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学霸姐妹花(2)
只有漫画
1 年前

夏末,秋老虎发威了,湖上好像挂着九个太阳,把一切都晒得垮塌。船上照旧热得不可开交,人心也在发毛。

每天夜里,我都没有安生觉,床边虽然摆了冰块,却感觉眼前这张皱巴巴的布帘后头,始终有什么东西,正在沸腾。

布帘后头是不安分的老爹,他变得比那只粪桶还要龌龊。

不晓得哪个脏鬼借给了他一台小巧的电视机,还在渔船的屋顶上,架起了铁锅一样的天线。

每天深夜,他抱紧这台电视,离不得这台电视。

我从布帘缝里,瞥过去一眼,电视画面里出现大洋马的外国女人,吊挂着两颗柚子似的乳房,跳着裸舞。

还有更要命的事发生了,但凡他手头的经济有些盈余,便引着一个肥婆上船,每次都语字不清地喊:晓美,你外头寻会儿东西去,我跟你姨娘研究事情。

哪来的姨娘?研究什么事情?龌龊的老爹当我是三岁半!肥婆就是乌龟山的船妓。

乌龟山是湖里的一座小岛,很多年前,岛上埋过不少无名的尸骨,大多是洪水里死掉的灾民,岛上的竹丛有不少无碑的坟。岛上不常有人,渔民嫌晦气,打渔也要绕着走。

最近两年,岛边多出来七八条渔船,船上都是妇女。她们大多是同一种模样,烫着泡面卷发,蓝墨水纹的眉毛,嘴巴因为上了年纪,涂上鱼血一样的口红后变成了灰紫色。

夜里总有渔民上她们的船,船上罩着油布蓬,扁担长的船身被这顶蓬子遮去了大半。

船头摆着烟酒,船尾是灶台,蓬里有铺盖。妇女们将男人拉进来过夜,船身将水面压出稠密的波浪。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住,去找宋丽。

她家就在不远处,一条住家船斜躺在湖面,废旧的竹篙和破烂的脸盆零落地散在水边。

船体虽然破旧,但上面摆满了泡沫箱子,栽着各样的鲜花。远处一瞧,以为是个鲜花小岛。

“你想不想捞外快?”

“哪有外快捞?”

“你跟我走吧!我要拼命赚钱,我要去找我老娘。”宋丽一脚踏上了木划子,我带着她去了西沙口。

西沙口是一个废弃的沙场,一架生锈的扬沙机竖在那儿,周围长了成排的柳树。人要是不小心钻进去,蛛网会把人的脸糊住。

树林里藏着一艘架空的废船,六米多的水泥船体上盖着一栋木屋,刷的绿漆还很新。

前些天,我发现湖面漂着不少矿泉水瓶子,顺着水路过来,捡了半麻袋,抬头时,忽然发现了这个木屋。

“你看,船尾堆着好多麻袋,都是矿泉水瓶子。那天,我捡了半麻袋,应该是湖风吹过来的。”

我指给宋丽看。

“被风吹下来的,我们可以捡。但船上那些,是人家攒下来的,弄回去就成了偷。”

宋丽准备掉头回去,我用竹篙拦住她,小声说:

“船上没住人。”

“没住人哪来这些矿泉水瓶子?”

“他们都不是人。”

我发现船屋的那天,当然也发现了这些矿泉水瓶子。我上船后,如果没有朝船屋内偷瞄一眼,这些瓶子早都被我弄走了,也就没有“好处”分享给宋丽了。我带她来,主要是壮胆,况且她有弹弓,船上碰见了脏东西,可以反击。

眼下,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我拉着宋丽上船。我俩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张望着屋内。

屋内的景象十分骇人,十多平米的空间内,住了4个人。床上坐着一个“骷髅鬼”的男人,瘦得不能再瘦;地上有个直不起背的女人像鸭子一样挪动,费劲好半天只是为了喝一口水;一个面部僵硬、眼皮下拉、牙齿外翻的女人跪在一本经书前,吐字不清地念经文;还有一个四肢萎缩的男人斜躺着,似睡非睡。

“我没骗你吧。我是胆子小,不然这堆瓶子早都弄回去了。”

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宋丽却不见半点害怕,只有眉头紧了起来。

“他们哪里不是人,他们都是病人,这些瓶子我们不能要。”

我生气了,赌气说:“你又不是医生,你怎么晓得他们是病人?带你来什么用没有!”

“你捡人家的瓶子,都还回来!”

“凭什么!就不还。你只有九根手指,你也是怪物,你们一起搭伙吧!”

