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学霸姐妹花(1)
只有漫画
1 年前

“万年以前,这里是一处巨大的湖泊——古丹阳湖。长江之水奔流而下,裹挟的泥沙不断沉积,汪洋巨泽逐渐退化成零星的小湖,固臼湖随之孕育而生。”

十几艘废船裸着生锈的船骨,泊在废船沟。

我和宋丽蹲在一艘船上,一起读着一本《淳宁县志》,上面介绍着“固臼湖”的由来。

宋丽还不怎么认字,我读一句,她跟一句。

废船上有很多裂了缝的窗户,玻璃上贴满了避光的报纸、书页、地图、裸女画报。

我和宋丽每天都过来,一人带一只脸盆,兴冲冲地爬上船,往这些废窗上泼水。

那些书页和地图,被一张张揭下来,铺到我们自家的船头,晾干后收集起来,撩几针渔线,便成了我俩认字的课本。

“哪里退化成了零星的小湖?我都望不着边呢。”

宋丽站到了船头,我也跟了过去。

辽阔的湖域,海一样的无际。正是傍晚时刻,满湖的霞光映衬着我们的脸。一群水鸟跃起,宋丽突然叫了一声,我也跟着她叫,鸟群被吓得左右散开。

我们脸对着脸,大声地笑。

“我要当明星!”

晚霞照亮了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像画报上的明星,朝着湖面大声许愿。

“宋丽,你也跟着我喊呀!”

“我才不喊,傻不拉叽的。”

“不行,你跟着我喊,刚才我跟着你喊的!”

“傻子才喊!”

我不高兴了,追她打她,推她到船头,逼她许愿。

她提了提气,将双手架成了一个扩音喇叭,脖子上翘着筋,喊道:

“老子要考公安大学!老子要当女警察!”

这位自称“老子”,立志当警察的女孩,将将 14 岁。她站定在船头,大声许愿时,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刚会念 100 个数字。

“你昨天还说要当医生,治你老娘的神经病呢。今天怎么又要当警察?”

“我老娘的神经病是我老爹打出来的,老子当了警察的第一桩事,就是枪毙我老爹。”

宋丽的老爹叫宋太平,85 年冬月,湖风割面,宋太平起个大夜,撑着一条木划子,将孕期八个月的妻子送进了“庙船”。

庙船里住着“船婆”,既懂医术也会算术。

船婆做了些法事,拨动了几下手指,对宋太平说:你命里没儿子。

宋太平回去了。

固臼湖的北边有个渔民聚居区,百十条住家船泊在一个避风湾。宋太平也有条水泥船,上面用木板搭建了一个矮舍,搁在水湾的西南角,算作了一个家。

他已经 33 岁,每天起早贪黑,练就了一身捕鱼的本事,总算攒够了讨老婆的钞票。

他盼着一个儿子,等着儿子长足了力气,学会撒网,跟着自己一块儿打鱼,一块儿在这片水域里谋稻粮……船舱里的鱼虾,永远堆得比别家的高。

一个合格的渔民,只有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景。

船婆的话,让宋太平的内心很不太平。没了儿子,他的人生就不及格。

进了家,宋太平蹲去船尾,抽了七八根烟。寒风吹不消他的火气,人杵在哪儿,脚跟前便很快围上一圈烟头子。烟抽完了,火气总归憋不住了。他冲进了船屋,将目所能及的物品统统砸在了老婆的身上。

一双胶鞋击中了老婆的肚皮,她疼得打滚,羊水下来了,腿中间湿了一大片。

老娘正要死要活的这一刻儿,宋丽便降世了。《淳宁县志》上的固臼湖,只是汪洋巨泽退化的小湖,但对于早产的宋丽来讲,却是无边的命运苦水。

10 岁时,宋丽跟宋太平干仗。她小块头,头大身子小,被宋太平拎起来倒过去,用铁块一样的巴掌,扇得她屁股青紫。但她伶牙俐齿,像条小猎狗似的叼住了宋太平的胳膊,咬得那只硬邦邦的胳膊血糊糊。

宋太平骂她:“小婊子,你不是老子生的,你滚下船去,你讨饭去!”

宋丽回嘴:宋太平,你不算个男人,你把我娘打得早产,才生了我。现在我光长头不长身体,宋太平是你害了我娘害了我。

宋太平在风浪天里打过渔,湖面光波摇曳,像无数的飞刀袭来,湖面翘起,船只如同一枚抛出的硬币,落下来的正反面就是生和死。他没怕过,铁块一样的胳膊和大腿,更没得一丝丝抖。但他想不明白,10 岁大的一个小丫头,怎么就让他怕了,让他疼得颤了。

其实,宋丽 7 岁的时候,弄清了老娘为啥总喊错她名字的时候,便立志要当一个女战士了。

老娘总喊她“宋宝”,她想自己分明叫宋丽,怎么成“送宝”了。原来她本该有一个哥哥,生下来不足一岁,老娘有天洗被罩,小不点儿在船上乱爬,爬进了湖里。

这是宋太平的一块宝,却被老天爷没收了,老娘少不了吃老爹的巴掌。老娘二胎又生下来宋丽,挨打的时候便更多了。几年吃的苦攒在头脑里,老娘的头脑便越来越不好,常常把宋丽当成宋宝。

