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GAY小说:我家的GAY弟弟-第3章
逆流红叶
1 年前

第二日早上他父亲喊他起床吃早饭,周迟忙着从上铺下来。周实看了一眼房里,道:“你怎么睡上铺了。”周迟一时无法回答,周实也就走开去,一边道:“我今天开始上班了。你妈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几天,你多陪陪她。快起来洗漱了,趁热吃点早饭。”周迟一一应了,就去厕所猫着,只听到父亲出门的声音,才慢腾腾洗漱了出来。

母亲在房里哼哼唧唧的,周迟问她要不要吃早饭,她说吃了直想吐,又说冰箱里没有新鲜蔬菜了周迟该去买些回来。周迟就依她意一人吃了早饭,一边又想了半天心事,却还是一片茫然。一人在家做午饭晚饭再加上刷锅洗碗的,时间倒是过得飞快。晚上跟父亲看完了焦点访谈,就接到周迅的电话。

周迅开口叫道:“大哥!”周迟有点惊讶,似乎弟弟从不曾这么叫过似的。周迅问他什么时候回深圳的事情,周迟就道:“还有三天吧。”周迅道:“那好。大后天我想请你吃顿饭,顺便有件事想先跟你说一下,跟你说了,再跟爸妈说。前几天在家总没机会说。”周迟回头看了看不知在厨房收拾什么的父母,就问道:“什么事啊?是不是跟女朋友结婚的事情啊?”周迟诧异于自己的调侃语调,却听得那边周迅笑道“是啊是啊,女朋友的事啊!”,然后又听得他一声叫,似乎被谁捏了大腿什么的。周迟不耐烦道:“怎么了?”周迅仍笑着,却道:“小李这个臭狗屎!──反正差不多吧。我看后天晚上吧,我们去接你,三里河这边有个不错的酒吧,到那儿再跟你说吧!”

周迟挂了电话,一时怅然若失,转又觉得可笑:他原本打算过跟弟弟出柜的,却不料如今被弟弟抢了先了。忽然想起前天周迅跟小李打电话时讲什么“还没说呢”,大约也就是这事情了。电话里他虽答应了说去,这时却又有点犹豫后悔,不晓得该怎么办。夜里一家三口都早早睡下,周迟却辗转难寐,黑暗里盯着上铺看了半日,却忽然想小李周迅是不是也曾在家里云雨过,甚至想象出两人在上面亲热嬉戏的动作声音,一阵强烈的嫉妒感如汽油碰火般在腔子里烧起来,只是他却不清楚自己是嫉妒周迅还是小李。

周迟第一次有意识地抱住了周迅,抱住了这一具跟自己同态同貌的男子身体。他的十指游走于周迅的头发,额头,眉毛,眼睛,鼻粱,嘴唇,微微凸出的喉结,淡紫的……他把头埋在弟弟的胸间,喃喃道:其实我最爱的只是你;是你,让我喜欢同性的,知道吗?我喜欢看着你去体验生活,女的,或者男的,在你飞扬的青春里我看见自己。我也一直以为你永远是我,是我的弟弟,跟别人的一切都是游戏,最后,你还会回到我身边来……记得小时候看镜子吗?别的小孩往镜子后面摸去,却总也找不到另一个自己;但是我们,总可以摸到彼此──镜子有时就没有了意义。其实,我一直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地爱男人,有时我甚至怀疑,我是因为你爱了女人才去试着喜欢男人的。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拒绝跟你相像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我太想跟你一样了。周迟的嘴唇触到周迅脖间的项链,他发狠地扯下丢开,他把周迅的头抱在胸口:我不许你跟别人好的,我们是兄弟,兄弟如手足,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所以,我们要在一起,要相爱,永不分离……

早上六点多,周迟被父亲的叫门声喊醒。周实在门口道:“快!下楼去拦辆出租车,你妈不去医院不行了!一夜都没睡!”周迟忙着滚下床,穿了简单的衣服,就下楼到大路上拦车子。不一会儿,父亲背着母亲就下来了,周迟一边问父亲可行,一边忙着开车门抱母亲进去。一时坐定了,母亲似乎已经昏迷了,枕在父亲的腿上不言不语,周迟坐在前面,不时往后面看上一眼,却茫然无措。

到医院挂了急诊,等了半天,医生说是母亲脑子里长了一个瘤子,已经很久了,需要尽快动手术。医生又说目前无法确定是恶性肿瘤还是良性肿瘤,上午会给母亲剃头,然后并进一步观察会诊;手术有很大的危险,家人最好都先见上一面……

