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同志小说 我的军服情节-第1章
imkowan
1 年前

我沿着煤渣路回教导队的时候,山里开始起雾,远远近近、扑朔迷离,让我觉得自己是走在幽深寂寞的湖底。在这个清寒的夜晚,我很难过,但我不后悔,毕竟这条路,这身军装,值得我的割舍。

我出身在一个军人家庭。1952年的秋天,我爷爷牺牲在抗美援朝的战场。而我母亲被推进产房的时候,父亲也正在四川理塘的深山里搜寻一伙乱民。读幼儿园的时候,父母的朋友都说,你长大以后一定也是个军人。我的小学同学,有很多直到现在都还以为我叫“李政委”,而不是“李正伟”。这些往事,或许就是我人生的伏笔,或许我的人生早就已经注定,要穿着这身军装老去,就像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毕竟我的根就是军人啊。

可是,我曾经非常讨厌军装。从我记事起,母亲一年四季都穿着父亲改小的军装。母亲当时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不是军人。但是奶奶病多,家里日子拮据,她只有军装可穿。每次学校有活动,其他同学的爸爸妈妈都衣冠楚楚,只有我的父母穿一身难看的军装。同学都嘲笑我,我就回家冲妈妈发脾气,你为什么不穿花裙子、高跟鞋,然后再吃尽父亲的巴掌、拳头。

等到母亲不再穿军装,我又开始做不着边际的文学梦。说来也怪,在我长大成人的日子里,我向往过那么多东西,美术、武术、篮球、音乐,唯独这个文学梦做到了纹丝不动、历久弥新。可是,高二文理分班的时候,父亲不由分说地把我拽出了文科班级。其实,父亲让我学理并没有错,我的物理化学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第一,历史政治却怎么背也只能勉强及格。但我那时候不这么想,我那时侯一心想学文,考中文系,然后当作家,一鸣惊人。我觉得父亲的自私自利毁了我的一切……他对我的教育从来都是“好好学习,考国防科技大学!”于是,我开始迟到旷课,和他作对。呵,那些年少强说愁的日子!

父亲沉默地容忍了我小半年,就把我送进了部队。我被卡车拉走那天,正好是我的十五岁生日。母亲站在卡车下送我,我看她,她却故意不看我,扭过头去和别的家长说话,直到车子开动,才和我不约而同地流下眼泪。

在部队,我从来不给父亲写信,电话也只打给母亲。可我又离不了父亲,要是没有父亲,我只怕是新兵集训的时候,就已经被老班长们擂成烂泥。集训结束后,我被警卫连一辆老旧的吉普车拉进了山里的一处边防哨卡。和我一起去哨卡的,是两个山东兵,他们两个都姓张,当时都不满十八岁。我们上山后,独守在哨卡的中士就下山考学去了。

连里让我当了班长,但那两个山东兵根本不听我的。我自然清楚这个中原由,论实力,我也确实不够班长的格。我底气不足,不敢也不想管他们。我们一起在哨卡里呆了五个月,私下说过的话加起来只怕还没有十五句。

那段日子,除了母亲、同学的来信,沈从文的《边城》就是我全部的精神寄托。那本被我摸得发黄的小册子,今年寒假的时候又被我从书柜里翻了出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篇小说了,现在重新读它,我十分诧异地在里面找到了“顺顺”,这个名字!我看着“顺顺”,看着自己留在字里行间的一个个指纹,我看见了时间的流逝。我想起了在哨卡,我对那两个山东兵满心的怨恨。可我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恨过他们。就在那年的秋天,他们误食了山里有毒的野果,永远地留在了列兵的位置上。卫生队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停止呼吸。后来,那个姓陈的军医告诉我,他们吃的是一种叫“红眼睛”的果子,含有剧毒。再后来,在第二年,我请教山上的老乡,才得知那座山上在秋天成熟的野果,百分之八十都有毒,而其中又有百分之三十有剧毒。

为了这事,我们的连长和指导员被革职,提前转业。为了这事,父亲和母亲来哨卡看过我一次。为了这事,我再没能在连队里抬起头做人。但也是为了这事,我认识了北班。

北班来到哨卡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这么长:“他妈妈的,我看这哨卡还不赖!这东西北三面的土墙粉得够白……呃,我说,你这窗玻璃擦得可不够亮……我告诉你,这屋顶是麦佶泥做的,每三年就得重做一次……他妈妈的,这炕也整在南窗下啊,和我老家的一模一样,我靠!我们老北京的房子都这样……你说,这像不像个家?”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进进出出地把哨卡看了遍,然后在我面前站定。我坐在木凳上,有点惶恐地抬头看他。我想他一定奉其他人的指使,要给我一个下马威了,可是,他竟然冲我笑了!

这个满脸青春痘、满口白牙的人叫甘以文,北京兵。因为我们警卫连当时就他一个北京兵,又是班长,所以大家叫他北班。他说:“他妈妈的,那些南方兵都以为我叫‘白以文’!”

