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哥是否还记得那天夜里的事,我不清楚,只知道他和爸妈的关系冷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温,一整天说不上三句话是常有的事。虽然还是会坐下来一起吃饭,但除了静静扒着饭,哥其它什么事都不做,像个被设定单一程序的机器人。
爸妈嘴巴上什么都没说,忧郁却不保留地写在脸上。更多时候是茫然,我想他们一定在心里呐喊:为什么会生出这两个问题儿子!
至于我,自始至终都是个被强迫出席的旁观者。妈不再允许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面吃饭,我想这多少代表着在“牢笼”里的“地位”的改变,不过具体上有什么不一样,说实在的我分辨不出来。
忘记从哪一天开始的,电视成了饭桌上背景配乐唯一的来源。卡通新闻连续剧,扭下开关以后不会有人拿起遥控器转台,是什么就看什么,也可能根本就没什么人在看,我不清楚。
新闻画面偶尔还会传出小小的关于轰趴的后续报导,每次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全身,下意识想防御些什么。哥会在这时对我瞟来冰冷冷的一眼,爸妈一律充耳不闻,我坐立难安。我的性向问题不算真正解决,只是被压抑着,像一座正在累积能量的火山,我想它终有一天会爆发。
果然,这种“平静”的崩溃,并不是很久以后的事。
“益凯,这只手机给你,以后就不用到处找公共电话了,也比较容易连络。”
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妈把一支崭新的银色手机递到我眼前,我眼睛一亮,无法否认地有些兴奋。
哥却泼了桶冷水:“只是想把你像狗一样牢牢拴住而已,有什么好高兴的?”
好几天没开口的人张开嘴却不是好话,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气氛马上变的很诡异。
爸出声警告:“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哥耸耸肩,继续自顾自地夹菜。
妈干笑两声,展开手心说:“还有,这两个备用电池给你交替着用……”
“才两个?”哥打断,“我有五个,还不是常常‘没电’。”
“益翰,你到底想说什么?”爸皱了眉头。
“手机不是万能的,益凯如果不想跟你们报告,你们就休想随时随地找到他。”
爸妈的脸色变的铁青,哥却笑了,接着说:“别紧张,我只是假设情况嘛,你们的益凯那么乖,应该不会像‘某个人’一样,对不对?”
爸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够了,吃完就回你房间去,不要在这里口没遮拦地乱说话。”
“是是是……”哥边点头敷衍边收拾碗筷,转头,突然丢出一个足以让风云变色的问题,“益凯,今天放学后跟你在一起那一个,还满帅的嘛!是你男朋友吗?”
我愣住。今天放学后我的确和均在一起,可是哥怎么会知道?
爸妈不约而同地直直盯着我,一脸震惊。
“就是跟你一起吃小火锅那一个啊,今天中午,在正中路上,有没有?”哥像是怕我忘记似的,补充一堆细节,“我那时候就在附近,亲眼看见的。是你,没错吧?”
“够了!”爸怒喝,“是你看错了,益凯才不会交什么不三不四的男朋友。”
“爸说你男朋友不三不四,你不生气吗?”哥挑衅地看着我。
“不……不是的,那只是个……只是普通朋友。”我支支吾吾地辩解,同时为自己和均见不得光的感情觉得委屈。
“普通朋友会亲嘴喔?”哥又问。
爸妈的脸色一瞬间变的惨白。
我急了,大叫,“才没有,你乱讲!”
在公共场合不会有逾矩的行为,这是我和均早约法三章的。
哥摆明了是要套我的话。可恶!
“没有吗?那么……”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爸制止。
“益凯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还有什么好找碴的?啊?”
爸紧紧握拳,杀气腾腾,那架式彷佛在下一秒就会冲上去狠狠给哥一击。
我扭了扭肩膀,紧绷的肌肉却没有轻松多少。
爸妈的立场一直很明朗,就是不相信他们的小儿子是Gay,甚至连别人——例如我哥——怀疑都不允许。我早知道的。只是,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我想都没想过,爸的强硬实在太不讲理,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哥咄咄逼人的气势整个萎顿下来,咬了咬下唇,“益凯。”
“啊?”
“的确,我不确定你是不是Gay。不过如果你是,看到爸妈一直在逃避,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吗?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勇敢一点?你总该知道什么是你想追求的幸福吧?”
