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埋葬大有叔的墓地是一片荒山,环境一般,但价格十分便宜。死去的人只需要随便在山坡上找一块空地,挖一个坑把骨灰放进去,然后堆一个坟头,栽上一棵小松树就行,憨子的亲妈去世之后就是被葬在这里,所以大有叔去世后也被合葬在此。
当我来到大有叔简陋的坟头前的一刻,我的眼泪忽然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坟头是新培的土,没有一棵杂草,原先简陋的花岗岩石碑已经被换成了崭新的大理石石碑,石碑前放着祭拜的贡品,雪白的馒头还没变质,香炉内的香灰还没被风吹散,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墓碑上清清楚楚的雕刻着先父:乔大有,先母:李英玲之墓。
我匍匐在大有叔的墓碑上,用手指一次次的抚摸着墓碑上的字迹,我似乎感觉到了憨子的温度……眼泪一次又一次的湿润了脚下的土地,可惜的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此时此刻的我要拿什么脸去面对那个曾经依赖我,信任我,甚至崇拜我的弟弟?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泪水像决堤的大海涌出眼眶,手指已经在大有叔的墓碑上磨出血来,手指的疼痛真实的传递到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但却无法替代来自心底的伤痛……
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发了疯似的推翻了大有叔坟前的祭品,拼命的用手抓挠面前的土地,你给我出来!你是不是在惩罚我?因为我弄丢了你的儿子?因为我没有兑现给他幸福的承诺?可我现在已经愿意以命赔偿,你又何苦这样折磨我呢?为什么要在我下定决心的时刻又让我得到他的消息?明明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憎恨,偏偏又在最后关头给了我对生的渴望?
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四年来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过日子,难道这还不够吗?我只不过去要安安静静的死去,死去之后挖鼻子挖眼睛,上刀山下油锅,我TMD都认了,谁让我在活着的时候造孽太深呢?可我现在的确还活着,我的心还会疼,你们不能这么欺负我,不能这么为难我,更不能用这种方法来折磨我惩罚我!
月满则亏,物极必反!
爱过了就是恨,恨的表现方式有很多,比如母狼会因为害怕危险而吃掉刚下生的幼崽。这就是一种爱的体现。
我对“恨”的表达方式就是糟蹋自己的身体,消损自己的生命,从大有叔的坟前回来之后我时常会从梦中惊醒,一次次看见憨子站在我面前,用一种伤心,绝望,又痛苦的表情死死的盯着我。他这样的表情是我最害怕的,小时候他要什么我给什么,长大后我给不了他想要的,所以我选择了逃避,现在我不想逃避了,可一切都已经太迟……
如果再回到从前,
所有一切重演
我是否会明白生活重点
不怕挫折打击
没有空虚埋怨
让我看得更远
如果再回到从前
还是与你相恋
你是否会在乎永不永远
还是热恋之后
简短说声再见
给我一点空间
我不再轻许诺言
不再会为谁而把自己改变
历经生活试验
爱情挫折难免
我依然期待明天
——《如果再回到从前》
我们能回到从前吗?我还有“明天”可以期待吗?每当想到这个问题我的心就会抽筋似的疼,除了毒品以外,我不得不借助酒精的力量才能够安然入睡,提供给我经济来源的不外乎就是来往于浴池的各色男人。
浴室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李胖子,他就像是我的“经纪人”,有他的牵线搭桥,倒也省了我不少的精力。我只需要每天晚上等待着新的“客人”上门,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去想,也不用去问。
该来的还是会来,那个我想见的,怕见的,爱着的,也恨着的人还是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夜已深沉,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无需什么下酒的小菜,燃烧的香烟是我最好的美味。
青烟缭绕,酒气弥漫,这是我缓解疲劳的唯一方法。灌一口浑浊的劣质白酒,冰冷的酒精入喉之后忽然燃烧起来,犹如一条火龙直穿心脾。我赶紧抽一口烟,综合了舌根的麻木,让喉咙不至过于难受。
我太累了,连走到那张简陋的床上的力气都没有,索性就坐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闭上眼睛,享受着体内的灼热,和体外的冰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李胖子的声音:“他就在里面……”他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些什么,随后就是一阵淫笑。我早就习以为常,不过是在替我的身体做着露骨的宣传而已,不用听我也知道。
