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上赫然是毛宁小玉等人的照片,又有“毛宁会复出?”“毛宁去韩国?”“小玉撒谎?”等拖着血红问号的耸人标题。周迟想了一想,还是若无其事地打开了杂志。一个闲着的小姐过来搭讪,问周迟在哪里发财。周迟漫不经心地说自己在深圳打工,小姐就笑道:“那您一定是个大老板了!听说深圳的老板是多如牛毛啊,而且不仅有小蜜,高级的还配备二奶呢!”周迟厌恶地合上杂志,小姐瞄了一眼杂志封面,依然笑着道:“听说那边女老板也包先生呢,是不是啊?”周迟放下杂志站起身,小姐犹道:“听说那边同性恋也很多呢,像毛宁这样的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啦!”周迟回身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周迅已在那边道:“大姐,您饶了我哥吧,他可是老实人,您说的这些他都不懂的!”
理完发,几个人都说他们如果不是衣服不一样就根本不分彼此了。周迅就乐哈哈地付账出来,又告诉周迟道:“现在的理发店澡堂里,到处都是暗娼卖淫的。待会儿我们去大室,好歹干净点。”周迟脱口道:“你倒是三流九教的什么都知道……”周迅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买票进了浴室。
两个人一边淋浴,一边说点以前的同学朋友。后来坐在那里出汗,周迟就看见周迅脖子上挂着一串紫蓝的贝类项链,一时入神。周迅就道:“朋友去海南玩送我的。你鼻子怎么了?”周迟一低眼,就看见一条血线流下来,忙着站起来往水龙头下去。周迅跟在身后道:“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热一闷,就流鼻血了!”
周迟仰面捏着鼻孔不说话,却睁眼看着眼前的弟弟。他新剃新洗的头发,他汗珠慢溢的面孔,他红润的唇,他修长健硕的,在水汽里朦胧而美好。周迟闭了闭眼睛,绝望而迅速地告诉自己:周迅不是镜中的另一个他,而只是自己的弟弟;他喜欢的也只是另一个自我,而不是弟弟周迅。
洗完了,兄弟俩回到休息室。周迅要了两杯绿茶端过来,周迟看他裸着个身子走来走去的,一时轻轻叹了口气。周迅也躺下来,侧身笑道:“舒服吧?南边洗澡怎么样?”周迟道:“我从来不出去洗,一般是在家里冲个澡,凉水澡。”周迅就正面躺倒,闭着眼睛道:“那又少了项乐趣了。我和小李子就喜欢洗桑拿了,洗完了,换了个人似的。”周迟尝了口茶,还是很烫,瞅了一眼弟弟,忽然道:“你现在跟女朋友怎么样啊?”
周迅嘿嘿笑了几声,依旧闭着眼睛道:“就那样呗。比友情多,比爱情少;恋爱马拉松快跑下来了,可对结婚这二万五千里长征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周迟道:“我看爸妈可是急了,妈过了年真正退下来,更闲得要抱孙子了。”“是啊,你是山高皇帝远,不用听她每天唠叨,我真是听烦了,所以平常都不敢回来,就在那边住着。──别说我啊,你是老大,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带个人回来给我们看看,是不是在深圳金屋藏娇呢?你要是解决了,我也就不着急了,反正周家不断后就行了呗。”周迟冷笑了一声,道:“我是高不成低不就,觉得独身也不错,保不齐这传宗接代的任务得你一肩挑了。”周迅翻身,挑了挑黑长生动的眉毛,笑道:“别介!你可是老大,我可不想抢这头功!”周迟喝了口茶,望着天花板道:“不就大你一小时嘛,都不知道为这一小时让你多少回了呢……”
周迟跟雨果好的那一阵子,几乎在盘算怎么跟家里人出柜的问题。他当时想首先要告诉周迅,争取他的理解和支持;然后再合力做父母的工作。当然想到周迅,主要也是想周迅到了三十,结婚生子的可能性也比较大,这么着父母总还有所安慰,不会总盯着自己的个人问题了。计划不如变化,跟雨果处了一百天就矛盾百出了,到底结束所谓的男朋友关系,至于什么出柜的计划和梦想也自然就无疾而终了。从今天跟弟弟无心而谈来看,周迅似乎并不是很急着结婚的样子了──好像也比较合他的性格,交过那么多女朋友的人,自然不容易安定下来。
