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人,某天,忽然在大街上撞见,我却躲瘟似的逃开了。心想,应该不是她,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可她哪都变了,变得老了,皮肤像变质的面包,面庞也垮了。唯独眼睛没变,和我们最初相遇时一样,是一种无法凝视的尖锐,刺得人疼。
等我逃回了酒店,照了照镜子,往事又在脑子里放电影。
那是99年的夏天,我12岁,老家的固臼湖有一处烂泥沟,泊着十几艘废船,那里便叫“废船沟”。我整天撑着一条木划子,在那些生锈的铁船间不停地穿梭。
矿泉水瓶,一毛钱一个,废弃的柴油桶,可以换一斤猪肉…….运气实在好了,我还能“捡”到废船上脱落的外窗,铝合金材质,够换20斤大米。收工回家,我就买一根冰棍,理直气壮地吞下。
那时,我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世,记事以来,便生活在一条腥臭的住家船上。船有6米长,船舱是用紫竹编织的,里头钉着床板。
遇见宋丽,在一个傍晚。我正好去淘马桶,老爹看见了血,他就在床板的两头挂起来一张布帘。他叮嘱我,“晓美,你大了,以后换衣物、梳头、洗屁股,都要在那张布帘里。”
那天,我对老爹充满了怨怒。我开始思考,为什么我要和一个整天醉酒的男人生活在一条船上,为什么我没有老娘。这些害臊的话应当老娘对我讲。
我撑着木划子,气鼓鼓地将马桶带进了废船沟。那里水质浑浊,渔区的妇女都过来淘马桶,湖面漂着各种垃圾。我却喜欢这个地方,常来这儿淘“宝贝”。我还喜欢那些裸露着船骨的铁船,好像它们随时可以出航,带我去梦里的远方。
我看见一道暗影从废船间钻出来,铁锈和霞光融为一体,暗影正在湖面荡动。霞光正要隐退的时候,暗影挨近了我。
她便是14岁的宋丽,额头上贴着两三片鱼鳞,被霞光烤红了脸,一只手撑着竹篙,另一只手却在滴血、发抖。
“你看见我的手指头了么?”
我被她的问题吓住了,眼睛瞥到她那只滴血的手上。
她的小拇指上缠绕着厚厚的布条。
“你的手受伤了么?”
“我杀鱼把小拇指杀掉了。”
我自己的小拇指也好像疼了一下,想起换牙时,一颗晃动了个把月的门牙,都不敢发力去拽。
我盯着这位眼神烁亮的女孩,有点儿惊恐,又有些许服气。
霞光收拢,暮色涌起,我俩在墨色的湖面撑着木划子,共同寻找那一截断指。
天色彻底往下黑了,我发现了那截断指,它卡在一堆白色的药瓶里。
我将它捞上来,两根手指夹紧它,臂膀打得直直的,有些发怵,心慌慌地交给她。
她接过去,说:“你的眼比我的尖。”
我问她:“还能接上去吗?”
她说:“接上了我也不要,我可不想手上长一截猪尾巴。”
断指被湖水泡得肿胀,确实像一截猪尾巴。
我说:“那你干嘛寻它。”
她说:“我就怕它掉进脏水里,我要换块干净的地方,扔了它。”
宋丽比我大两岁,85年的牛。我们认识时,她已经14岁,个头比我矮了6公分,月经也没来。我教会她写自己的名字,教会她唱周杰伦的歌。但势头很快反转,她不仅发育了、漂亮了,并且,当她学会了认字,读完了我拾荒时收集的课本,她立刻成了我的“老师”,纠正我的认知、纠正我的英语读音、纠正我学会的所有流行音乐的唱调……后来,她甚至试图一次次纠正我偏轨的人生。
不得不承认,她学习能力惊人,记忆超群。但这份令人羡妒的天赋,却又不知从何得来。
她是渔民的后代,老爹是捕鱼能手,可惜后来中了风,老娘勤劳质朴却有精神病,常年吃药。一家三口,个个文盲,没人摸过书本。
爹娘一年要吃掉一麻袋的药,她11岁就帮咸货工厂杀鱼。有的青鱼比她的个头还大,一刀下去,鱼血将她染透了。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了解她为什么渴望活成一个“干净”的人。
我们后来共同学习,一块儿成长,又一同走进了校园。我们一起站上过一艘废船,对着夜空大喊各自的志愿。
她想考进清华,学医,当一流的医生;我想考进北影,当大明星。
那个夜晚十分滚烫,天上繁星点点,我俩的脚底板,好像蓄满了热度不减的能量,足够一飞冲天,摘星揽月。
现实却变成了一盆又一盆的冰水,命运不断捉弄着我们。
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宋丽,但命运和岁月,就像一对儿蹩脚的双簧演员,十分不搞笑地捉弄着我们。
眼下已是2020年6月,疫情缓和了下来,我到黄山出差,在屯溪区的商业街上撞见了她。
她瘦得不能再瘦,穿着和肤色很像一位资深的驴友,可神态却不是享受旅程的。黄山这座旅游城市里,游客的神态都很好分辨。
我跟她对视了足足10秒,她衰弱得吓人,脸上布满雀斑和皱纹。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也迅速瞥到别处,她往商城广场走,我掉头去了酒店的位置,彼此默契地分了岔。
我来黄山,是有一部电影正在这儿开机,影片改编自《高墙内的自考》。我是作者,又是故事的原型人物,便被导演聘为了剧组顾问。
撞见宋丽后,我快速躲回了酒店,心里却翻江倒海,很不是滋味,又迅速下楼,往大街的南头走了一大截,又转回来往北走,满街都是游客,都是陌生的面孔。
我想,她怎么消失得那么快,她肯定有意躲着我。她只要撇下“我”,就可以把过去撇个干净。
我四处寻她,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日头正烈,一道火辣辣的炫光,晒红了我的脸,像是一记耳光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