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好奇?”
我不解地看向她,她又问:“没见过纹身?”
我抓了抓头发,说:“没见过真的花臂。”
扬帆姐没有瞧不起我的无知,反而把袖子卷得更高,让我能把图案看清。
“喏,是玫瑰。”
与我印象中唯有黑与白的纹身不一样,扬帆姐的玫瑰色彩艳丽,斜斜地攀缘着,从小臂到上臂。
我伸手指着花的枝茎,说:“没有刺。”
扬帆姐没有答应我的话,放下袖子从柜子里找出不同的咖啡豆,一脸认真:“上课了,与课堂无关的问题一律不回答。”
到咖啡馆的第一天已是下午三点,托许东南这个小兔崽子的福,我前一晚睡了个寂寞。
许东南如今初二,人却已经抽条长到了一米八,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睡觉不老实,腿老喜欢往我身上搁。每每我刚要睡着,他那大长腿就要往我腰上或是大腿上来一下,生生把我压清醒了。
当我顶着黑眼圈走出门时,心里已经决定今晚打地铺了。
周五下午,咖啡店里人不多,扬帆姐抽空给我介绍咖啡豆,一边给客人做咖啡。
扬帆姐看着我咽口水,笑了:“明天早上再让你尝尝味,现在太晚了,喝了你今晚怕是要通宵。”
关店时,扬帆姐给我打包了柜子里最后的两块蛋糕,顺手还用剩下的水果做了杯优格,说让我带给许东南。
“蛋糕吃不完放冰箱,别让小胖子碰。”
我没忍住笑了,说“扬帆姐,这话许东南听了想杀人。”后来才知道许东南花生过敏,而蛋糕里有一层花生碎n_ai油。
扬帆姐拍了拍我的肩,“明早别迟到。”说完转身走向公j_iao车站。
舅舅家离咖啡店不远,我带上耳机,悠悠闲闲吹着晚风回家。
今天傍晚才下过大雨,空气清新,体感温度刚刚好。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听筒里“嘟嘟”了很久,我才想起来许女士已经去跳舞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圈子小得可怜,能通电话的人除了我妈,就只剩下温柏了。
我们的微信聊天页面还停留在我来的那天,我拿着看了很久,直到漫长的红灯变成绿灯,也没发出去半个字。
我到家时,许东南正绞尽脑汁做他的数学题。
我把优格放他桌上,拿了干净衣服洗澡去。
洗完澡出来,许东南咕噜咕噜吸着优格对我说:“哥,刚有个男的给你打电话,我接了,他说让你洗完澡打回去。”
我的心扑通扑通加速起来,拿过手机一看,果然是温柏。
在许东南好奇地注视下,我拿起手机跑进yá-ng台,还不忘随手把门拉上,惹得许东南更好奇了,题也不做了,扒着门耳朵贴着玻璃,使好大劲儿想知道我在和谁打电话。
我回拨过去,电话嘟了两声就被接起,而我的心脏像是跳到了嗓子眼一样,半天说不出话。
我已经好几天没和他说过话,这样的情况打我俩认识起从没发生过。但转念一想,这样的情况在未来说不定会一直持续。
“你…”
“你…”
我们默契地开口,又默契地停下来,我听见自己的笑声,对温柏说:“聚餐开心吗?”
“还行,”他顿了顿,“我没敢喝酒,喝断片可太丢人了。”
听他又提起这件事,我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想起来自己那天晚上干了啥没?”
“哪个晚上?”他问:“在自己家喝多的那晚?”
“对。”
“没想起来,怎么,难道我那天对你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儿,所以你才跑燕川去了?”
我一惊,心说你可真能猜,猜得八九不离十,于是忙瞎扯道:“其实你那天晚上哭着喊我爸爸,让我给你买麦当劳吃。”
我说完,温柏久久没有说话,久到我疑惑地看了眼手机页面,明明显示仍在通话中。
“喂?木白?你还在听吗?”
