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益凯啊,”妈突然转头对我说,“你哥讲话就是这样,不经过大脑的,你不要当真啊!什么事都没有,真的!”
我点点头,虚弱地笑了笑。
哥中午还真的没有回来。
餐桌上,爸的脸色臭到不能再臭,我和妈因此不敢多话,深怕一不小心就触碰到某根待引爆的火线。
饭后,为了摆脱家里的低气压,我跟妈交代了一声,便往小威家跑去。
在“牢笼”里,我不敢打电话给均,出门以后就不同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公共电话。
均跟我说他那边一切OK,起初烂警察一口咬定他也是主谋,不过臭皮敢作敢当一肩扛了下来,加上均手里有办网聚那家“菊之庆”餐厅的预订单和结帐发票作为不在场证明,再加上警察们实在查不到实际的证据,最后只得乖乖放人。
“倒是房东这边比较难缠,他知道整件事以后脸色难看的要死,我好说歹说保证下不为例,还让他涨五百块房租,他才没有把我撵出去。”均呵呵笑了两声,“是说原本房租满便宜的,涨五百块我可以接受,不然他求我留下来我都不会肯的。”
“你家人呢?”我问,“他们有什么反应?”
“他们早就知道我是Gay了。”均的语气闪过一丝惆怅,“也早就懒的管我了。”
我一时不知道下一句能接什么。难怪均从来不主动跟我说家里的事,就算我偶尔问起,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你呢?你那边应该比较棘手吧?”均笑着说,“有没有被吊起来毒打啊?”
“我?呵呵……”我能给的只有苦笑。
“应该大大地吵了一架吧?”均猜。
“刚好相反。我爸硬把事情压了下来,谁都不准提起,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会这样?”
“天晓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就顺他们的意,像原本那样过日子吧,也没什么不好。”
“是吗?”
“难道你真的想跟家里决裂,然后一个人搬出来?相信我,不会好过的。”
“怎么会是一个人?”我半开玩笑说,“我可以过去找你啊!不介意多一张嘴吃饭吧?”
我以为均接下来会像以前一样说他赚的很少,只够自己的生活费,不然就是要我也去打工,找书店便利商店还是加油站之类的。没有想到,得到的只是淡淡的一句:“你会想家的。”
“我不会。”
“我会。”均叹口气,“我不后悔出柜,可还是会想家,一直都想。”
我愣住。
“还有话要说吗?”均问,“我要出门了,社团迎新有些事情要讨论。”
“社团迎新?弄那么久还没搞定啊?”
印象中某一次欢爱时均“半途而退”,就是为了社团迎新。
“后天就要豋场了,要确认的事情很多,不去不行。还有,因为臭皮‘临时’没办法参加,负责的部分全丢给我,所以我就更忙了。”
“没关系,你忙你的吧。”
不着边际地又聊了几句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挂断。接着,我拨了阿威家的号码,跟他说我现在要过去他那边“避难”。
奇怪的是,一向贫嘴的阿威少了很多“有趣”的反应,只是嗯嗯嗯地应着,音调平板。
“怎么了,不欢迎我?”我敏感地问了一句。
阿威不答话。
“你家里有事?”我又问。
我开始有些着急了,忘了先打电话确认,怎么办?怎么打发一整个无聊的下午?
“没关系,你过来吧。”阿威说。声音没有半点热情,感觉很像是一时找不到推辞的理由,无奈之馀只得点头答应。
为什么?这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我刚踏进阿威房间,椅子都还没坐热,他就问我这个问题。
我有些讶异,抬头望着他,“怎么会这么问?”
“昨天晚上我有打电话给你,你不在。”阿威的眉头皱了一下,“去轰趴了?”
“算是吧。”我点头,接着摇头,“不过我不是去‘玩’的……哎呀!说来话长。”
“也不必重头说起。我只想问,”阿威迟疑了一会儿,“你有没有被警察抓走?”
“不必讲的那么严重吧?”我试图轻松地笑了笑,“又不是真的犯法,配合侦查而已,没有什么。”
“可是,你家里的人就知道了,不是吗?”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果然……”阿威叹口气,“他们怎么说?”
“什么都没有说。”
“骗人。”
“是真的!他们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
我应该多说一点、多解释一点的,可是突然间觉得好累,最后只无奈地闭上眼作为结束。
“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再怎么假装,也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阿威的声音很冷很冷。认识到现在,我还没听过他这么说话。
我愣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卑鄙凯,我知道这样讲你可能很难接受。可是,”阿威撇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请你以后尽量离我远一点,至少,不要像现在一样单独来找我。”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
“虽然你家人什么都没有问,可是心里应该已经猜到你异于常人的性向。”
“所以呢?”
“你三天两头往我这边跑,他们会怎么想?”
我随即明白了阿威的考量,一时有些生气,“你怕我‘连累’你?”
我特别把“连累”两个字加上重音,好表达我的不满。
“对不起。可是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阿威的道歉一点歉意也没有。
我很想反驳些什么,可是实在找不到只字片语。
坦白说,阿威的考虑虽然不近人情,但不是没有道理。
我更闷了。本来逃出“牢笼”是想放轻松的,没料到却得到反效果。
“唉——”最终我能做的,只是长长地舒一口气。悲哀。
“别这样嘛,我有我的苦衷。”阿威说着不像安慰的安慰,“私底下,我还是支持你的。我们依然是朋友,好吗?”
“嗯。”我点头。
只是,说真的,我不知道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意思。
后来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他做他的事情,我无事可做,只能发呆。
没过多久,我想回家了。基于礼貌我跟阿威说了一声,然后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送了”。
确定他完全不想挽留的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那痛虽然短暂,可是极度真实。
算了,就这样吧!
我决定先到处逛一逛再回“牢笼”。我不喜欢压马路,但是天色还早,这么早回去不是往常的我会做的事。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添任何足以让人遐想的可能。
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看到阿威祖母的踪影。我有些庆幸,现在的我大概笑不出来吧,更不用说挥手打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