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同志小说:暗柜-第13章
无私故事
1 年前

第六章

警局里,依序采集尿液和血液样本,然后排队等候侦讯。

时间虽然走的烦闷且缓慢,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无聊——担心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无聊?

我只有十七岁,未成年,因此法定代理人——我爸——必须过来警局协助处理。

我不知道警员在电话里会怎么跟爸妈说,但想也知道不会有好结果。爸妈的反应暂且不论,一想到待会儿必须和他们面对面,我的头就恼的发疼。

均一直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不时地对我说“别怕”。我很感激。其实,均被当作主嫌看待,要面临的麻烦恐怕比我多上不只十倍,应该是我要反过来安慰他的。然而,我自顾不暇,已经没有心思顾及别人,即使他是均。

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无能。

接到通知的亲属陆续涌进警局。有的大叫警方乱抓人,说他的儿子从小就是模范生,拿过多少奖考过多少次第一名,现在是人人称羡的电子新贵,不可能是同志更不可能参加这些“有的没有的”,一定是搞错了,要赶快还他儿子清白。有的一见到人什么都没问,当着所有人面前就是一顿狠揍,忙着侦讯的警员只得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极力劝阻以防搞出人命。有的则是藉此找到失踪十多天的儿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人生百态,尽览眼底。

我茫然。我的版本,将会是哪一种?

包围现场的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新闻媒体,镁光灯直闪,摄影机到处乱窜。一个颇有福态的警员站在警察局门口应付各种问题,记者走了一批又来一批,问题满天飞。

我忍不住想,只有靠这种丑闻,同志族群才上的了新闻版面吧?

爸妈在十五分钟后赶到,还有哥。

警员向他们大致解释了前后经过,他们的表情愈来愈凝重,我甚至看到爸在发抖。

“就是这样了。”警员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郑先生郑太太,有什么不清楚的吗?没有的话我要开始侦讯了。”

“我没有参加,轰趴根本就不关我的事。”我插话,声音有气无力。

“前面十一个也都这么说。”警员语带嘲讽。

爸看了我一眼,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要问什么就问吧,我知道我儿子很乖,应该是误会。”

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动,只知道警员那声不屑的“哼”让周遭气温降的更低。

之后,警员问了些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的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偶尔回到现实,才补一句“不知道”。警员只当是例行公事,没有多加刁难,没多久就叫下一个,这是我唯一感到庆幸的地方。

然后,坐上爸开来的车,浑浑噩噩地往“牢笼”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晚餐有吃吗?”妈问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牢笼”里。

我瘫在沙发上,点点头。我原本想直接进房间栽入床里的,可是想说待会儿应该会开一场审判大会,索性就待在客厅。

早死晚死都要死,不如干脆一点。

没有想到,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都没有动静。客厅只有我一个人,妈进了房间也就没再出来。

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查看。除了我以外,全部的人都已经在床上躺平。

我愣住,不明白眼前的一切代表什么。

我就这么可有可无,连责骂都怕浪费口水吗?

拖着脚步回到客厅,我无意识地拿起电视遥控器,开始在各频道间乱转。

我很少出现在客厅,连带的很少注意电视节目,也就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幼稚的卡通、无厘头的搞笑综艺、哭哭啼啼的连续剧……一个比一个无聊,我不停地按着“next”,直到——

吸引我目光的,是标示着“今夜最新”的重点新闻。

台北县警方今天晚间突袭新义市一处民宅,查获颇具规模的男同志摇头群交派对,警员冲进这处俗称“轰趴”的现场时,不到20坪的狭小空间内,挤了四十四名男人,每个人最多只穿一条内裤,几近全裸,屋内音乐轰隆震天,满地都是用过的保险套、卫生纸,摇头丸、K他命散落一地,腥味令人作呕。

临检时,现场陷入混乱,众男狼狈不堪。警方清查后赫然发现,其中竟然有数名已列管的艾滋病患,消息传出,全场大惊失色,人人自危。

警方当场逮捕负责人杨志光、谢倚均等人,并将与会全员移至新义分局侦讯,其中十三人因涉嫌持有及吸食毒品,被依毒品危害防制条例移送台北地检署侦办,其馀成员采尿送验,并通知性病防治所抽血送检后释回,将追踪检验结果。

据新义市分局长表示:此次带回四十四人中,年龄最小的只有十七岁,其道德沦丧和价值观偏差的程度,令人忧心。

记者王恕鸿,台北报导。

三十秒的采访画面眨眼间一闪而过,我愣愣地盯着电视萤幕,说不出为什么,没有生气、沮丧也没有无奈。真要说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只有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闷闷的、慌慌的。

妈是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的,我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只看到她也盯着电视,目光涣散。

“妈?”

