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春雨垂下了眼眸,丝毫不受嘹亮的牛吼声的影响。
想回扶风。
隔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当时爷爷派他出来历练时,是不是太急了些,和爷爷稳健的作风完全背道而驰。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心也是突突地跳个不停。
老牛叫的欢快,一旁驻扎的王叔被这非同寻常的牛声吸引了过来。
“你们家这牛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王叔极为热心的扒开牛嘴就要为其诊治。
纪言一下从牛背上翻下来,道“没什么毛病,就是激动了,哈哈。”
王叔白了纪言一眼,你小子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纪言说完用手轻轻捋了捋老牛宽广的后背,把手里还未嚼完的甜杆塞到张的老大的牛嘴里。
果然,尝到了甜杆的清香的老牛,立即停止了狂叫,砸砸嘴,细细品味起来。
王叔:……
还真是兴奋了?
坐到一旁,结束了一天的征程,又要开始歇息了。
王叔和花笙坐在帐篷门口,以满地黄沙为棋盘,以石子为棋子,兴致满满的下起了……五子棋。
闲来无事,这八天,都是白天走路,晚上扎营帐。
在崖香和商枫的带领下,十万人一直井然有序,不愁吃喝。
杜春雨手里拿着一盘子点心,放到花笙和王叔中间,早就吃完饭的老人们,怕是又饿又累。
花笙的几个大箱子里,有半数装的都是些小吃食。
但是,路上困顿,没能留到给那人吃,反而成了他们打牙祭的小零食。
王叔不客气的捏起一大块点心就往嘴里送去,边吃边感叹花笙手艺卓绝之类的。
然而花笙对这话简直百听不腻,听到自己的手艺再次被人肯定,得意的捋了捋长了一寸的胡须,道“那是自然,我十岁拜师学艺,曾经是扶风第一掌勺人啊……”
王叔欣然点头,颇为赞同,然后得意道“你输了!”
花笙:!!!
花笙的这番话来来回回说了不下十次,纪言都能倒背如流。
无语的仰望天空。
虽有十万百姓,但身处这里,却没有丝毫喧嚣,家家户户不是进帐篷里睡觉,就是在自家帐篷门口呢喃低语。
万籁俱寂下,纪言真的是一点儿都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
这时,商逸之左摇右晃的跑过来,厚厚的黄沙下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小脚印。
看到前面有个漂亮哥哥,毫不犹豫的一把抱住纪言的大腿,不动了。
纪言:……
商枫在后面领着一帮侍女跟在商逸之身后,看到商逸之跑到了纪言处,还抱紧了纪言的大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商枫理了理被抓乱的头发,冲商逸之喊了句,“下来!”
商逸之把头埋到纪言的衣服中,纪言衣服的布料是云锦,特别的柔软。商逸之似乎蹭上了瘾。
纪言弯下腰抵住商逸之的小脑袋,盯着商逸之仔细看了许久。
商逸之看到纪言近在咫尺的俊颜,伸出小手想要摸摸纪言的脸,纪言笑着一下子躲开,把商逸之抱在怀里。
“这么小的小疙瘩也看不住?”纪言笑道。
“他一点儿都不听话,小小的帐篷根本就关不住他!”商枫特别的心累。
也不知道商枝平日里是怎么照顾商逸之的,小小的六岁幼童,实在是能闹人。
商枝在他们临走前,把商逸之托付给了商枫一个人。可商枫哪里会照顾小孩儿,明明他也刚刚长大。
一到晚上,商逸之就吵着要娘,刚刚在帐篷里,说什么也不肯入睡,刚脱了外衫,就挣脱了商枫,跑了出来。
看到纪言的商逸之倒是不吵不闹了,乖乖的缩在纪言怀里,有缓缓睡去的意思。
商枫想把商逸之接回来,但是,当商枫的手将将碰到商逸之时,小商逸之一个哆嗦,伸出小胖手把商枫的手打了回去。
商枫顿了顿,看了纪言一眼,对商逸之吼道,“商逸之,你给我下来!”
商逸之狠狠哆嗦了下,小手把纪言抱的更紧。
纪言冲商枫眨眨眼,道,“既然这样,就让逸之在我们的帐篷里住一宿吧!”
商枫本想拒绝,但看到商逸之一脸的黏糊的表情,还有攥紧人家纪言衣袖的胖手,顿时深感心痛,把商逸之放到了纪言的帐篷里。
并且把自己的帐篷也挪到了纪言的帐篷的旁边!
纪言:这是送一再送一吗?!