回到家,只见父亲在看一场球赛,母亲却在床上躺着。周迅也坐下来看球,周迟就去看母亲怎么回事。他母亲见他进来,一面指手要他关了门,一面就哼哼唧唧的。周迟道:“妈,你这么着可不是个事儿,哪天去看看吧。”他母亲有气无力地道:“过了年就去,现在忙得不沾脚的。”周迟就笑道:“有什么好忙的呢。那些东西都可以买的,你们非要自己做。人家现在都时兴出去吃年夜饭的,我们还忙着鱼啊肉啊的,累不累啊?”他母亲就勉强笑道:“鞭炮早就不炸了,再不忙点吃的,哪还像过年呢?你们换洗衣服放哪儿了?我待会儿起来洗掉。”周迟忙道:“您躺着吧,我这就去洗。”他母亲就笑了笑,又道:“叫你爸把我的内衣拿出来,我头痛好些,自己起来洗。”周迟说好,就带了门出来。
周迟小时就有代母洗衣的美传,他母亲也常向亲友夸说:“周迟要是个女的,我不晓得有多开心。上次病了,他连我的小衣都洗了!”只是周迟自己并不喜欢那样的经历,却从来不说罢了。他去卫生间找了小盆,戴着手套把母亲的一些衣物单独放了,就把洗衣机拖出来作业。周迅忙着进房抱了床单被单什么的出来,一边道“这些大的,我只好带回来洗了!”,一边就要往洗衣机里面塞。周迟忙道:“你放着吧,我一样一样来。”周迅就放下回去看电视。周迟后来看到周迅床单上的斑斑点点,忽然愣了半日,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好奇,到底一股脑洗了。
周迟洗衣服时,看父亲和周迅坐着看电视,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和他们一起坐着看球赛呢?与其说是自己成熟懂事,大概还不如说是在避免跟家里的另外两个男人太过亲密地共处吧。周迟有时想,对于自己而言,父亲在十岁以后就不再是曾经的爸爸了──父亲升职,家里换房,周迟周迅离开了父母的大床,睡到了一张架子床上去;过了三十五岁的父亲,胳膊和肩膀在渐渐失去光泽和力度的同时,重又属于了母亲一个人。周迟感觉自己的长大,一半自愿着,一半被迫着,就像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老去。
周迅呢,大概十五岁之后也就不是那个单纯亲密的弟弟了。周迅记得儿时的一些事情。七八岁时,有一次两个人在一个盆里洗澡,他拿腕子上端午节时缠上的丝线扣住了周迅的小麻雀,却不知道怎么打了死结,然后情急之下周迅的生Z器肿胀起来,丝线就更解不下来了。周迅大哭大闹,说周迟要谋害他什么的……再就是十多岁的时候了,周迟记得那时电视里时兴新加坡的电视剧。一晚看了《调色板》,里面有启凡覆在碧西身上的半裸镜头,临睡觉时,两个一边回味讨论剧情一边脱衣服,往上铺去的周迅忽然就学电视里的样,覆盖又拥抱住已经躺下的周迟……周迟后来跟知道那些都只是少年时期无可避免的游戏,可明确自己是个同性恋之后,他有时就会忽然想起这些情节来,这些不曾在记忆中随风而散的情节。
上了高中,周迟周迅就飞快地分离开了。那时的周迅已经很讨女孩子的喜欢了,而周迟却似乎只沉醉在学习数理化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时嫉妒,有时羡慕,有时也高兴,因为别人会把他当作那个文科班的油嘴滑舌的弟弟。有一次他跟雨果讲话,先委婉说自己似乎喜欢不那么GAY的男人,后来就晋级到好像只喜欢直男人;雨果就冷笑说,那你这爱情方程注定是没有解了。周迟就笑道:首先,爱情不是一道方程;其次,假使是方程,那到底是应该是无解,唯一解还是无限解?雨果不感兴趣地翻书,周迟一时就想到周迅,忽然有更奇怪的想法,看着雨果脸上的冷笑,到底忍住了没说。想去晓涛就是那种太GAY的男孩,让周迟兴趣全无。
年夜饭自是很丰盛,一家人一边看春节晚会,一边说点闲话,钟声响时,周迅也放了录音机,于是家里就有鞭炮声霹雳啪啦地响了一阵,母亲一边热了鸡汤,一边忙着挥手让周迅关掉。地下是照例的互致祝福:父母先说了希望他们弟兄工作顺利早日成家什么的;周迟就说希望父母身体安康,然后看了一眼周迅,笑说希望他早日收了花心,娶了媳妇来稳定军心,他自己在南边也可以大大放心。父母周迅都笑起来,一边让周迟也说说自己的打算。周迟面上仍笑着,心底却叹息了一声,就撒谎道:“去年谈了个打工妹,觉得素质太低了,今年再努力吧!周迅周迅,你说了!”