她的身子强烈地抖了一下,像是发呆的时候猛地被人在肩膀上重重一拍那样。然后,她僵硬地笑了笑,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新闻已经跳到下一则,现在讲的是虫害致使蔬菜栽培成绩欠佳,价格连三翻,主妇叫苦连天。

“最近的菜真的贵死人啊!”妈突然开口,“以前一把菜只要十元,现在却要三十,而且色泽还很差,一点都不划算。”

我觉得疑惑。

妈是在跟我说话吗?跟我说这个作什么?

“有的地方没东西吃,有的地方则是东西多到吃不完。这个世界喔……”妈一边指着漂亮的女主播一边感叹。现在讲的是韩国年轻人愈来愈不喜欢吃泡菜,泡菜市场供过于求,传统产业受到严重冲击。

“我进房间去了。”我说,然后不等妈反应,迳自起身离开。

都不是我喜欢的话题。

“牢笼”里的气氛变的非常诡异。

妈煮了咸粥当早餐,没有端进房间来,而是叫我出去一起吃。

“吃饭皇帝大,要忙什么都等吃完饭再说吧,而且这样对消化比较好。”妈这么解释。这次,我没再坚持,跟着走出房间。

隔了不知道几年,我重新坐上餐桌,想到是拜轰趴所赐,心理就不免有些疙瘩。爸和哥看着我的眼神都像是藏了些什么,可是开口时讲的不是隔壁家的大黑猫生了几只小黑猫,就是楼下老王的面摊经营不善快要倒闭。

晨间新闻讲到前一晚轰趴事件的时候,我心里瞬间燃起了莫名的期待。我以为他们会想竖起耳朵好好关心的,没料到哥拿起遥控器,没有迟疑地立刻转到一个莫名奇妙的购物频道。

我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逃避呢?他们究竟是相信我的清白,认为没有查证的必要,还要以为我已经彻底堕落了,病入膏肓的人不需要再花力气抢救?

“转回去。”我说,一方面是想知道事情的后续发展,一方面是想观察其它人的反应。

“整天看新闻,烦不烦啊?”哥没有答应。

“我说转回去!”

“砰”的一声,哥把筷子用力按在桌上,爸吓了一跳,妈碗里的粥也因此溅出好几滴。

我还在考虑适用的抗议词汇,爸已经先一步开口,怒气冲冲,“搞什么?造反啊!”

“可是益凯他……”

“他很久没看电视了,你让他看一下有什么关系?”爸起身走到哥面前,然后一把夺过遥控器,“也不知道要让弟弟,你这哥是怎么当的?”

画面于是回到晨间新闻,但已经不是我想看的那一则。

哥脸上罩了一层寒霜,不说话,也不再拿起筷子。

“不吃就回你房间去。”爸说,“免得看了碍眼。”

“干!”哥霍地站起,“你们真的以为不讲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是益凯叫我转回去的,你没听到吗?”

“闭嘴。”爸拉下脸。

“想转移焦点就拿我开刀,哼,我怎么会那么倒霉!”

爸竖起眉毛,右手握拳,开始愤怒地发抖。

妈靠过去帮爸拍背,顺道在爸耳边呢喃了几句,然后才转头对哥说:“你就少讲两句吧。碗放着就好了,等一下我一起收。”

哥冷着脸离开了,接着我看到他换衣服、穿外套、拿钱包……

“我出去。”哥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声。

妈只叹了一口气,“中午回来吃吧!”

哥看了爸一眼,“不回来了。”

哥转眼间走到门前,打开。

“站住!”爸突然喊了一声。

哥像是没有听到,阔步走了出去。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爸喃喃念着,脸色涨的通红。

妈还在拍爸的背,然后不时小声地在爸耳边说着我听不清楚的话。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有些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