虽然纪言没怎么照顾过小孩儿,但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就心生喜欢。搂着胖嘟嘟的商逸之就不想撒手。
这软绵绵、肥嘟嘟的触感,简直不要太好。
商逸之一改以往的调皮捣蛋,窝在纪言怀里乖得不行。
纪言宝贝似的拍了拍商逸之的小肉后背,十分得意。
商枫向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看着商逸之,不可思议。这还是那个只要自己一碰就嚎啕大哭的商逸之吗?
嗯?
商逸之直接忽略自家小舅的不满,在漂亮哥哥的怀里十分得意。贼贼的笑了出来。
刚进帐篷的杜春雨端着一盘酥油饼,看到商逸之趴在行止怀里,并且笑的十分不正常,愣了一下。
行止还会抱小孩儿呢?
在他眼里,行止就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纪言看到杜春雨的——盘子,想先把商逸之放下去,先吃两口再哄商逸之睡觉。
不想商逸之一见到杜春雨,挥舞着小手就要从纪言身上下去。
纪言:想不到这小子和他一样爱吃酥油饼!
两手空空的纪言顺利接过了盘子,吃到了心仪的酥油饼,并且打算分给商逸之一个。
毕竟和自己如此口味一致。
然而,商逸之显然已经忘了纪言这个漂亮哥哥的存在,抱住杜春雨的大腿,不动地方了。
纪言:……
和着你商逸之是见一个黏一个?
看着腿边的小萝卜头,杜春雨无奈的笑了下,熟练的抱起商逸之,轻轻的摇晃起来。
看着杜春雨照顾小孩儿熟练的模样,商枫惊掉了下巴。果然啊,还是民间的男子最会照顾小孩。
看杜春雨这娴熟的姿态啊,一定照顾过不少的孩子。商枫暗地里下定决心,要把杜春雨介绍给他们楼兰最勇猛的女侍卫!
纪言继续吃着心仪的酥油饼,看着杜春雨熟练的姿势,暗暗惊奇。
闹了许久,商逸之也是乏了,被杜春雨晃悠两下,就睡着了。杜春雨小心的把睡得香甜的商逸之放到商枫怀里。
商枫冲着商逸之点点头,抱着商逸之走了。
临走前,还意味深长的看了杜春雨一眼。
杜春雨没有注意,看到纪言嘴边有面渣,忍不住拿起绢子为纪言细细擦拭起来。
享受着帝王般照料的纪言蓦然想起,刚才,杜春雨在哄商枝睡觉时,动作也是一样的轻柔细心。
脑中顿时清明一片。
涩声道,“杜春雨,你”说到你,纪言又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出口,男人的直觉告诉他,也许,杜春雨对他的好,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那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无偿的享受,究竟是凭什么?
凭什么,会得到人家的好?
“怎么了?”杜春雨收了手中的帕子,原本雪白的帕子,沾上了刚刚还在纪言嘴边的面渣。
“哈,没什么,那个,杜春雨你挺会照顾小孩啊!”有些话,纪言还是不敢说了。
多年的思念,以及最近被柔情浸泡下的纪言突然不想清醒了,就这样自是的以为他也喜欢自己不好吗?
“哎,那你就不知道了,我弟就是我从小照顾到大的。”一提起杜子腾,杜春雨来了话头。
“是吗?”
“是啊,当时我十岁,就领着我弟到处闯荡。”回忆起那段艰辛的日子,杜春雨很是感慨。
然后,就滔滔不绝的开始跟纪言讲起了儿时趣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商逸之:这个哥哥好看!
纪言:好小子,有眼光
商逸之:这个哥哥更好看!
杜春雨:乖
纪言:(╰_╯)#
杜春雨:咳,说什么呢,明明你嫂子更漂亮( ̄▽ ̄)~*
商逸之:(⊙o⊙)…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第34章 幽州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纪言是被饭菜的香味熏醒的。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揉了揉,昨晚做了一宿的梦,叽叽喳喳的纷乱无比。
一会儿是小时候的自己,一会儿是儿时的阿泽,一会儿是杜春雨昨晚给他讲的杜子腾。
捏了捏发胀的额头,原来已经摆好了饭菜。
两个小菜,清汤寡水的,但是由于是花笙掌勺,所以整个帐篷里还是洋溢着满满的饭菜香。
整个人还是萎萎的,很不精神。
“快过来吃饭吧。”杜春雨冲纪言摆摆手,行程紧张,吃完了就又要启程了。
纪言依言起身,一声不吭的摸到早饭边,安静的吃了起来。
因为纪言的安静,在一旁的戈月也不敢吱声,李涛本就安静,杜春雨话不多,整个帐篷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杜春雨往纪言的碗里夹了一块肉,纪言没有吃,垂着眼睛巴拉了几口饭,就算吃完了早饭。
杜春雨看着纪言碗中剩下的肉,又看了看收拾着行李的纪言,皱紧了眉毛。
戈月怼了怼杜春雨的胳膊,冲着杜春雨眨眨眼睛,又瞅瞅纪言,歪了歪脑袋。
杜春雨没搭理戈月,低着头继续吃着碗中饭。
到最后,一桌子的好菜,尽数进了戈月和李涛的腹中。
吃完饭,戈月把李涛神神秘秘的拽走,帐篷里只剩下了杜春雨和纪言两个人。
杜春雨犹豫了一刻,张了张嘴,道“行止,你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呢,为何今天就不搭理他了?
