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同志小说 我的军服情节-第2章
imkowan
1 年前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五四青年节,队里组织了一场文娱晚会。我们一班的节目最先上,先是我们班长独唱《我的老班长》,然后全班合唱《向困难进军》。我们刚唱完退场,北班就过来找我。

他说:“你跟我来。”

我就随着他离开了操场。我们学员队旁边是一个水库,他带着我走到水库边上,然后叫我坐下。这是进文化队以后,我们的第一次独处。我看着北班的侧脸,突然感到很温暖、很亲切,也感到了一丝惭愧。我好心好意地劝他:“你等会还要表演节目呢。”

他头也不回地答道:“坐你的!谁爱看就自个演呗!”

我无法像他那样洒脱,我担心我们迟迟不回去,队长会问。我担心我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新我”,会受北班牵连。我为难地坐了一会,仍旧催他:“坐这里干嘛呢,你要没事我先回去了。”

北班先是沉默,然后猛地回头看我:“我真想到你这么没骨头。我告诉你,你犯不着那么贱,你犯不着讨好那些个人。你不就是想考学吗,下个星期就有保送名额下来,我能给你这个资格!”

听完他的话,我愣了好一会。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北班,会骂我!我愣愣地想了又想,又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我迅速地把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变成了一句冷静的话:“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根本不在乎你的看法。”

我快步跑回操场的时候,身后响起北班的声音:“李正伟,他妈妈的,我真没想到你这么会说,嘴巴这么狠!”

我很会说吗,其实不是。在我那个年纪,说的、做的,有很多连我自己都未必清楚,那时候,我的脑子还是浑然无知的一盆泥水,还需要时间来把它变得透明。又或者,这一切与年龄并无关联,而是每个人都这样,很多在自己身边发生着的弥足珍贵的东西,你往往会忽略,不思量,然后很快地遗忘,直到多年以后,才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发现,被你一笔代过的那份真挚,依然在原地等候,等着你回去,去同它说一声抱歉。可这时,我们又该如何回到从前?

“五·四”的第二天,英语老师回来了。紧接着,保送的名额也下来了。北班和谈顺顺都在保送之列,北班好像是去了一个政治学院的新闻系,谈顺顺是去的哪个学校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们去市里面试那天,北班很得意地骑着司务长的自行车,后面载着谈顺顺,在大伙的注视下潇洒地离开,然后男兵里面哨声四起。

我究竟是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才离开学员队的呢?我也说不上来,但在当时我觉得自己不是。我本来就不想考学,也根本没打算要在部队久呆,我只想快点退役回家。所以,我找到队长,说我不想考学了。刚好那天因为有一个将军要来学员队视察,市里上级机关派了辆车子来给我们送伙食,我就坐这辆车走了。

我重回哨卡时,三个新兵迎接我的热情,叫人感动。这时候,野果已经结实,我也赶紧看书做准备。秋天,果实的香甜又包裹了我们的哨卡。我开始实施北班的计划。白天,山里的老乡耐心地教我们辨认,晚上,我们再坐在一起交流、整理。这个原本以为要花去两三个夏天,才可能完成的工程,我们居然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做了出来!或许,是那两个山东兵在冥冥之中帮助我们吧,我们把最先复印出来的两份手册,悄悄焚烧在了哨卡的门口……

再后来,连队公布政策,我这年兵也可以干三年,也可以在今年退役。我选择了退役。

父亲可能要退休的事情,说了差不多有小半年时间。刚听说那会,我偶尔打电话回家,还要问问情况。再后来,忙着写论文发论文,忙着杂七杂八自己的事,就不再那么关心。直到寒假回家,看见父亲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我才鼻子一酸……父亲真的退了!

脱下军装的父亲显老了很多,陌生了很多,但也慈祥很多。他说:“回来啦”,就起身迎我。在他快要走到我跟前的那一刹那,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来!我想起小时候,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抗在肩膀上的情形,那时候父亲是那么高,可怎么我竟然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来了呢?

在酒店吃团年饭的那天晚上,母亲和奶奶先坐车回去了。父亲喝了点酒,说想走走路,我就陪着他。因为城市禁燃烟花爆竹,街上冷清得很不自然。我拉着父亲的手,走着走着,他突然问我:“我让你学理科,又让你当兵,还把你送去哨卡,你恨我了吧?”

我赶紧摇头,我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是啊,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爸爸,直到你脱下这身军装,我才明白,我一直是以你为荣的啊!别管我曾经多么讨厌你这身衣裳,别管我曾经多么地少年轻狂,别管我曾经多么地不体谅!可是现在,我真的好失落、好难过。

我并没有把这些话说给他听,我说不出口,但父亲还是什么都懂了。他说:“其实我也不想退,可我年纪到了,文化程度又不高。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书读得太少,所以我想你读书,读得越多越好,又想你当军人,考国防科技大学。你那时侯理科成绩特别好,我真的好高兴,我以为……哈哈,算了,不说了,都怪爸爸没有想过你自己的爱好,没想过儿子也已经是个大人。你现在这样挺好的,研究生,我们家祖祖辈辈从来没人读到你这份上,你爷爷要是在,他也会高兴的。”

就是在这个除夕夜,我决定了要重新穿上军装。父亲脱下的衣裳,当然是儿子来继续穿上!可是谁又敢相信,就在三个月前,当北班问起我是否还会进部队时,那番冠冕堂皇的拒绝也是从我的嘴蚌来的?