电话响了,周迟顺手接了。互说了新年好,周迟就问找谁,小李在那边笑道:“你是周迟吧?不好意思,我是小李,我找周迅,跟他说句话!”周迅过来接了电话,只说些语气词,末了沉吟一下说一句“我也一样”。挂了电话回到座位上,跟他们道:“小李子,可怜巴巴的,他父母都去东南亚旅游了,一个人在家过年呢!──我呢,也一样,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好,当然官如果能升一点最好再升一点!妈妈的头疼,最好明天醒了就全好了!周迟呢,我也寄予很大的希望,在这关键时刻,要拿出大哥的榜样来,争取三十之前把结婚进行到底!这样呢,我可以再挑挑拣拣混两年!”
周迟笑道:“看你就整一个你哥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态度了!──话说回来,我是没强烈感觉到结婚的必要性……”话没说完,母亲就皱眉撇嘴地放了筷子:“我看你们弟兄俩是踢皮球玩呢!结婚哪里就是地狱了?”周迟笑笑,接着道:“妈,你扪心自问:你看过几个婆媳关系好的?看那些儿子夹在中间受气,想想就觉得累!”母亲冷笑道:“你在深圳,找个媳妇照顾你好了,我就放心了。我跟你媳妇打什么交道,过年回来喊我一声‘妈’就高兴几天,喊我一声‘大婶’‘阿姨’什么的,我也没生气的理儿!”周迅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周迟本还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口。父亲这时缓缓地插了一句:“你们不结婚也没什么,就是再过年把,旁人就会觉得奇怪了,邻居同事朋友亲戚自然也不会闲下来。趁着年轻,自己掌握主动权,才好!──大新年的,我们一家子干了这一杯!”
凌晨三四点的光景,大家才睡了。周迟睡不着,忽对上铺的弟弟道:“这个小李很厉害嘛,今天一接电话就知道是我的声音。一般人都分不出的。”周迅似乎迟疑了一下,却淡淡道:“也许是第六感呗。毕竟我跟他相处了很长时间了啊。”“他怎么不跟父母一起去旅游呢?”“你想跟爸妈一起出去玩吗?不过他们家是有钱,也就他老头子临退之前大收了一把,给他买了辆奔驰;他还准备移民加拿大呢。听说加拿大允许同性婚姻了……”周迟忽然心里一凛,想起跟雨果好的时候,两个也曾做着移民的梦,此刻似乎被周迅刺探着一般,不敢接下话去。
半日,周迟又道:“也不晓得妈今天是不是又生气了,我说了那么几句怪话。总是不能像你那样讨他们的欢喜。”周迅在上面笑起来,又道:“得了,你这算什么?怎么跟我一样是做小的心理了。”周迟好奇道:“此话怎讲?”周迅在翻了个身,悠悠道:“以前老觉得爸妈喜欢你不喜欢我。你办事他们放心似的,只有我永远不懂事要受他们大喝小斥的。你想想要是我抛下他们不管去远方工作了,比如移民加拿大什么的,他们能同意吗?我就希望他们也能给我一样的自由和信任。你还记得高一那次吗?班主任叫他们去,是因为你参加数学竞赛的事情,妈就以为是我又闯了什么祸,把我不分青红皂白训了一顿。换朋友,换工作,都不敢跟他们说,深怕他们说个没完了……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是你,不要他们操心,作什么都是对的。有时想,我们不就一小时的差别吗,说不定我还是大的那个呢,不过被搞错罢了;凭什么你就可以享受老大的权利呢?”