“林丛,天王老子都没你能扯。”
我嘿嘿了两声,听见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转身靠在yá-ng台围栏上,看见许东南还贴在玻璃上往外瞧,皱眉瞪眼十分搞笑,没忍住又笑了出来,“我这才来,你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干什么?你想我啊?”我说的是玩笑话,却也带着点私心。
“有那么点吧,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也得下个月呢,我这咖啡才刚刚开始学,哪有那么快学好。”
今晚无风,我清楚听见温柏小小地哼了一声。
趴在玻璃上的许东南耳朵一动,突然回到桌子前坐得相当端正,我一看,是我舅回来了。
正巧温柏说:“不和你说了,洗澡去。”
我说好,又故意问:“录取结果是不是快出来了?”
温柏说:“下周。”
“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温柏说:“好,没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温柏挂了电话后,我在yá-ng台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我想给温柏打电话,非常想,特别想。早上几点去店里,和扬帆姐学了什么,碰见什么样的顾客,下班后和许东南聊了什么,我都想和温柏分享,抓心挠肝地想。
因为不能,所以我在咖啡店隔壁的书店里买了新的r.ì记本,又是墨绿色的封皮。大概因为我们的名字里都嵌着这个颜色,所以我很难拿起绿色旁边的酒红色本子。
这本本子里不会出现温柏的名字,我对自己说。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我知道了扬帆姐手臂上纹身的来历。
那天早上是我开的店,没过多久便进来一位女士,看起来四十岁的样子,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身米色的裙装,端庄典雅。
这位女士像是熟客,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走到前台点了杯少n_ai的热拿铁。
我虽然嘴巴上应声“好”,实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少n_ai满不了杯怎么办?
她往我身后的后厨看了看,问:“y-in扬帆还没上班?”
原来是扬帆姐的熟客,我看了眼时间,答:“扬帆姐过一会儿就来了。”
扬帆姐因为感冒,最近都把开店的任务j_iao给了我,自己晚半小时过来。早上多是周边或路过的打工人,点的都是Cào作较为简单的美式或拿铁,对我来说问题不大。
女士听了我的话后,友好地点了点头,说:“等y-in扬帆来了让她帮我做。”
没等我回复,人已经回到位置上,干起自己的事儿了。
我把新鲜出炉的面包放进玻璃柜里,正好听见后厨有脚步声响起。
咖啡店的后厨与后门相连,扬帆姐喜欢从后门进来。
几秒后,她扬起帆布帘子走了出来。
我把面包一个个摆整齐,对她说:“扬帆姐,那位女士点名让你…”我还没说完,她说:“我知道。”
我看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桌子上的人,语气平静:“少n_ai的拿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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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儿童套餐◎
所谓“少n_ai的拿铁”,原来真的就只是少加三分之一的n_ai。
我不解地问:“这样的话,客人不会投诉吗?”
扬帆姐嗤笑一声:“她自己点的,哪来的脸投诉我?”
我震惊于扬帆姐的态度,更好奇两人的关系,因为怎么看也不像是顾客和服务员的关系。
扬帆姐做好咖啡,放到前台让我拿过去,我走过去正好看见那位女士铺满桌面的图纸。
女士闻见咖啡的味道,伸手推开图纸,在桌上空出一小块地方。
我放下东西走回前台,扬帆姐又递给我一个小碟子,是块黑森林,接着她在电脑上付了蛋糕钱。
“拿过去。”
店里的客人不多,其实她完全可以自己送过去,但我没敢问,乖乖地把东西送了过去。
女士已经把图纸整理好放在了电脑的左手边,她抬头看我,眨眨眼道:“谢谢你,y-in扬帆脾气很差吧?”
我一愣,忙说:“没有没有,扬帆姐对我很好的!”
女士扑哧一声笑出来,视线越过我朝前台看了一眼,随即从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帮我拿给y-in扬帆,谢谢。”
我把纸放进托盘带回前台,扬帆姐已经冲好了一杯咖啡等我品尝,我一手j_iao纸一手j_iao咖啡,品尝到的瞬间眉头一皱:“好酸!”
扬帆姐把纸片放进围裙的小口袋后,一手撑着桌面,斜靠着吧台说:“你要慢慢喝,除了尝,也闻一闻。”她看见我小心翼翼地又尝了一口,问:“怎么样,有没有别的感受?”
我也抬头回看她,小心翼翼说:“好像有那么点柠檬的香味?”