周迟和父亲沉默对望。半日父亲道:“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去签字,尽快手术吧。你打个电话给小迅,让他也过来,别说急了,吓着他。反正早也要下午才能手术,让他顺便去家里拿点衣服过来,还有我们房间里大衣柜里的存折也带过来。”周迟看了一眼吊水的母亲,想起自己手机没带,就默记了父亲给周迅的号码,跑到公共电话处给弟弟电话。

等待弟弟接电话的间隙里,周迟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那断断续续的他一人演话剧似的梦,努力着去拼凑自己说的一些话,却又努力着去擦除。电话那边是睡意朦胧的声音,周迟听出是小李的,便竭力平静了声气道:“周迅在吗?能不能让他接下电话?”“周迟,什么事情啊?才九点,就打电话来?”周迟知道他们是在一起睡着的了,心猛然地绞痛,顿了一会儿,依然平静地道:“妈住院了。可能要开刀,你回去把衣服存折什么拿到医院来吧,存折就在大衣柜的左下方第一个抽屉里。对了,还有我的手机──时候也不早了……”

周迟这时才觉得腹中饥饿,看见医院门口有卖早点的,就回头去找父亲。远远见父亲坐在门口长凳上,一件短大衣忽显得破旧而狼狈,已有花白之意的头发乱成一团──更可怕的却是他那颓靡的神情,几乎和片刻之前指挥若定地让周迟打电话的那个果敢勇决的父亲判若两人。周迟一阵心酸,想起进医院不久时,要取母亲的尿样,父子俩却都不能陪母亲进女厕所,好歹是那护士发慈悲搀扶着母亲进去的。生老病死,哪一样是哪个人可以抗拒的呢……周迟走过去,问父亲要不要吃早点,父亲想了想,就让他先去,回来再换班。周迟就答应着去了。

医院里是忙碌的人流,门口同样是忙碌的人流。周迟坐等自己的豆腐脑,就想深圳的早晨也是如此繁忙着的吧。一边吃,一边将梦里的话慢慢回忆了出来。他记得最后说的是:因为我们有血缘关系,所以应该相亲相爱,永不分离。苦笑的时候,未免还是为自己在梦里发明了这样悖论而片刻得意。旋即却又明白了这是多么好笑:那样的相亲相爱,跟现实的相亲相爱,该是多么迥异不同的呢。也许,唯一能够维持自己那不完美、却依然美好的哥哥身份的办法就是尽力让周迅幸福吧,比如支持他的出柜、祝福他和小李的“相亲相爱”。周迟因为心痛忽然笑了一下,眼里又有些湿润之意,便眨巴了眼,觉得安全了,就又看街上的人流。

一个穿过周迟的视线,隔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那的面孔十分熟悉,想了半日,觉得应是很像大学女同学岳博的。周迟往回走时就想自己当初算不算真地暗恋过她的:请她看电影跳舞,四五年里也就是那么四五次,可是一晚心跳不停手心出汗的感觉从不曾被遗忘掉。她应是还在北京城里工作的了,周迟犹记得毕业晚会时她说的话:“多么可笑,我去北京工作,你这个北京人却不回去了。”也许,那句话的语气至少表明岳博对那场未遂的恋爱还是有所怨憾的吧,虽然她那时已经有了早一年去北京工作的男朋友。

周迟到了病房门口,看见父母握手相对,就等了一会儿再进去。父亲说:“我去吃早饭了。”母亲无力回道了声“嗯”,手却更抓紧了点,又等了会,才放开了。周迟就抓了母亲的手,却说不出什么来,看着母亲憔悴苍白的脸和泪迹犹见的眼睛,自己也就眼红鼻酸的。母亲动了动手指,却笑道:“妈不会死的。妈还要等你们娶媳妇呢,等着抱孙子呢……”周迟忙着转了身子,眼泪却哗哗地流下来,哽咽着无法说话,邻床的女人长叹了口气翻了身。

周迅中午过来时,母亲已经进了手术室。听说母亲的状况很严重,已经提前进了手术室,就急了脾气埋怨了一通父亲哥哥还有同来的小李。小李好脾气地劝说着,又问他们吃午饭没有。周迟说早饭吃得早,并不饿,注意到他们两个的夹克是换了穿时就愣了一会儿。周迅不耐烦地赶着小李出了医院,回来时已经穿回了自己的皮衣,一边把周迟的手机递过来,一边道:“从海淀区开过来,堵车;匆匆忙忙的,衣服都穿错了;你的,手机。”