我告诉北班:“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觉得我该当一个军人,连我自己现在也都这么觉得。我想这可能就是命中注定,可是我不相信命,我就是不向它妥协。老实说,我对部队是有感情的,可我更想看看,到底人能不能不听从‘命’的安排,而去做另外的选择。”

我当时的这些话,同样发自肺腑。因为归根结底,我对部队的不满其实就是对父亲的不满。可是,早在我退役回家的那一年冬天,我就已经不再怪父亲。

我回到家,母亲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这时候不过十七岁,哪懂得什么打算,于是母亲提出去高三插班,准备来年的高考。父亲得到消息后,跟母亲说:“给他报了文科班级吧。”

“给他报个文科班级吧”,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顿时打开了我心里这么些年的结!可我选择了学理,我已经两年没学习了,我的文科本来就学得不好,我必须面对现实。

高考的第一天早上六点半,我正在穿衣起床,电话突然响了。我还在心里寻思,这么早会是谁找,就听见母亲喊我的名字:

“你战友的电话!”

我急忙接过来听,怎么竟然是北班!

“你小子不错嘛,高考是吧?祝你成功!”

我握着话筒,傻哈哈地笑了。北班的电话叫我感到了一种好久没有过的轻松,愉快得连眼前的大考都不再叫我紧张。那天上午考语文,其中一个作文题目是《坚韧……我追求的品格》。我选择了这个题目,然后一泻千里把我当兵两年的点点滴滴统统写了进去。事后,有人替我担心,说要是阅卷的老师知道你是退伍兵,知道你是托关系进的中学,还能不能给你成绩?可我到底还是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专业是按照父亲过去的期望,选择的计算机科学。只是,录取我的学校很一般,在遥远的成都,而且是一个只消读两年的大专。

但我留在哨卡的三个战友还是为此欢呼雀跃了。他们在电话上大叫,要我请客。他们其实是以为我不可能真的请他们,才这么说的,我知道,所以我挂断电话,立即去邮局给他们寄了大大的一个包裹,里面全是他们爱吃的零食。我估摸着包裹该到的时候,又打电话给他们。这次,我被告知北班是打电话回哨卡,才知道我的情况和我家里电话的。他们中间的一个告诉我:“你还记得你刚回来那段时间,哨卡经常有人打来电话又不说话吗?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这个战友,我能感觉出来。你退伍以后,他第一次打电话来,也是好半天,才说话。我打赌一定是他!”

是吗,是你吗,北班?

我和北班的友谊,先是在学员队莫名其妙地破裂,然后又因为一个电话迅速地和好。可是,这之后我再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去了成都,像多数大学生那样,穿当时最流行最古惑的t-shirt,出入网吧水吧迪吧,在期末考试中作弊,然后在暑假串联大江南北。这期间,我在哨卡的三个战友,先后退伍,打工的打工,耕田的耕田,各归其所,渐渐地也都失去联系。有时候在教室自习到深夜,把看不懂的离散数学、微机原理丢到一边,环顾四周,我自己都怀疑我曾经是一个兵,曾经在一个无人知的哨卡穿过两年军装。

我几乎要把我当兵的历史丢弃了,这时候,父亲却突然旧事重提。

这时候,我面临着毕业分配的问题。父亲问我:“愿意来部队吗?”我听到“部队”两字,心里竟然生出了恍若隔世的迷糊。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不。”可是,在这个本科生都已经泛滥成灾的年代,我又该去哪里,能去哪里?我这时候已经二十岁,可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打算。于是,母亲问我:“那你想干什么?”如果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话,我还是想当作家,或者至少是真正地学一次文!

然而机缘巧合,我们宿舍一个同学的女朋友就在南京大学中文系。我同学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问我:要不要和他女朋友一起考研?

我心动了。打电话回家一说,父亲十分支持。可这时候,离考研已经只剩下百来天时间。我急得简直要发疯,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偶尔还洗澡换衣裳,其余时间都按照我同学的女朋友寄给我的必读书目看书,然后是英语强化班、政治冲刺班……我就这样忙乱着,可内心非常地踏实。我甚至没来由地坚信,我会成功的!

考试的头一天晚上,我想到过北班,我想,他会不会又在明天早上,奇迹般地给我一个电话?他如果打电话去我家,就能问到我的手机号码啊!

可是,我没有等到这个电话。我的成绩在三月揭晓,不多不少,刚好上线。四月中旬,我和我同学的女朋友一起坐火车回成都。我刚刚结束在南大的复试,感觉良好,一身轻松。我们的车子在郑州车站停顿的时候,我下车去买吃食。我买好煎饼,接过找零,就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叫“正伟、正伟、李正伟!”

我疑惑地看过去,并没有找到什么熟人,就转身上了火车。车子开动后,我一个煎饼还没吃完,就有一只汗淋淋的手从我头上伸下来,扯住了我的耳朵。

我惊讶地抬起头,怎么竟然是北班!他就站在我面前,还是满脸的青春痘和一口雪白的牙齿。他说:“你耳朵长来做什么用的,我那么叫你你都听不见!”

一时间,我怎么也说不上话来,只能支支吾吾地也站起身来看他。他就哈哈大笑着,说:“你吃的什么宝贝,吞了吧。”

我这才想起我满嘴都是煎饼,这才把煎饼咽进肚子,发出了声来。

我说:“刚才我也听见了,但没看见你人。”

我又说:“你怎么在这车上,去哪?”

我还说:“你在郑州读军校?”……我看见他穿的军装上配着红色的学员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