“还行,慢慢喝吧。”扬帆姐说完回了后厨,准备做别的蛋糕。
我驻守前台,发现那位女士直到临近午饭时间才离开,而扬帆姐也在那个时候才从后厨出来。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仪器设备,走进后厨瞧见垃圾桶里的垃圾被扎起放在门边上,以为是扬帆姐把它遗忘了,拎起来顺着后门就往外走。巷子很静,没有车辆经过也没有人群的喧闹,塑料垃圾袋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垃圾袋里都是些厨余垃圾和一次x_ing用品,我尽量使袋子远离地面以减少杂音的发声。
然而尴尬的一幕还是就这么发生了,我保持着拎垃圾袋的姿势与几步之外,纠缠在一起的两位姐姐同时对视上了。
扬帆姐是眼尾上扬的狐狸眼,巷子里尽管昏暗,我仍然能感觉到她眼底一溜而过的光,像是狐狸在谋划着先从哪个部位分解猎物。我有理由怀疑,她想把我也塞进垃圾袋里。
扬帆姐一手揽着女士的腰,一手撑着她平时嫌弃的、肮脏的墙面,而那位女士则双手抓着扬帆姐的衬衫衣领,把人拉向自己。
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转身拎着垃圾就朝巷子的另一边走,虽然这个方向离垃圾屋远了点。
我背对着她们,却仍清晰地听见那位女士说:“别看了。”
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直到拐弯出了巷子我才松了口气。
原来扬帆姐也是同x_ing恋,我想,世界上的人那么多,却偏偏让我在这个关头遇见同类。
我把垃圾丢进垃圾房后不敢往回走,走进了不远处的便利店。
手机壁纸是小区楼下的那棵树,我至今不知道它的品种,树上的挂牌早就被数年的风雨模糊。抬眼看,窗外行人来来去去,而与我相对的、隔着一条马路的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我看着黄灿灿的金拱门灯牌,解锁手机给温柏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环境里错乱嘈杂的节奏传了过来,炸得我把听筒远离耳朵。
我听见温柏努力地说:“你等等,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不禁想起之前在小区后门时的场景,很难不叹一句:风水轮流转。
温柏那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问:“和朋友出去玩吗?”
温柏的喘息声被听筒接收,j_iao给了我,他说:“不是,我堂哥带他妹妹来丽城了,小姑娘非要唱歌,在KTV呢。”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但很想拿刚刚发生的事来试探他。
温柏问:“你呢?在干嘛呢?”我还没回答,他说:“我听见便利店的广播了,你在便利店干嘛?”
麦当劳门口,一对情侣正在拥吻,然后不舍地分开了手,各自转身走向两边,我的心泛酸,最后还是决定不提刚刚的事了。
“关店完肚子饿,到便利店买个饭团吃。你晚上吃了什么?”
“麦当劳呗,小姑娘都初中一年级了,还喜欢麦当劳的儿童套餐。我堂哥对她百依百顺,没办法咯。”
我起身,出门穿过马路,走向麦当劳,“那我也去买份儿童套餐吃,好久没吃了。”
便利店门口的迎宾铃感应到我离开,“叮铃”一声响。
温柏说:“你可以把套餐里的果汁换成牛n_ai。”
我无声地笑了,推开门走进空无一人的金拱门,对他说:“要你管,我就要喝果汁。”
即使这样,我还是对服务员说:“要一份儿童套餐,饮料换成牛n_ai。”
温柏笑了,我听得一清二楚。
等待的时候,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显示屏上孤零零的“36563”,回答他:“不知道,还没想好。”我停了停,说:“明天就要出结果了。”
“你紧张吗?”他问。
“36563”从准备中变成了请取餐,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端起餐盘往回走。
我说:“我必然紧张,所以我打算明天晚上下班了再查。”
温柏的心情似乎很好,大概是因为有了亲人在身边:“我哥好像给我打电话了,你几点下班,明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九点半。”
温柏说好,然后匆匆挂了电话,我也放下手机,捏了捏牛n_ai的塑料杯后一口把它喝掉。
谁想吃儿童套餐呢?反正我不想。扬帆姐发来消息,说她已经关了店门,让我直接回家,于是我把其他东西打包,带回家给了许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