我撑开木划子,准备走,屁股忽然火辣辣地疼。我回过身,宋丽正拉开着那把弹弓。

没等我缓过来劲,一颗石子又袭击在我的肚子上。

我哭了,捂紧肚子,蹲着叫骂:

“宋丽,你白眼狼!你全家都当淹死鬼!”

骂着骂着,我的嘴皮子变成了机关枪,肚子里的苦水都是子弹。

“我要离家出走,我老爹龌龊,我老爹要得艾滋病了,我要找我老娘……我需要钱!”

船上的怪人听见了响声,出来一位面善的大姐。她是这条船的主人,刚才正在灶头发面,准备一家人的晚餐。听到吵闹,出来查问。

大姐问:是不是被我家人吓到了,不哭了不哭了。

大姐说,一家人都有遗传病,原本住在城里的小区,也是因为太吓人,索性买了这条船,安顿在这片柳树林里。

我们不敢说明来意,我也只好不哭,只能撑着木划子,慌忙离开。心底也开始涌上悔意,好端端的一家人,怎么就被我当作了鬼。到了湖中心,各种情绪搅得人难受,我又哭了,哭了十多分钟。宋丽也不来哄,等我哭得实在没力气了,我们便和好了。

宋丽问我:“你老爹怎么得艾滋病了?”

我说:我从《生理卫生》上看的,他把乌龟山的女人搞上了船。

《生理卫生》是我捡来的书。一整个下午,我和宋丽都在研究这本书,最后得出来结论:

我老爹没得混了,早晚得艾滋。

宋丽担心我的处境,我跟她说只要凑够 200 块车费,我就可以坐火车去北京,去找我娘。她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盖了一栋别墅,在院子里吃饭就能望见***。我去找她,就可以留在北京上学。

宋丽在家翻箱倒柜,找出来 20 块钱,塞进我的手心。

“还差多少?”“150。”

“一时半会儿是凑不齐了,不行,你再等等,咸货厂给我结了工资,我送你坐火车。”

这是 99 年,150 块钱是个大数,宋丽杀 50 条鱼才赚一块钱。

我瞥见她腰间的弹弓,忽然想起前不久猎鸟的事。

那天,湖岸的树林钻进了鸟群,宋丽带我去猎鸟。鸟很大很漂亮,优雅地站在树上。弹弓射程不够,我们只得到几片水鸟的羽毛。

“我要是有把气枪就好了,渔区的丁小帽就有一把气枪,他家的船上有一麻袋的鸟骨头。”

丁小帽 15 岁,已是渔区的狠人。无论寒暑,他总戴着一顶线织帽,渔区的人都喊他小帽儿。这是他老娘织给他挡耳朵用的,他的右耳像一坨烧融后又凝固的粉蜡,左耳扇着风,肉嘟嘟地垂着。

据说,小帽儿老爹有天喝醉酒,小帽儿老娘那天又不巧在熨衣服。这片水域,男人都是一个模子刻的,喝醉了酒就喜欢干婆娘。爹娘互殴的时候,小帽儿去帮衬,被老爹一把拎起来,摁住了右脑门。他拿起熨斗,压在了小帽儿的右耳上,熨了有十来秒的,冒烟了,连皮带肉地揭开来,右耳就是这么糊掉了。

小帽儿的耳朵不行,眼神却比旁人的好,端着气枪能打掉 30 米开外的啤酒瓶盖子。他是个枪疯子,吃饭、睡觉、上厕所……随时随地,手头离不得那把木柄开了缝的破枪。

我对宋丽说:“丁小帽他家在岸上卖野味,好像很有钱。”

宋丽疑惑了一下,反问我:“他有钱关我们什么事?他可抠了,鸟屎不见得分我们一泡。”

“走,我带你见个不能见的东西。我们把它卖给丁小帽,他肯定求着买。”

我引着宋丽上了自家的船,老爹跟那个肥婆还在研究事情。

肥婆的肉就像一口破布麻袋,铺得满床都是。老爹正搬运那个麻袋,运到了自己的裆下,将麻袋掰成了两半。

“龌蹉,你老爹蛮龌蹉哦!”