我没有答话。
“你不希望他们接受的是真正的你吗?如果连你自己都在逃避,那还有谁可以帮你?还有谁可以救你?”
“说够了没有?”爸的声音很冷,“益凯不是。他不会是的。”
“真的不是?”哥看着我的眼睛问,带着强烈的悲悯。
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知道,只要立刻拒绝,语气够强硬,再配合演技,不会有人不相信的,然后这场因性向刮起的风暴就会过去。
那是我想看到的吧?那是我想看到的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失去说谎的能力,酸了鼻子,张开嘴,努力,却说不出个“不”字。
“你倒是说话啊?说给你哥听,快说,说你不是!”爸看起来比我更急,那神情很明显地是在责怪我的犹豫。
我一字一顿地缓缓说着:“如果,我是呢?”
“如果?”爸三两步跨到我面前,使力揪我的衣领,强迫我从椅子上站起,接着他高高举起右手,“不肖子,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卑微。爸自己不能接受,就要强迫我自欺欺人吗?那我算什么?不能有思想?傀儡?
“同性恋,没有错……”自觉语气太过强硬,我体贴地在句尾附上疑问语气,“……吧?”
“啪”的一声,爸高举的右手落了下来。
我听到自己挨了一个巴掌,是听到的,挨掌的左边脸颊其实没有什么感觉。
妈尖叫着把爸拉开,然后双唇一开一阖,好像是在骂;好像,因为我没有去注意。哥跑到我身旁轻抚我左脸的时候,我才开始有麻麻热热的感觉。
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爸的怒喊声:“辛辛苦苦把你养那么大,是让你去做同性恋的吗?无耻!你男朋友能做什么?除了肏你他还能做什么,能养你吗?”
一股怒气冲上喉咙,我咆哮:“谁说他不能养我?我就要他养我!”
冲回房间,用最快的速度翻出藏在书桌抽屉深处的、均给我的钥匙,随手抓了把零钱,接着我就要出门。
“再也不回来了!”我大声喊,像是种宣誓。
妈追上来,要往我手心里塞东西,我一挥手,那东西用力摔了出去,支离破碎。是跟我无缘的手机。
没有惋惜,我已经没有馀力去惋惜任何东西了。
开门,狂风把粗粗的雨丝卷进屋里。外面是坏天气。
我没有带伞,不过并没有迟疑,举步就往雨景里冲去。
妈还在呐喊,混在刷刷刷的雨声里显得卑微而渺小,我没有去听,也听不到。再说,听了又怎么样?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吗?
好像很久没有下这么大的雨了,雨珠打在身上的有点疼,打在脸上的则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我跑到站牌的时候,正好来了一班公车,我虽然因此幸运地免去几分钟的淋雨等待时间,但一段路程的雨中狂奔已经让我湿透,脚下不新不旧的运动鞋每一步都会压出水声,上衣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有些难受,还有,内裤也是。
总之,非常狼狈。
好在我清楚自己是出来逃难而不是郊游的,也就认命的很。
上公车的时候司机看我的眼神非常不友善,那表情像是在警告“给我站着,别把坐椅弄得湿答答”。我投了零钱,冷冷地看了司机一眼,然后找了个很前面的位置,故意在司机揪紧的眉头前,安然入座。
我想,如果司机的不满不要表现的那么明显,或者姿态放软一点,我大概会主动为接下来的乘客着想吧。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的。曾经有长辈说我个性太强,有时候要学着忍,否则一定会害了自己。可不是吗?我就是这样离家出走的。
街景在雨中朦胧推移。因为不是尖峰时间,没有塞车,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下车的时候,突然有些感慨。这个代表均的站点,一开始给我的是情感上的慰藉,后来却带我走向毁灭。现在呢?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一个很秀气的男孩撑伞走到我面前,“恒洲路要怎么走?”
“我就是要去那里,”我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跟着我走。”
男孩有些迟疑。我没有理他,迳自往前走去。他考虑了一会儿,还是追了上来,然后补了句“谢谢”。我点点头,当作回答。
“没有伞?要不要一起撑?”男孩边说边把伞挪一点过来。伞不大,他被迫和我肩碰肩并行。
我很感激他的善良,可是,“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劝你可以离我多远就离多远。”
男孩吐了吐舌头,放慢脚步,我于是重新接受雨水的洗礼。
没差,我这么告诉自己,反正情况已经不能再糟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