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和亮子聊天不知不觉一直到东方泛白才分手。走在回去的路上,我一边感慨着爱情的伟大,同时又嘲笑着它的无能。看着亮子削瘦的背影,坚定的步伐,我想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想当初我抢了他的钱,现在还给他是理所应当,关键是他的推荐信,除我之外恐怕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上他的忙,因为目前人在希腊负责联合办学项目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兆轮。
沈兆轮对我也算是有情有意,出国之后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留下了一个他的私人电话号码,告诉我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打电话给他,他可以想办法安排我出国。一晃时间过去4年多了,四年来尽管我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我都没有联系过他,原因很简单——我害怕让他知道我目前的生活,我怕他会可怜我,更怕他会厌恶我。对于我来说,沈兆轮是个特别的存在,他不是我亲人,却比亲人更值得信赖,他不是我的情人,却比情人更贴心,每当想起他的时候,我的心底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也许还有一点点虚荣心在作祟,至少我知道在遥远的大洋彼岸,还有一个人在记挂着我,对一个从小失去亲人关怀的我来说,这份“记挂”尤为珍贵。我不敢惊扰这份仅存的温暖,就像不敢惊扰一个熟睡的婴儿,哪怕那只是我自欺欺人的安慰,却足矣慰藉余生。
亮子说的没错,时间的确会改变一切,时隔四年,沈兆轮平淡的声音告诉我,我的“美梦”终于该是清醒的时刻了。他跟我打着官腔介绍着出国留学的繁复手续流程,以及教授的推荐信是多么的重要等等。
在我百般恳求之下,沈兆轮终于同意替我联系三个国内知名的教授,但话里话外暗示我如果没有钱恐怕也很难拿到推荐信。
我可以理解,万丈红尘,大千世界,除了自己的影子可以终生相随,其他人谁又能对谁一生不变呢?纵然携手到老,也总是有阴阳永隔的日子,更何况我和沈兆轮一别四年都没有过联络,人家凭什么答应我的恳求?能够帮忙牵线搭桥就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我还能要求更多吗?还能奢望什么呢?
有了沈兆轮的关照,我很顺利的将三块名表送到了三位教授的手上,并且很快的就拿到了三份打印得一模一样只是签名不同的三封推荐信。看着这三封信我不免露出一种无奈的讥笑,这就是权利,可爱,可恨,可敬,可怕,又可悲的权利!多少人为了它断送了大好青春,多少人为了它妻离子散,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而已。
我说服了亮子妈,让她瞒着亮子把我给他的三万块钱存入银行做为亮子出国的保证金,另外拿出那三封推荐信也让她交给亮子,本以为一切都已经搞定,谁料到还是在最后关口出了问题。
保送出国的名单公布结果没有亮子的名字,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间要比亮子早,因为收下我贿赂的三位教授有两位把我送给他们的名表退还给了我,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官方的说法是“综合评定结果”,实际原因不言而喻。
得知这个消息我再次给沈兆轮打了电话,这是我最后一次和沈兆轮通电话,也是最艰难的一次,电话里我把自己得了艾滋病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和沈兆轮说清楚了,我告诉他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求他,希望他看在已经死去的秋之奂,和即将死去的沈太平的情分上帮我最后一个忙。
最后亮子还是如愿以偿的拿到了保送出国的审批手续,一共三个人,这是沈兆轮的功劳,至今我都铭记于心,感谢他,让我不必带着对亮子的亏欠走向另外一个世界!
亮子是先从东北坐火车到上海,然后转乘飞机,在火车站他拒绝了所有人送他到月台,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伤心的眼泪,倒有一种了断前世今生的坚定,我把这份坚定理解成一种悲壮——“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他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在我的肩头他对我轻轻地说:“平哥,你是个好人,你为我做的事我妈都告诉我了,我会永远记得你,我一定会报答你!”
亮子是在一片哭声中被送走,又是一片哭声中被迎回,当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已经如愿以偿的在雅典定居,成了一位地地道道的归国华裔。
我对亮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替我好好的活着!”
当我和亮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决定了自己未来的路要去向何方,所以我希望他能够替我好好的活,活的精彩,活的快乐,活的自由自在,活的无拘无束……
我现在房子也没有了,钱也没有了,这意味着我的生命即将接近尾声,我必须选择独自面对!
送走了亮子后的三天就是大有叔的祭日,四年来我一次都没有去祭拜过他,我没有脸去见他,因为我弄丢了他的儿子,也弄丢了自己的灵魂。我怕他会怪我,会生我的气。但现在终于是我该见他的时候了,趁我还活着,我必须在他的坟前烧一柱香,磕一个头,因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纵然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也不会再和他见面,因为他已经身在天堂,我即将去往地狱!
如果说我的出生就是老天爷不睁眼,那么在我即将死去的时候,老天爷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我的存在,看见了这些年我过得有多苦,有多难,为了补偿我,他给了我一个死亡前的安慰,这让我由衷的感激上苍,感谢他让我不留任何遗憾,任何怨恨的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