纪言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没什么,昨晚没睡好,难受。”
说完,转过身子,拿后背对着杜春雨。
杜春雨静静的立在纪言身后,默了片刻,什么也没有说,起身也收拾起来。
……
把行李都装进箱子里,等了片刻,随即出发,又是一天的征程。
只是,这回,纪言跟戈月在一个牛车里,就这么悄摸摸的生着闷气。
杜春雨在自己的牛车里拄着下巴,思考着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行止,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冷战,让杜春雨有些吃不消。
行至中午,整个队伍都被太阳烤的萎靡不振。大漠的午后十分干热,体弱的老人孩子都已经走不动了。
又到了每天最难熬的时间,按照这几天的习惯,应该再来场午休,好让大家休息休息。
还未等商枫崖香下休息的命令,一直安静的队伍里齐齐发出了一阵惊呼声,纪言下意识的往前看去。
前方,竟是又出现了远方楼兰的映像。
楼兰的百姓向来多见这海市蜃楼,只是,这回映像中的楼兰城,竟然与这里的沙漠无异,民居房子都不见了踪影,被隐藏在层层黄沙里。
还在城中的五千百姓,都穿戴上披甲,手上拿着刀枪,整齐划一的站在城墙边上。
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城墙,以及城墙边瞭望台上的商枝。
商枝仰天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菖蒲在商枝身后,紧紧的盯住商枝的背影,一动不动。
在商枫怀里的商逸之看到了爹娘,兴奋的朝着爹娘伸出小手,努力的向前够了够。
但是,这样的距离,又怎么能够得到呢?
商枫看得心酸,把商逸之伸向半空的手给拿了回来。
突然一阵狂风怒沙袭来,不知道是映像的楼兰里,还是在前方的路上的。
总归是随着狂风的袭来,楼兰城中的景象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只是还在为居所迁徙的百姓,看到曾经的家被埋在沙中,又瞧见女皇在瞭望台上祭天,顿时停了前进的步伐。
面朝映像最后消失的方向,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商逸之看到爹娘突然不见了,瘪了瘪嘴,豆大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糯糯的叫道,“娘、娘……”
海市蜃楼,楼兰奇景,不过是转瞬即逝。
听着稀稀拉拉的跪地声,耳朵敏感的商雅静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脑海中顿时清明一片。
向一旁的崖香问道,“怎么了?”
崖香看了一眼母亲,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这样的事了。
叹了口气,回到牛车里,这回真的是有家不能回了。
整个队伍里,弥漫着悲凉的气氛,以后真的是没有故乡了吗?
神奇的是,看到楼兰最后一眼后,前方竟然出现了被映像所遮挡的绿地。
前方人声鼎沸,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只是,人间美景,都被隔绝在一堵城墙之外。
商枫率领着十万百姓,来到城门下,看到城墙牌匾上有“幽州城”三个大字。
终于是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了。
纪言看到“幽州”两个大字,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就到了桓北了呢!
他知道跟着这大部队走总会回来的,可没想道第一站竟然是幽州。
飞快的躲回了自己的牛车里,看到戈月也在里头,顿觉更不安全了。
逮住戈月,跑进了杜春雨的牛车里。
这时候,也顾不上怄不怄气了,看到杜春雨,就拼命地喊“救命!”
“怎么了?”杜春雨给贸然闯进他牛车里的纪言和戈月让了点地方。
“从今天起,只要不出幽州城,我们就不出你牛车了!”纪言霸气无比的说道。
戈月:“……”啥!
戈月并不想这样被困在牛车里,曲起膝盖就要出去。
纪言一把拉住戈月,“你要干什么去?”
他可不能给戈月任何通风报信的机会。
“小主子唉,你到底要干啥呀?”他只是有点想家了,想看着幽州城用来睹物思乡!
“说,你要去干什么?”纪言咄咄逼人。
“我想去溜达溜达!”戈月老实答道。
“好,我跟你一起出去。”纪言觉得还是要严密监视着戈月的,不能让他有任何机会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