我的身体状态实在不允许我再和别人做那种事了,我连眼睛都没睁,就对门外大吼:“李胖子!今天我谁也不见!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话音未落,就听“嘭”的一声,我的门被人踹开,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常来的客人有谁不知道我的脾气?在我说不想见人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有人敢接近我的,没错,他们怕我,就像怕一条随时都可能发疯的野狗,试问有谁会没事找事的去招惹一条穷凶极恶的野狗呢?我知道他们怎么看我,连我自己都已经不把自己当人看,难道还要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吗?可偏偏就是有人不信邪,偏偏就是有人来招惹我,而且是在我心情最不好的时候,那就等于是找死!在门被踹开的一瞬间,我手里的酒杯同时飞了出去,李胖子似乎早有预感,一猫腰躲过了玻璃杯,在他身后的人比他的反应速度要快许多倍,手臂一挥将玻璃杯轻轻松松的格了出去,玻璃杯直接摔在狭小的走廊上,飞花四溅。
李胖子连腰都没直,嘴里叨咕着:“我的个祖宗啊!你这是干什么呀……”
“滚……”一击不中,我顺手抄起地上的空酒瓶,可当我准备抬手攻击的时候,我看见了站在李胖子身后的人,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抬起的胳膊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去,连我骂了一个字的嘴都不能合起。
四年了,他的眉毛变粗了,鼻梁变挺了,嘴唇上淡淡的胡茬说明他真的长大了,他赤裸着上身,宽宽的肩膀,厚厚的胸脯,小腹上六段腹肌若隐若现,不低调亦不张扬,和他的性格十分吻合。他下身穿了一条天蓝色的宽松运动裤,一双拖鞋,雪白的脚趾松弛的露在外边,那份从容与淡定就像是刚刚晨跑回来一样。
我迟疑了0.01秒钟,下一个动作就是飞速的从床上扯下一条浴巾迅速遮挡自己赤裸的身体——我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裸露自己的身体,做出任何无耻下流的动作,可唯独在他面前不能,虽然年少时我们曾经无数次的赤裸相对,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俩都在刻意回避着对方的身体和目光,在他面前裸露身体让我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这种感觉从很早已经就开始存在,一直到现在都没能改变。
他缓步绕过李胖子走到我面前,轻声说:“哥,我回来了!”
为了这声哥,我等了四年,四年来我不停的折磨着自己的身体,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为了你我什么事都肯去做,如果连你都不珍惜我的身体,那我自己又何必吝啬?如今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又肯开口叫我哥了,我无比激动,无比兴奋,又无比的沮丧!
为什么会是现在?现在一切都已经太迟,上天不再给我机会改过自新,它连忏悔的机会都没有给我,在我的生命即将走向永久的黑暗,它竟然让你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来说这是一种酷刑。我很想再一次用兄长的架势伪装自己内心的软弱,可现在我还有伪装的资本吗?你的眼神像一把涂了剧毒的匕首,无情的划过我身体每一寸肌肤,刀刀致命,见血封喉!
我……我得冷静……我必须,必须冷静!
我裹紧浴巾,弯下腰从杂乱不堪的地上捡起半包香烟,哆哆嗦嗦的把烟放在嘴里,我已经尽量的放慢了速度,希望这样能够掩饰我的紧张,一口烟下去,我的精神恢复了不少。
香烟飘飘荡荡笼罩了憨子的脸,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脸忽然紧绷起来,两腮的肌肉顿时隆起。
“啪!”
憨子一巴掌打掉了我手里的烟,燃烧正旺的香烟被他打得火星四溅,掉落在地。
“你……你干什么!”我理不直气不壮的问。
“我干什么?我还想问你,你干什么呢!”他一把从我手中夺过剩下的半包烟,随手从里面掏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你,你还给我!”我伸手去抢。
他轻轻一推,我站立不稳险些跌倒,眼见着他把剩余的香烟全部握在掌心,拳头就在我面前,里面握着我的命!
“你怎么能碰这个东西?”他天生的一对笑眼,此时却已经蹦出火来。
“我的事儿你少管!该干啥干啥去!”我再次去抢他手里的烟,这次他并没有推开我,而是轻轻撵动手指,那烟丝就像雪花一样纷纷从他的指缝中飘落。
“你疯了!停下!别……”我来不及和他抢,只能用手去接飘落的“雪花”,试图将损失降到最低,可我伸手接到的“雪花”不及落下的十分之一,我眼睁睁的看着它们无情的沉没在面前潮湿的地面上却无能为力。
“别……这样……求你……求你了……”我匍匐着抱住憨子的大腿,他却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直到最后一抹“雪花”在他的掌心飘摇落下。
“你这是要干什么呀……”我软瘫在地,泪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