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他们一家人”应该是和乐融融的,看到这样的局面,我不免有些讶异。
然而,讶异无济于事,从以前到现在我都是旁观者,帮不了任何忙。草草扒完饭,我便躲回房间里。
这个周末发生太多事,明天却要若无其事地回学校上课,想到这里,我觉得好讽刺。
只是,讽刺又怎么样呢?地球照样转,太阳也不会改从西边出来。
这种莫名的空虚感,大概就叫做无奈吧?
进了房间,原本想再准备一下明天的数学考试,可是怎么样都无法专心,每个符号和算式都飘啊飘的,一点也不肯安分。叹口气,最后我选择早点上床睡觉。
意识于是迷蒙。梦里,我变成一只鸟,整片天空都是黑的,我努力追逐着乌云堆后面的什么,可是不知怎地就是无法如愿……
砰!砰!砰!
翅膀突然间拍不动了,于是我从高处直直地往下坠落,最后,惊醒。
与夜里的静谧完全不协调的异响还在继续。
我缓缓晃了晃脑袋,意识比较清楚以后,我听出那声音来自门外。
有人正在敲门——确切点来说,是拍门,整个手掌大力打上门板那种。
看表,凌晨一点十分。
“谁啊?这么晚了……”我估哝着开门。
一个高大的人影瞬间闪进房间内,步伐摇摇晃晃,还带着浓浓的酒味。
然后他一P股坐在我床上。
“哥?”我的睡意消了一半,皱眉,“你怎么喝那么多酒?”
没有回答。
“哥,你走错房间了。”
我走过去,想把他扶回属于自己的房间,却被他用力挥手架开。
“你不要看不起我!我……我才没有醉,怎么会走错房间?”哥说完还打了一个酒嗝。
会说自己没有醉的人,大概就是醉了吧?
我白了他一眼,下意识认为说什么都是白费,于是决定直接去睡沙发,不想理他。
“你,你……等一下……呕……”
最后那一声让我不寒而栗,转身,随着扑鼻的酸臭味,我很确定我看到的是什么。
呕吐物不仅沾了他满身满脸,连我的床也没放过。
“你干什么?”我有些生气,跑过去想拉他起身。
他却像是瘫痪了似的,软趴趴的只坐着不动,过了好久才纳纳地说了句:“我不是故意的。”
“谁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吼,“起来啦,别压着床单,我还要处理……”
哥眼神呆滞,我猜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索性不说了,只催促他:“走路还会不会?自己去洗一洗。”
“我……没有力气。你帮我。”
说完,不等我答应,哥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扑。我原先还躲避着不想沾染到秽物,突然间又一声“呕”,然后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对……对不起……”哥一脸抱歉。我只能苦笑。
半拖半抱地把哥弄到浴室以后,我一边脱下恶臭的上衣,一边在浴缸里放热水。
“你先洗吧,”我对哥说,“快一点,我还要用浴室,洗完叫我。”
哥俐落地脱起上衣,然后是裤子。
哥比我壮多了,胸肌腹肌一块一块的很结实。沿着肚脐往下,是渐密的体毛。
“刷”的一声,长裤离身,哥现在只剩一条白色三角内裤。
我呆呆地看着,到这时候才想起自己不应该再看下去,连忙转身想退出浴室,慌忙中滑了一跤,差点跌个狗吃屎。
“怎么了?看我……看我这样子,你会有反应吗?”
哥伸手过来把我扶住,下一秒,手往前一圈,抱住。
青春的热度贴着我裸露的背部,很烫,简直要燃烧起来。汗水味和淡淡的呕物酸味混合成一种呛鼻的怪味,不好闻,但不知怎地很迷人。
我那里忍不住“站”了起来。
“所以……你真的是Gay?”
哥一边说,双手一边在我身上开始游移,我的呼吸逐渐粗重。
他接着要解下我的牛仔裤。
我吓了一跳,理智瞬间回复,大叫:“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你是我哥。”我使力挣脱了他的怀抱,心脏却还是扑通扑通跳着,无法平静。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啊?”他似笑非笑地指着我突起的裤档,“明明知道却……嗝……却还是翘起来,怎么,同性恋都这么贱吗?”
像是被狠狠地浇了一盆冰水,我的热情瞬间萎靡,然后开始发抖,因为愤怒。
“益凯,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哥的表情蓦地垮了,“你明明是个烂Gay,爸妈却不打你也不骂你……而我呢?我什么都没做,不,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把我当犯人看待,只差没有关起来而已……为什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我愣住。
哥继续说:“不过是一个筱薇而已嘛!他们以为我愿意吗?我也很痛苦啊!为什么……就因为她,我就不是好孩子了吗?益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爸妈那么喜欢你,却那么讨厌我……”
说着说着,哥开始抽泣,到后来已经呜咽地说不清楚整个句子,却还是固执地反复呢喃。
我是这出独脚戏唯一的观众,导演编剧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哥的演出我完全无法明白。
筱薇是谁?好孩子是什么?哥为什么以为爸妈比较喜欢我?
只知道,我以为的嘘寒问暖的幸福,对哥来说只是束缚,我的“牢笼”也不是他的天堂,他期待的“自由”我轻松享有,却不享受。
简单来说,我们都不快乐。
哥的声音渐小,最后眼睛一闭,睡着了。
我呆了一会儿,叹口气,把哥仅剩的内裤除掉,然后开始帮他刷洗。
哥的肌肉坚硬而有弹性,要不是刚才那一幕是亲眼所见,谁会知道在男人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小男孩般的脆弱灵魂?
