了还。写个检讨了事。这事我熟,我那还有模板呢,可以给他们俩抄。”

  舒京仪这才踹回去:“你闭嘴吧你。”

  班主任急忙看了一眼半棍子打不出一个响的原曜,还在护犊子:“但原曜他真的是家里有事情,才会往……”

  “老师,”原曜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我接受处理,这事确实是我不对。下课我来教务处接受处理。”

  言下之意,这事和许愿关系不大,他就不用去办公室了。

  许愿微微怔愣,举手道:“我也去。”

  原曜感觉胸口有一团气在横冲乱撞,只恨自己是站着的,不能在桌子下给许愿一脚。

  两个人都揽烂摊子的结果就是被通报批评。

  因为高三学生上课时间逃课的影响太过于恶劣,年级组只能忍痛割爱,让两个孩子去操场翻墙的那个位置罚站,一直站到晚自习下课。

  白条也猜对了,还得写两份检讨,写完了要在第二天晚间休息时间去广播站念给全校听,检讨复印双份张贴在年级公示栏。

  这还算是从轻处理。

  年级组长说考虑到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尊心,就不用在全校大会上念检讨了。许愿心想,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罚站的那一天晚上,许愿怕冷,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特别严实。

  操场上安静得只剩下教学楼里书本翻动的回响。

  学校附近有一座电视塔,他站在操场的角落,仰头还能看见电视塔散发出的五彩光芒,天空被映射得紫红紫红的,唯独这一处如此黑暗。

  他和原曜没挨在一块儿站,没机会搞小动作,只得迎风而立,盯着原曜看了两三个小时。原曜个杀千刀的,穿得少却站如松,微微侧着头不吭声,丝毫看不出是在罚站。

  “嘿。”许愿喊他,尽量没动嘴型。

  操场正对着教学东楼,教务处主任和年级组长那两个灭绝宗师正站在走廊上监视他们,脖子伸得老长,就差去天文社借个望远镜观察他俩了。

  “嘘。”原曜轻声。

  “……我好无聊。”

  许愿音量很小,不着痕迹地朝原曜那边挪步子。冬夜的风是最冷的,每一下都往骨头里吹。

  稍微侧了脸,原曜勾起唇角,笑了,把另一边耳朵上挂的AirPods露给许愿看。许愿还他一个大白眼,怪不得你不觉得无聊。

  晚上操场的照明灯不够给力,许愿在明处,原曜在暗处,互相看不太清对方的五官。

  许愿正想再挪过去一点,只见站在东楼走廊上的教务处主任摆摆手,冲他们喊话:“靠那么近干什么!”

  许愿低声抱怨:“靠那么近干什么,你说我干什么?我冷啊,无语。”

  隔得太远,两个人前言不搭后语,在跨服聊天。

  “真这么冷?”

  原曜像是在寒风中听见了他压着嗓子骂人,轻笑一声,平时冷硬的轮廓柔和许多。他这一笑,许愿就感觉他在说:真的是冷吗是不是想挨着我啊?

  “哎呀。”许愿又娇了,打个喷嚏,“明天铁定发烧,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原曜嘶了一声:“别乱说。”

  “说什么话都要管我。”许愿扭过头,发现原曜离自己又近了点。怎么回事我没动啊。

  许愿垂下眼来,把注意力都放在原曜那双洗得雪白的球鞋上,果然,原曜在悄悄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往自己这边挪。

  没两分钟,他们俩就挨在一起站了。

  许愿是个怕老师又怕家长的,但关键时刻还是能壮起胆子。他担心原曜又被训,才问了一嘴:“会不会被骂啊。”

  “管他的,操场太冷了。”原曜迎着风笑了,随意的神态和平素截然不同,“没规定说不能挨着罚站。”

  许愿第一次觉得动个胳膊那么艰难。

  原曜还不是和他并排站的,稍微侧了侧身子,像一堵墙,为他阻挡住从一些北边吹来的风。他的手臂贴着原曜的,手冰凉,唯有贴着的那一片肌肤是热的。

  走廊上的两个主任拼命挥手,做手势,示意他们两个要站远点儿。原曜就像没看见似的,把头看向另一边。

  许愿的黑眼仁很亮,语调里带了做贼心虚的兴奋:“被看见了。”