母亲的手术很顺利。当天晚上,周迅就留在医院陪着,周迟跟父亲则回家休息了一夜。周迟忙着跟公司请假,又把机票改了期。第二天一早又去医院,看母亲睡得正香甜,似乎要把前一阵子的觉都补回来,倒是周迅呵欠不断。

弟兄俩就先出来吃早饭。坐下来,周迟看了一眼弟弟,就道:“你待会儿让小李接你回去休息吧。”周迅愣了一下,却冷笑道:“我干嘛要他来接啊?我待会儿回家去睡觉就是了。”周迟不自禁地抬头看弟弟一眼,却又觉得自己冒失,就转换话题道:“我推迟了一个星期回去……”周迅轻轻“噢”了一声,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刚尝了口豆腐脑,周迟的手机就响了,却原来是晓涛打来的,说他正在早晨的海边等待日出。周迟一时就“嗯”“噢”地应着。末了,晓涛在那边道:“我想你。我想很快再见到你。”周迟一时哑住,却鬼使神差地回道:“我也一样……”,忽又看了一眼弟弟,忙着说自己很忙,不方便接电话,赶着挂掉了。心虚地看一眼周迅,好像并没介意自己的电话,就略略放了心。

底下几日里,他们爷儿三就每天三班倒地围着母亲转,虽手忙脚乱,却又感受到难得的家庭气氛。同病房的人都夸起周迟周迅弟兄俩来,说他们父母好福气,有一对孝顺的双胞胎。快出院前的一个下午,周迟在医院陪母亲,就有一个住院很久的老太过来跟他母亲来说话。老太先就说他母亲好福气,老有人陪着,不像她寂寞,到处找人拉家常;忽又道:“久病床前无孝子,我在这里呆了几个月了,儿女们都懒待来了……”周迟看她牙齿还结实,就将削好的红富士苹果先给她吃。老太推让一翻,却到底接了,一边又道:“瞧你儿子生得多好看!这是老大还是老二?──两人都比上那个电视里唱歌的!──刚来那阵子,这医院里才热闹呢,又是报社记者又是唱片公司的,说是一个叫毛宁的唱歌的被人捅了刀子……”周迟母亲就道:“都说他是个二椅子嘛!你说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了,跟旧社会似的养起相公来了!有时候我就又想啊,自己两个儿子吧,虽说都还是光棍,却不偷不抢不赌不嫖,不干违法的事情,有好工作,又这么孝顺,我也真是该知足了!”周迟正削着苹果,手里停了停,却还是削下去了。

周迅并没提起要请周迟去酒吧的事情,周迟自然也不好主动问他,有时他甚至希望周迅也永不再提起,那么他也不必太匆忙面对这样的人生难题──如果周迅出柜,自己是断不能再出的了,一怕周迅难堪,却更怕父母根本受不了两个儿子都是同性恋的残酷事实。就是周迅一个人出柜,也不晓得要多久才能让父母勉强接受,而自己能够配合的积极举动也许就是尽快结婚了。他虽慢慢下定了决心,却又觉得还没和周迅小李直面相对,事情似乎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只是如何回旋,往哪里回旋,他概不清楚;更多时候,只觉得自己被逼到死胡同中去,面对一份无法面对的命运,想及年前曾以为如何让弟弟先知再让父母接受,不由要笑那时的天真。

出院那天,周迟满以为周迅会让小李来帮忙,甚至有点嫉妒地想:周迅还可以用这个机会让父母对小李有更深更强的好感,以后说起时不定总能有一点正面效果。却不料周迅叫了两辆出租车到医院门口来,心中疑惑不定,却也不好说什么。

母亲进了家门,先让父亲搀着进卧室看了镜子,灰着脸出来,斜坐在沙发上,就苦笑道:“我成了老尼姑了!”周实忙着安慰道:“都长了好些头发出来了!再长长,就跟那个外国歌星似的,我看性感得不得了!”一时全家都笑起来,母亲就骂道:“你爸老不正经!”周迅就搂了母亲的脖子,笑道:“妈,你要觉得这样不舒服啊,我们爷儿三都剃了光头来陪你好了!”母亲就打他脑袋道:“你要我们家四个电灯泡啊!──我看你头不用剃,胡子倒该剃剃了!”周迅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就道:“这阵子都顾不上了。家里热水器修好了,我这就去洗澡!”