帮哥擦背的时候,我忍不住惊呼出声。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又粗又长的疤痕,活像只丑陋的大爬虫,是旧伤,看的出有些岁月了。
当时应该很痛吧?我的手颤抖着抚上,同时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岁月的鸿沟硬生生在眼前展开,我能记得的,只有哥小时后的身影,他皱着眉骂我跟屁虫,却还是牵起我的手一起玩红绿灯。
哥难道一下子就长的那么大了吗?他的青少年岁月到哪里去了?
我一直不关心别人,现在才发现其实是不关心自己。哥酒后跟我吐露心声,其中几句显然跟我很有关系,句句白话,我却句句无法消化。还有比这更窝囊的事吗?
把哥安顿回床上以后,我突然觉得奇怪:从头到尾忘了压低音量,爸妈怎么可能没被吵醒?
蹑着脚走到爸妈的房间,打开,夹在门缝上的纸飘然落下。
我注意到,捡起,走到光亮处一看,上头写着:“益凯:你哥还没回来,妈跟爸出去找他。如果是肚子饿才半夜爬起来的话,冰箱里还有饭菜,热一下就可以吃。”
我的肚子一点也不饿,顺手就把纸条揉掉。
哥的打呼声开始响起,透过墙壁直接传进我耳朵里。我莫名地有些怅然。哥如果知道自己让爸妈这么操心,不知道会做何感想。感动吗?还是继续怪爸妈把他管的太紧?
世间事岂能尽如人意?打了个呵欠,我拖着疲倦的脚步回房间,然后开始换被单。
阿威星期一拄着拐杖进教室的时候,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或许是太久没看到阿威的缘故,同学们异常热情,瞬间把他团团围住,问题一个接一个,过了好久还不停歇。
阿威只是傻笑。他大概没料到自己会成为众人的焦点吧?说实在话,我也很讶异。阿威在班上的人缘并不算好。
“郑益凯,你没有什么话想跟阿威说吗?你们两个不是还满好的?”
我原本呆坐在座位上,不想跟着搅和,可是随着不知道是谁吐出来的问号,大家瞬间把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只好起身,挤出笑容走到阿威面前。
“放假放的很爽吧?甘愿来上学了啊?”我接着往阿威肩膀轻轻捶上一拳。
阿威也是冲着我直笑,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不同。
可是我知道,阿威大概也心里有数,我们两个人已经没办法像以前一样了。
第一节下课,我在背等一下要考的英文单字的时候,阿哲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犹豫。
“怎么了?”我问。接着我马上想起:阿哲借给我的银灰色运动外套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家里呢!连忙说抱歉:“那个……外套我忘记带了,明天再还你好不好?”
“没关系。”阿哲摆手,“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不然呢?”我给了个狐疑的表情。
“这几天,我看新闻的时候,有注意到一个很眼熟的背影。”阿哲咽了一下口水,“那是……某个在新义市举办的摇头派对的报导,在警察局里面,然后……”
“你觉得你看到我了?”我冷笑着,接话,“你要问,那个眼熟的背影,是不是我?”
“嗯。”阿哲点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是又怎么样?”
阿哲很显然的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我自己也是。
我应该要用尽全力摇头的,必要的话最好翻桌子冲上前往阿哲的鼻梁上揍两拳,藉由愤怒表达我的“清白”。可是我没有。我觉得累了。演戏对我来说虽然从来不是困难的事,但是现在我突然觉得心力交瘁,不想演了。
话说回来,我以前竭力隐藏都是为了什么呢?从来没有真正融洽过的人际关系,还是若有似无的亲情?
如果有人跑去跟爸妈打小报告,说他们儿子其实是Gay,恐怕会被扫帚不留情地轰出去吧?哥不就是这样跟爸翻脸的吗?
那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变态?”我追问,声音不知怎地有了哭腔。
我其实不想哭的,一点都不想。长大以后我就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为了一句古板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为了证明,除了性向不同以外,我的的确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我真的证明的了吗?还有谁会在乎我的证明?
眼角不由自主地有了一滴湿润。
“你别这样。”阿哲皱了眉,压低音量说,“这里是教室。”
我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谢谢你的提醒。你还挺好心的嘛!”
阿哲愣了一下,“早知道你会这样,我就不问了。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有恶意的。”
“所以是我小题大作了?”
“我再写纸条给你。”阿哲说完,一溜烟地跑掉了。
马上就有经过的同学发现我的窘态,关心地问我怎么了。
我只是摇摇头,把头又埋回单字书里,没有说话。
十分钟以后,我收到阿哲传来的纸条。
长久以来的压抑训练使我的心情在短时间内已经恢复平静,没有料到的是,看了阿哲潦草的笔迹,我竟又无法克制地激动起来。
我真的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如果不小心戳到你的痛处了,我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交朋友的,不过我是不会在意你的性向啦。这么说好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同性恋了,对吧?然后我跟你交朋友,也就是跟同性恋的你交朋友,当时的情况和现在没有差别啊。你好像给自己太多压力了,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不会到处乱讲就是了。
再来要讲一个比较重要的事: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爸说你上次没有尽兴,叫我一定要再带你回去一次。你上次没有尽兴吗?我真的不知道,大概是我这个人缺乏观察力吧。今天晚上要准备的是日本料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就赶快跟我讲,我爸说还可以换正统西餐和意大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