  他和原曜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着不被允许的事情。许愿心上涌入怪异的禁忌感,他没觉得抗拒。

  “看见就看见,我不想再照顾发烧的病人了。”原曜嘲弄道。

  许愿想,这人嘴巴真硬,堪比钢筋混凝土。

  他忽然就觉得这么靠着挺好的,这段罚站的时间像是他从原曜身边偷来的,他甚至希望,罚站的时间再长一点,长到太阳重新升起,冬夜漫长无眠。

  许愿身体底子的确要差点儿,又连连打了两个喷嚏,打得原曜直接脱了校服外套,随意地扔给他。

  攥着手里的校服,他想起才认识的时候,原曜也是这么把衣服脱给自己。

  原曜还特别傲,特别高冷,扔完外套后仰起脸,无所畏惧地与教学楼走廊上的两个主任遥遥相望。他薄唇紧抿,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里面只有一件打底加绒的长袖T恤。

  许愿脑子浑了,用肘部把原曜的手臂往后顶,从袖口探出手指,在两个人的身后摸到原曜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指尖顺着温热的脉搏、掌心往上摩挲。

  操场上还是很黑,唯有那一束光源照在跑道上,他也没想到老师能不能看得见了,紧紧地握了一下原曜的手,然后松开。

  手心酥酥麻麻的。

  原曜愣了一秒,道:“你干什么?”

  “看看是不是热的。”

  “热吗?”

  “没试出来,我再试一下。”

  许愿觉得自己在占便宜似的,把原曜一只厚实又热乎的手捏了又放,放了又捏,捏了好几下,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那天,许愿仿佛有了最坚硬的铠甲。

  他免他风雨,免他无所依。

  可惜,成为铁甲小宝的后果就是再写一份检讨。

  两个人的双份检讨变成了四份,那得花了不少时间,许愿想到淘*宝卖一种能够帮着抄双份的写字机器,搜了一下发现价格能抵小半个月生活费,还是算了。

  罚站结束后,许愿一个人背着书包跑去办公室找班主任,问这事儿能不能不通知我爸妈啊?

  班主任说年级组长已经通知了家长来学校,但你妈妈好像说得有空了再来。

  许愿抱着胳膊在走廊上祈祷,上帝菩萨玉皇大帝都求了个遍,眉心拧成团,头一回这么期待于岚贞没时间搭理自己。

  原曜那边应该不用操心了,找他爸?

  连人都找不着。

  晚上回了家,还没休完假的于岚贞早早地就在沙发上等着了。今晚的夜宵格外丰盛,还有两杯燕麦牛奶,许愿用手背一碰,是热的。

  于岚贞听班主任描述的情况,大概能猜出来原曜没命地往外跑的原因是什么,心中怜惜之意又起,根本没提两个孩子在学校里被处罚的事情。

  原曜看起来挺轻松,还把原向阳带的广西特产放到桌子上,说给叔叔阿姨吃,这是他爸托人带的。

  许愿盯着云片糕上那张“给小愿吃”的小纸条,想起那几盒贴了标签的退烧药,心想原曜还真是跟他爸一个样。

  等原曜去洗澡了,于岚贞才把许愿拉到厨房里去,轻声道:“小原他爸真没事吧?”

  “没事,”许愿催她,“妈你快去休息吧,我俩得写检讨了。”

  因为两个人的任务量一样,许愿干脆就拿着纸在客厅的茶几上开始摆摊,也招呼原曜过来一起写,写完了好睡觉。

  写检讨这种事全看天赋。

  原曜写一些胡编乱造的台面话完全不打草稿,那叫一个行云流水、顺畅自如,根本不脸红。而许愿就惨了,写检讨都是他初中才干的事情,憋了半把个小时只憋出几行字,提了好几次“我错了”。

  “你这不叫检讨书,叫道歉书,”原曜把自己写完的那一张纸递过去,“参考参考我的?或者你在网上查查,别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