周迟跟父母坐着说些病前病后的闲话。他母亲就道:“这次幸亏是个良性肿瘤,不然你妈大概真是小命呜呼了……”周实道:“你啊,福大命大的,儿孙满堂等着你呢!再说,咱们早就说好了的,你得在我后面走的啊!”周迟忙着道:“你们能不能不讨论这种话题啊?什么先走后走的,听着难受死了。”母亲凄然地笑,又道:“刚到医院里,我有时候胡思乱想的。想就是这时死了,一辈子也没什么大遗憾了,只是小迟小迅都还没成家,总让我有些牵挂。我看你们哥俩光鼻泽眼的,没有找不着对像的理儿啊,都想是不是我们家哪儿出了问题了……”周迟一时没来由地心虚,勉强道:“人病了,就爱胡思乱想。现在好了!”正说着,周迅已经洗完了,穿着背心短裤出来,笑着道:“妈,等你身体好了,我就带女朋友来看你,省得你总是胡乱担心的!”周迟抬头看弟弟,却忽然发现他脖子上不见了那串海蓝的贝壳项链,一时心中胡乱猜疑,却不好说什么。

夜里周迟最后一个洗漱了。在房门口开了灯,却见周迅在自己的下铺睡着,一时就愣住。周迅已经醒过来,在灯光里勉强睁了眼坐起来,朦胧道:“我的被子上次带走了,──我去找条毯子!”说着,他就光着身子穿短裤,又解释道:“我平时喜欢裸睡。”周迟只觉得口里发干,忙着说道:“我去找……”周迅已经走近来,平视了周迟一会儿,到底垂下眼帘道:“我自己找好了。”

周迟一时犹疑着上床,盖了被子,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肉体上的反应,忽然就想到“良性肿瘤”的词儿,脑子里就想出一个“良性变态”的词来,不由笑了笑。周迅抱了毯子进来,看他似笑非笑的,就道:“你笑什么?”周迟忙着道:“没什么。对了,你的手提可以拿回去了,我不用了。”周迅爬上去,边放毯子边问他哪天走,周迟说后天。周迅问了航班时间,就笑着躺下去,又道:“那好吧,后天看有没时间让你和秋秋见一面。”周迟疑惑道:“秋秋?”周迅似不耐烦地翻身裹毯,嘴里却嘟咙道:“是啊,最近她很忙,不怎么有时间……”

临走的中午,周迅打电话回来,要周迟去三里屯的一个咖啡馆跟他和秋秋见一面。周迟几乎要推辞,周迅在那边道:“你过来就是了。行李顺便带过来,反正我要送你去机场。秋秋下午还有演出,很忙的!”周迟只好跟父母说了,吃了点午饭,就打的去三里屯。坐在车里,不知怎么想起晓涛来,就无聊地拨了一个电话过去。晓涛的手机却是没开,周迟不禁要苦笑,自己想起他的时刻并不多,而他却偏偏又错过了。

秋秋是很美丽的女孩子,有着这个摩登时代里难见的女性的端庄。不过大家似乎都很拘禁。秋秋大约说了三四次他们周迟周迅真相像,周迅就一直强作兴奋的姿态,周迟不停地要猜测周迅和小李之间发生了什么或者弟弟到底是怎么个人怎么回事,却又不停地让自己上了飞机或者回了深圳再想。喝完了咖啡,秋秋要回片场,周迟要赶飞机,就忙着散了。周迅要送哥哥去机场,也被周迟拒绝了。

到了机场,广播里就说航班已经到了。周迟就匆忙去检票,迎面则是刚从南方飞过来的旅客,正纷纷地换厚衣服。周迟不经意地一转头,就看见小李在不远处神情冷漠地站着。心中一阵慌乱之感,看了看表,却到底走过去打招呼。

小李也很吃惊,半日道:“周迟?你回去上班了?”周迟说“是”,又问他在这里干什么,小李说父母从东南亚旅游回来,他来接机。周迟想起弟弟说过这码事情,就故作姿态地“噢”了一声;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直接问他和弟弟的事情,却开不了口。俩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小李忽然道:“伯母身体还好吧?”周迟忙说“好,多谢牵挂”,吸了一口气道:“你……”小李忽然扬手,喊道:“爸!妈!”又回头跟周迟抱歉地笑了一笑。周迟就不再说话,跟他父母招呼了,就分手道别,匆忙上了飞机。

在飞机上,周迟努力去想弟弟的事情,却到底不能透彻地明白。或者周迅是个双性恋,秋秋又是个漂亮的演员,他放弃小李而追求秋秋也是可能的;或者周迅跟小李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不过是周迟自己同眼看人天下大同罢了……他给自己下了个“良性变态”的评语:有时候对双胞胎弟弟有非份之想,还没不可救药。只有一件事情让他有点轻松,周迅若真是婚期可待,自己或许还有不结婚的可能,虽然如今没有满意的人,也知道父母大约难以接受,然而总还是有微弱的希望吧。