7 岁,宋丽便明白了,老娘可怜,老爹可恨。

自从船上架起了天线,屋里有了黑白电视,老娘便是落难的八路军,老爹便是万恶的小日本儿。宋丽用渔刀,在墙上刻“正”字。老爹侵略老娘一次,正字便多出一道笔画。两年,宋丽刻了不知多少个“正”,她认数不超过 20。密密麻麻的“正”,就是她一次又一次下定的决心,决心打倒小日本儿。

宋太平这辈子没法儿弄明白,10 岁的小孩怎么都这样泼悍,牙齿里带着毒汁,把自己咬得发抖。他不惧湖里的惊涛骇浪,却搞不懂一个孩子的内心世界怎么就藏得住这样的一片无垠深海。

宋丽 11 岁时,宋太平喝酒喝过了头,跌了一跤,脑袋磕到了硬物,中了风。宋太平浑身上下,光剩一张嘴能动,骂人时口水乱溅。

“小婊子,渔网不是你这样撒的!”

“烂货,刀鱼你还放生!”

“臭逼,渔不好好打,整天拾这些破烂回来!”

……

宋丽只当宋太平是空气,只有吃饭时,才想起那边还多余了一张嘴。

自打宋太平爬不起身的那一天,那只打人的铁巴掌,端不稳一只汤勺了,宋丽的“抗日战争”便彻底胜利了。不过,恶疾虽带走了老爹的暴戾,却也拆断了家中的顶梁柱。

宋丽接管了这条船,但船上吃不饱的日子也多了。她自己想主意,努力填补一家三口的生活。

她在咸货厂杀鱼,脸上黏满鱼鳞,夏天的双臂发满了痱子,冬天又长出了冻疮。

老娘精神好的时候,也去帮忙,两人一天能杀几百条大青鱼,剖开肚子的鱼晾晒在船板上,场面相当红火。她会打弹弓,眼神很贼,野鸽、麻雀、水鸟、金鸡……隔三差五就是灶上的菜;她还拾荒、收废品,每日正午,带着稻草帽,撑着木划子,在各条水路上打捞漂浮物……

金钱像沙粒一样,一点一点汇聚到她手里,托起这个残碎的家庭。

14 岁的一天,她去大户的船上杀鱼,正午的日头像悬在头顶的烤灯。她忙得浑身冒汗,燥热难耐,晃个神的空当,下刀偏了两寸,把自己的左小拇指切下来了。她疼得直哆嗦,但又不想被旁人看笑话,嫌她出不来活儿。几百条青鱼都得杀出来,再送进咸货厂,稍迟几个点儿,热天里都得发烂腐臭。她用刀割下了衣服的袖口,包扎了伤口,继续杀鱼。

船上蹲着几只吃鱼内脏的猫,一只三花用前爪拨动着那截断指,断指在鱼血里滚动,落进了湖里。

三花舔完了前爪上的血迹,日头逐渐偏西,劳碌的一天总算结束了。宋丽撑着木划子,赶在夕日隐退之前,寻找着那截断指。

她忍着痛,拼劲撑船,想起老娘被鱼钩扎穿脚底板的时候。那时的她年纪很小,见了老娘满脚的血,哭得脸在抖。

那时候,老娘的精神状态还可以,还没将她喊成“宋宝”。

老娘说:丽丽,别怕血。女人最不该怕血。

正是同一个傍晚,我被老爹窥见了身体变化的秘密。我恼怒地拎走那只带血的马桶,遇见了同样流血的宋丽。

我们相识之后,“女人最不该怕血”成了她每个月都要跟我讲的话。

我比她小两岁,月经却来得早,每个月都会痛经。起初,我格外讨厌这一声话,好像女人活该流血、活该受罪。

如果说,宋丽的命运泡进了苦水,那么,我的命运就是泡进了脏水。

我从记事起,便生活在一艘臭哄哄的木船上。各家各户的渔船,都免不得鱼腥气,但我家的那艘烂船却情况不同。

老爹不会捕鱼,船上出现鱼的天数不多,要么是大户出船,老爹就当帮工,用满身的力气换几瓶酒钱和两条断气的鱼;要么是大鱼换气,跃错了位置,自己把自己搁进了船舱。

水上人迷信,“开船不吃自来鱼”。

老爹却不讲究,进了船舱的鱼,全成了灶头上的下酒菜。

船上的臭味有很多源头,夏季是老爹的胳肢窝,腋下的狐臭味比蚊香管用;冬季是老爹醉醺醺的黄牙大嘴,他没日没夜地喝劣质白酒,没日没夜地呕吐。

最可怕的臭源是船屋的那只粪桶。

我只比那只粪桶高出一个头的时候,就学会了骂:“爹爹太龌龊!”