宋丽慌忙捂眼睛。

我们趁着老爹不见消停的时机,去了船尾,撬开了灶台旁的一块船板。里头是一把短小的手枪,用一块红布包裹着,旁边还摆着一只洗衣粉袋子,装着十几发子弹。

“你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宋丽有些吃惊,我来不及跟她解释,把枪丢上了木划子,催她上来,一块儿去寻丁小帽。

我们到了远处,我对她说,枪肯定是我老爹的,我 6 岁开始在灶头烧开水,就发现了这东西。

宋丽说,你爹这么懒,又不打猎,藏这东西干嘛?我说,鬼才晓得,卖给丁小帽将将好。

丁小帽家的船修得像座小洋楼,泊在三里地外的一处浅水湾。船上各个房间的窗户都相当漂亮,装着铝合金边框,包装纸都没拆。

住家船修得这么漂亮,渔区的人都清楚,爹娘肯定要给他讲媳妇了。

我们挨近他的时候,他正在躺椅上午睡,线帽拉下来,盖住了眼睛,胸口摆着那把气枪,脚跟前撂着半个西瓜,里头插住了一把小铁勺。

“小帽儿,小帽儿!”

宋丽大声喊他,他醒不来。宋丽拉开弹弓,一颗石子击中了西瓜里的铁勺。

他醒了。

“拾破烂的,到我家来找什么。我家这么新,没破烂,快滚!”

他朝我们吼了一声,我有些怕他,躲到宋丽身后。她站到木划子的前头,喊道:你那把气枪就是破烂!

丁小帽似乎受了冒犯,端着枪站了起来。我看见气枪的木柄上贴着很多虎皮膏药,上面写着潦草的圆珠笔字,“丁家之宝”、“特种兵专用”。

“信不信老子把你九根手指头打得只剩一根!”

丁小帽把枪对准了宋丽,我吓得发抖,宋丽却不怵,她端起了手枪。丁小帽立刻两眼放光,眼神一跳一跳的,朝我们喊道:你们上船来,让我看看枪。

我们上船,搬了他家的一个西瓜,切开了,一人端着一半,吃瓜消暑。

枪被丁小帽接过去,好像长进了他的手心肉里。

他一边摸一边称赞:好枪呀!好钢呀!我用它能把林子里的野猪打光了。

宋丽说:卖给你。

丁小帽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说钱说钱,开价开价。”

“150!”我含着一嘴西瓜汁,抢了句话。宋丽狠劲掐了我一下,嫌我报价太低。

“行,没问题没问题,我正好买得起。”

丁小帽抱着枪,去屋里找钱,没一会儿,塞给我们一大把零钞。我点了点,正好 150。

“子弹呢?给我子弹。”

丁小帽朝我们伸着手,宋丽把我手上的洗衣粉袋子夺了过去。

“子弹是子弹的价,十块一颗。没看电视里演的,两样东西不合价。”

丁小帽为难了,挠耳抓腮,把帽子都揪掉了,头顶心冒出油汪汪的汗。

他那截耳朵也真的吓人。

“有多少颗子弹。”

“十六颗。”

“行行行,我搞定我来搞定。”

他又搬给我们一个瓜,让我们等他片刻。

这点时间,他找了一把梅花起子,将船上的新窗户全部拆了下来。

“统统拉走,做废品卖钱,怎么也值 100。”

说完,他又跟宋丽讨子弹。

“你把那把破枪也搭上。”

“行行行,我搞定我来搞定。”

他把气枪丢到我们的木划子上,又撂过来一袋子铅弹。

物品交割完成,我和宋丽将那些窗框运到了木划子上。丁小帽顾不上帮忙,抱婴儿似的抱着

那把枪。

宋丽忽然问他:

“丁小帽!你第一枪想打什么?”

丁小帽说:“野猪。”

宋丽说:“你别打野猪了,你先把你老爹打了。不然,他回了船,指定剥了你的皮!”丁小帽不以为然,抱着枪,呆顿顿地站着。

我瞅了一眼那艘失去了窗户的住家船,像一张人脸长出疮又烂了孔,相当丑陋。

窗户卖了 164 元,丁小帽付了 150 元,还有宋丽的 20 元。

我们一块数钞票,统共 334 元。宋丽回家找了针线,把 100 元缝在了我的内衣里,200 元车费缝在口袋内衬上,34 块的零头让我塞在包里,随时取用。

我想把 34 块留给她,一番推让,她只留了 4 块钱,要给老娘买药。她把我送到岸上,又陪我走了一段,走得很远。我有些心慌,期盼着她一直陪我走下去。她也有很多不舍,但终于停下脚步,鼓着腮帮,对我说:“我该回去了。”

“你等等。”

我把包里的复读机和磁带掏出来,递给她。

“我到北京会有新的,这个你拿着用吧。”

“行。你快去吧,天黑前指定能到县城的长途车站。”

她又往回走。

我又往前去。

湖滩上扬起沙尘,云彩低垂,湖面蓄满了金汤。我们相隔得越来越远,沉沉的落日背在了彼此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