我听到他这句话,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亲切。后来,我又得知,他父亲就是某某某……却原来,他也是个关系兵,在警卫连也经常穿小鞋,所以主动要求来哨卡。却原来,他也是念到高二参的军,他父亲也经常教育他要考学……我惊觉我们竟然有着如此相近的血缘,激动得想哭。自从那两个山东兵出事以后,我一直一直是孤立无援、惶恐不安地度日,可现在,我找到了北班,一个和我……该怎么说呢,一个和我仿佛先天就注定要亲密的人吗。

我词不达意地说给他听:“我觉得我们就像是亲人,甚至更亲。”

北班先没说什么,低头笑了笑,又粗鲁地扯我耳朵、撸我长长了的头发,才说:“因为我们都是关系兵?”

他又说:“你晓得吗,我是近视眼,打靶的时候把连长气得不行不行的。他问我,你眼睛这么烂,怎么考上兵的?”

我心想,当然是因为你爸爸是某某某了!

“我说,因为我记忆力好。连长奇了,问记忆力好能当眼睛使?我说,报告连长,我记忆力好,所以体检前,把视力表全背下来了!”

我笑了。那是我走进部队以后,第一次那么开心地大笑,哈哈哈哈,笑得肚子都疼。我和北班呆在哨卡的日子算来并不长,从秋天到春天,前后不到五个月。关于那段时光,我一直想找个词来形容,却一直没能找到。用相依为命吗,好像夸大了一些;用无忧无虑吗,又好像没那么单纯;用亲密无间吧,我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能表达;或者还是用北班那句话最合适,“我们好得不行不行了!”

我们真的有那么要好,不过,我当时还是小心眼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他的两个不是。他总喜欢跟我说:“部队真好,以后我们一起考学,一起下连队,我当连长,你当指导员,再一起提干,坐小车,带着司机、警卫员。”每当他说起这些,我就故意找话岔开。我心想,部队有什么好,又为什么是我当指导员,你当连长?当然,这些小肚鸡肠,我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另外一次是在除夕那天晚上,北班突然说:“等明年夏天,等那些果子再长出来,我们去把它们一个个查清楚,哪些有毒,哪些没毒,再写成书印个百十本。等有新兵来,给他们一人发一本。怎样?”尽管我后来确实照他的设想,做了这件事,但那时候他已经不在哨卡。我和战友们漫山遍野辨认野果的时候,总会想起他,忿忿地、酸酸地,心情特别复杂。

我们是在三月底离开的哨卡。当时新兵刚下连队,我们哨卡来了三个新兵,其中一个还和我同姓。他们来了,我和北班就下了山。听说部队政策变了,从我们这年兵起要改成两年制兵役。所以,和头年那个中士一样,我们也是去学员队参加补习班,准备迎接七月初的全军统考。

北班很开心,他站在哨卡门口大喊:“他妈妈的,你这座没有人气的大山,我终于要离开你了!再见!再见!再见!”

我和三个新兵坐在屋里,听到他的话都很不愉快。我根本不想去什么补习班,也根本不想考学,我当时只想这样呆在哨卡里,永不下山。

学员队在城郊,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我们男兵八十、女兵二十,全部住在里面。一楼、二楼是男兵区队,三楼是女兵区队。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和女兵那边的区队长坐在了一起。她叫谈顺顺,很奇怪的名字。我当时刚刚长到170,是男兵里面最矮的,谈顺顺差不多也有170,是女兵里面最高的。她坐在我旁边,下课的时候很少出去,老爱找我说话。她经常问北班这北班那,我想她一定很喜欢北班。

其实不光她,很多女兵都喜欢北班,还给北班取了个绰号叫“过儿”,说他很像当时电视剧《神雕侠侣》里的杨过。但是,男兵这边却说谈顺顺是在追我。我们这百来号人,来自三个省,偏偏从我们警卫连来的人竟然有六个,他们可是都知道我底细的啊。我战战兢兢地做人,实在不想卷进这些是非。为了躲开谈顺顺,一下课我就跑出教室,甚至连北班也干脆减少了联系。那时候,他分在五班做班长,我分在一班,不在一个区队。上课的时候,我坐男兵的第一排,他坐最后一排,也无从交流。渐渐地,关系就真的淡了很多。我后来还是听班里其他人熄灯后议论,才得知美女谈顺顺和北班“好起来了”。但我不想去关心,因为这时候,我突然被任命,做了英语课代课老师。

我们原来的老师,在来学员队的路上淋了场雨,病了。也不知道队长是怎么晓得我的英语还行,就让我代课。我的英语好,是我母亲吃馒头稀饭,供我读建桥少儿英语得来的。那时候,我的小学同学就我一人念这个班,足见我母亲对我花费的苦心。

我当代课老师的第一天,出乎意料,大家对我非常接受,都说我比以前的老师讲得好!在那两个山东兵的事情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至少是在部队的日子已经不可救药,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又找到了重新抬头挺胸的机会!我对这个机会珍惜得不行,于是一改过去的孤僻,开始随时随地,尽可能地讨好每一个人,但除了北班。或许是因为我觉得,我跟北班不需要这份讨好,也可能还为了点别的原因,总之我对每一个人都好了,甚至对谈顺顺也不再刻意疏远,唯独对北班,我从来不去找他,他找到我,我也没有多少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