周迟临睡前,也不禁笑起来,忽然想自己还是喜欢做哥哥的吧。只是这么多年来,他和周迅、他们和父母怎么就是这样隔阂着的吗?又想,最可怕的也许并不是懒惰造成这种种的误解,却是因害怕而造成的误解并逃离吧。像他很长时间里都不敢面对的问题:自己喜欢弟弟吗?选择了离开家庭这个母体,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不敢爱?他听着上铺周迅发出的均匀呼吸,在黑暗里感伤地叹了一口气。
周迟被周迅下床的声音吵醒,朦胧睁眼,看见周迅穿着件小裤衩往厕所的背影,绝望的羞愧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几乎不敢相信,年近三十的自己居然梦遗了,而且隐约间有弟弟在梦里。也许不是弟弟,只是自己,另一个周迟在梦里,跟周迟暧昧地笑道:“其实,我更喜欢做你。”
因为这句暧昧的话,周迟在署色里惊醒,又在周迅均匀的呼吸里迷糊睡去。看表,已经早上十点的样子,夜里模糊的恐惧又回到心里来,他却不敢细想,而梦境却努力着在大脑里复原。周迅冲水,回来,关门,在门口看了一眼裹着被子的周迟,忽然自个儿笑了笑。周迟只眯着眼睛看见他的表情,却不知怎么有一种荒唐的欣喜和恐惧之感从心底慢慢漾上来,像一只从水底生成的气泡,威胁似地,渐渐在水中升起,长大,然后在水面上破裂成一个荒诞美丽的水花。后来,周迟知道就是在那刹那,周迅的笑容、刚睡醒的眼神、他自然保持着的年轻美好的身体,忽然让他觉得,一向看去很直的周迅在那瞬间看上去很像一个同性恋。
周迟曾经跟雨果讨论灵魂之侣的问题。雨果说:像你这样自恋的,当然只能找你自己,可惜没有另一个灵魂;即使有,也没有另一个周迟的躯壳,而Z爱不像吃饭,因为这是两个人的事情──所以周迟你注定是找不到什么SOULMATE的,就跟我将就着做个Body Mate、Sex Partner吧。周迟冷笑着,想说其实他是有Body Mate的,但到底没有说。告诉别人自己有个双胞胎弟弟,最多也就引发人家问弟弟会不会也是同性恋的好奇,或者对兄弟俩可能都是同性恋的嘲笑吧。
一家四口在家打牌、吃饭,街上也转了两回,也就没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了。母亲依然头疼,却总说在家要做饭陪他们兄弟什么的,不肯在大新年里去医院这晦气的地方。周迅就说他要回中关村去,公司里也得去看看了。周迟尚有几天假,倒不知如何打发,就问周迅附近可有网吧什么的,准备去上上网查查邮件。周迅就笑起来:“你就在家查吧。我把我的手提放家里好了,上面上网的软件都是现成的。过几天你走了,我再拿回那边去。”周迟一时也不好说自己想出去混混,就含糊谢了。
初四晚饭后小李来接周迅。周迟开门时,他倒是清楚不含糊地拜年问好,待进了屋子,看见周迅也是一样的发型,却忽然愣了愣。周迅就笑道:“怎么样,弄糊涂了吧?”小李仔细看了半日道:“其实你们还是有一点差别的,我分得清。”周迟心里的疑团大起来,却不说话。母亲一边道:“你这孩子真是神了!他们姥姥姥爷前两天都认错了呢!”一时他们提着两只包下楼去了。周迟在窗口看他们在路灯下推推闹闹地走到车前,小李又走到右边,开了车门让周迅坐进去。大约等了几分钟,车子缓缓启动,开出了声静人稀的小区。
周迟在家连上网,速度慢得惊人,等半日才打开了新浪的信箱,有一封晓涛的信,说他已经按计划去了普陀,要在那里听“早晨的涛声”,还说要在海边给周迟打电话。他信的最后说:我想,我是真地爱你的。周迟冷笑了一声,这话看去倒是说以前也是演戏了。又想自己没权利这么要求别人的,何况又明确知道并不喜欢他,怎么还怎么计较他的一句话呢。
周迟嫌上网慢,就断了连接,漫无目的地看周迅的机器里都有些什么。看到一个相册文件夹,好奇地连进去,却多是周迅的一些照片。胡乱转到一个很深的目录下,却先打开了一张有着结实肌肉的男人半裸照片,仔细了看,却原来就是小李。周迟又打开了几张,有小李的也有周迅的,有半裸的也有全裸的,心就一时“怦怦”乱跳,忙着起来上了趟厕所。母亲头疼早睡下了,父亲也回卧室了,他就放心些。回房带上门,沉思了半日,脑袋里却一片空白。他又去仔细检看小李周迅的照片,这次注意到两个人戴着同样的贝类项链,不过小李戴的沙黄色,弟弟戴的是海蓝色。看他们自拍的裸照,大多面带笑容,似可想象两人互相搞笑的情形;却又并不觉得特别色情,反倒要感叹肉体的年轻美好似的。有一张弟弟半褪着牛仔裤面带微笑的,竟让他呆看了半日,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勃Q,又慌张又愤怒地关了文件和机器,躺上床,心脏依旧“怦怦”乱跳了半日。
他曾经胆颤心惊地想象过如果弟弟也是同性恋的情形,却总是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就把这想法一棍子打出了脑袋,更多更久时候却似乎在想弟弟为什么不是而自己是的问题。当这事实似乎已经明确无误地摆在自己面前时,周迟却似乎失去了判断的勇气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