深圳还是满眼的绿树繁花,像个不知忧愁的小姑娘,花枝招展地逗弄风骚。周迟忽觉得真是喜欢这南方的城市的,而故乡北京是太过复杂的城市,让他迷惑而痛苦。开始上班,晚上回家就忙着打扫收拾。过了两三天才想起查看电子邮件,才看到晓涛十天前写的信。周迟看到“对不起”的标题不禁要笑,看了内容,却又笑不出来了。晓涛说他在普陀看海时认识了一个冬泳的男生,于是陷入了真正的爱“海”。“我想,网上的交流还是把我们自己都夸张了,连真正生活里的自己也都跟着变形变调了。我早觉察你对我的不热烈,只不过一直骗自己,说服自己是可以继续的。可是看到他湿漉漉地、打着寒颤、笑着向独自听涛的我走来的时候,我知道我这是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周迟呆看了会儿晓涛的信,笑与感慨都被自己很快的压下去,他移点到删除钮,轻轻按了鼠标右键──刹那里有点遗憾,这么样电子邮件到底不如撕碎纸信那样痛快的样子。他关了机,冲了凉水澡,看了会儿凤凰卫视,也就睡了。

星期六中午,雨果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怯怯地道:“我现在在深圳,想去看看你。”周迟愣了一会儿道:“那就过来吧。”虽然两个人维持了三个月就由“夫夫”而朋友,却也一直还算不那么疏远的朋友。广州深圳之间的那点距离,初相识是成全思念,那三个月助长情绪,再以后就是良好的屏障与保护。

两个见了面,就说些琐事,雨果起初一直讪讪的,渐渐也就好了。后来他问周迟跟上海的小白脸怎么样,周迟不着痕迹地一笑:“太C了。所以……你呢,寒假可见了美国的情人?”雨果也就笑道:“见了。一见终情。说不清的假洋鬼子的味道,而且,没有照片上好看!”周迟陪着笑,却也说不出什么了。

晚饭后,周迟去冰箱拿啤酒,雨果就从后面抱住了他,道:“今晚我不想回去了。”周迟笑道:“不怕我吃你的豆腐?”雨果伏在他背上道:“想吃你的。”周迟就道:“还早呢……”

房间里只留着暗暗的壁灯,周迟闭了眼睛动作,却还是有点力不从心。雨果在黑暗里回头,问他:“怎么了?”周迟说“没什么”,过了会儿却贴着雨果耳边道:“叫我哥哥!”雨果“噗嗤”一声笑起来,道:“我还比你大半岁呢!”周迟停下来道:“你叫不叫?”雨果回头看他那样子,就讨饶道:“我叫我叫──求你了,哥哥!我的好哥哥,亲哥哥,求你了,快点,狠点……”

完了事,两人并肩躺着说话儿。雨果忽然翻身,看着周迟道:“今天感觉好棒,有点‘小别胜新婚’的意思!”周迟但笑不语。雨果拉了周迟的胳膊,当枕头枕了,悠悠道:“那次给你打电话,看你不睬我的样子,还以为你不想我不要我了呢。”周迟闭着眼睛道:“胡说了,你。什么时候给我主动打过电话了,最近?”“就是半个月前吧。”“那我还没回来呢。”“我就是看你回来没有呢;打的你手机。”“我怎么不记得?你跟电话说什么了?”“你?──哼哼,又在诓我说了,是不是?唉……不知道为什么,寒假回来,心情很不好,特别想你,想以前我们好的时光。那天早晨醒过来,在床上给你打电话。听到你那声熟悉的‘喂’,自己忽然就发了疯,说‘我爱你,我想你……’你在那边沉默不语,然后忽然就挂了电话,叫我莫名其妙的──我爱你……”

周迟慢慢推开雨果的拥抱,仰了头问他:“到底是哪天的事情?”雨果说了日期。周迟想起来是送母亲上医院的那天早晨,是他让周迅从家里把手机带到医院的那个早晨……雨果把他的头按下去,脸埋在他颈间,喃喃道:“我们是不是还可以试试?或者再过两年,还找不到别的鸟男人,我们就一起过?”周迟闭着眼睛道:“我,可是要结婚的……”雨果冷笑了两声,又道:“噢,你要结婚的……”然后翻身睡去了。

雨果不久就轻轻打起了酣声。周迟起来,点了一枝烟,走到窗边去。窗外,正是夜色沉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