我当然不肯用,宁愿熬着。老爹怕我尿床,就把我吊在那只粪桶上面,什么时候尿了,什么时候睡觉。

不晓得从哪天开始,那只粪桶的后面开始长出巨大的蘑菇。一夜之间,诡异的蘑菇就会淌出黑汁,吓人得很。老爹会把它们摘尽,用来烧鱼。菜出锅了,我宁愿饿死,也从不沾嘴。我是进了高中,才晓得蘑菇有个恐怖的名字——“墨汁鬼伞”。它虽然可以食用,配了酒却生出毒性。

我后来也不难理解,老爹常常一睡几天,兴许是中了毒。

老爹叫武继兵,块头大,毛发密,面相和体格都不像南方人。他不仅不会打渔,还很怕水,渔区的人都笑话他。最关键的是,他舌头不好,好像短了一截,说话像含着一团棉花,软得说不来长话。渔区的人就给他取外号,叫他“软脚蟹”。软脚的螃蟹个儿都挺大,这外号倒是格外衬他。我很早便晓得老爹无能、懒惰,但有时也会恍惚,尤其是他喝酒喝热的时候,脱掉上衣,左右的胸口露着两条青龙文身,架势相当唬人。渔民的小孩欺负我时,我难免抱有期待,两条大青龙来保护我,去收拾他们。当然只是幻想,我无数次鼻青脸肿地回家,两条大青龙依旧醉得不省人事。

真正保护我的人,反倒是宋丽。

我记得12岁那年,夏末的气温实在烤人,我寻到一处干净的水域,脱得精光,下水洗澡。

周边是枯了大半的芦苇丛,给了我很好的掩护。洗了几分钟,我听见了摩托艇的声音,探头去看,三个渔民子弟正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艇,湖面被搅出一阵阵的白浪。

要命的是,我的木划子被水浪推远了,上面堆着我的衣裤。我总不能光着屁股游过去,便探着头,喊他们,让他们消停一刻儿。

料不想,这三个小渔民都是流氓,两个男孩打着耳钉,摩托艇的中间位置,夹住了一个染了黄毛的女孩。他们兴奋了,将摩托艇开得飞起,围住我打旋儿,腾起的水浪差点把我呛死。

他们还嘲笑我,说我长了一对儿野猪奶子,说我的屁股比甲鱼的背还黑。

我困在水浪里,骂不出声,更没法儿呼救。

如果那天不是宋丽正巧寻我,我恐怕就呛死在水里。

那些天,我教会了宋丽拼音和算数,为了感谢我,她提着一条青鱼尾巴来寻我。老爹收下了鱼尾,说我去洗澡了,给她指了个大概方位,她慢吞吞地寻来。针眼儿大的一点儿运气,就这样被我抓牢了。宋丽随身带着弹弓,她反应迅速,几颗尖头鹅卵石发射了出去,打得小流氓们蔫头蔫脑,个个落了水。他们在水里挣扎、求饶,宋丽又递给他们竹篙,拉他们出水,用竹篙敲击着水面,撵鸭子似的撵着他们回家。

那天,我太感激宋丽,回到船上,便把所有的宝贝都拿出来,要跟她分享。先前,我有所保留,比如,她并不知道我有一个复读机,她也不知道我有周杰伦的磁带。

我那位无能的老爹,只干对了一件事情,就是教会了我认字,让我在这片水域受苦受难时,得以寻到一点儿乐子。我的宝贝都是拾荒时,一点一点地收集来的。

当然,比如复读机,拾荒是拾不来的,有时候便需要一些特殊手段。那些有学可上的渔民子弟,欺负了我,总得付出一些代价。周末或者寒暑假,他们趴在船头写作业的时候,身后的书包便常常少掉一些东西。

那天,我们带着所有宝贝,去了废船沟。

十几条废弃的沙船泊在那儿,船头陷在岸边的烂泥滩里,船尾泊在水面。湖里涨水时,浪推着它们挨紧了一处,退水时,它们又各自分开,困在一簇簇的杂草内。

90年代末,砂业行情很好,江上的运输船越来越多,航道也越来越窄。起初,政府对造船政策管得松,固臼湖旁边的村落便有大胆的人,拿起焊枪就敢造船,没有船台没有槽轨,便用千斤顶用钢缆,用癞蛤蟆翻身的劲头,硬扛硬顶,让千吨轮横向下水。动静闹大了,省里的港监局带着船厂的专家赶来考察,一个个唬得脸色青白。连一张设计图纸都没有,这帮农民也造出了大船。

专家们很震惊,又似乎感到被羞辱了,便认定这样的船,有风险。紧接着,省里的政策就下来了:不允许民间私造船舶,已造好的也不得通航。

十几条大船便废弃了,铁锈和爬山虎迅速包裹住它们,搭建出了穷孩子们的寂静乐园。我和宋丽爬进一艘废船的驾驶舱,揭下来几张地图,有长江图,有省内地图,还有全国地图和世界地图。

我打开了复读机,我们一起听着周杰伦的歌,研究着这些地图。

“我们在哪儿?”

宋丽问我。

“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