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县城,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昏黄,沿街的几个餐馆飘出饭香。我饿了,坐进一家店里,点了红烧排骨、红烧肉、红烧猪脚。水上的人吃鱼吃腻了,整天都在馋肉。老板小看人,让我先付钱,以为我要吃霸王餐。
餐馆一碟小菜 3 到 10 元,大菜 15 到 30 元,我点了三个大菜,一共 48 块。我把口袋内衬里的百元大钞扯出来一张,老板立刻叮嘱后厨备菜。
不多久,喷香的菜出锅了,我吃得美滋滋。
这一刻,我早就把老娘忘得干净。我并不知道她在哪儿,更不知道去哪儿寻她。我也不知道她的模样,她的名字。我压根儿就没娘。
不开心的时候,伤心难受的那几分钟,我确实想象过这样一位角色。但眼下她和桌上的红烧肉、红烧排骨、红烧猪脚,在功能上已经没了什么不同。我得了满足,就不在乎有娘没娘。
我离家出走,主要是想进县城开大荤、吃肯德基、刮彩票。我在电视上看见了这些热闹的场景,做梦都想来。
老爹的龌蹉事,正好成全了我,给了我离家出走的底气。
县城的夜晚并不热闹,从饭店出来,我住进了一家招待所,过夜只要十元。一整夜我都睡得格外舒服,难以想象,城里的床竟然可以打滚。
县里的人醒得早,六点钟的街面已经热闹得不行,卖菜、卖早点的摊子到处都是。
我起床后顾不得洗漱,寻人打听“肯德基”。那人给我指了方位,在百货大厦楼下的第一间铺子,有 3 公里。我又寻人打听“百货大厦”,兴奋地在各条街道上乱走。水路走惯的人,脚很不受力。没走出一公里,我便累得头脑发晕,坐在一排梧桐树下面的椅子上。想象不到,
街道上还会摆着椅子,什么样的人家这样大方。
八点钟不到,我找到了“肯德基”,那是一间玻璃铺子,里头吃饭的人,个个洋气。有几个小孩背着漂亮的书包,穿着我没见过的运动鞋。我的脸突然发烫,自卑感一下就上来了,非常难为情,不敢推开那扇玻璃门。
店里飘出了一阵炸鸡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给了我勇气。
我推开了那扇门,浑身着了火似的跑到点餐口,嗓子烫得说不出话,直接将一大把零钞搁在店员面前。
店员问:小姑娘,你要吃什么?
我便一通乱指,点了 4 个大套餐,70 元一个,打完折是 270。
店员跟我确认,我当时的脑子已经烧糊了,后面又有人排队,便只知道点头。临走时,店员
还送了我 4 套玩具,4 只叫“奇奇”的穿鞋大公鸡。
出来店,我吃完了第一个大套餐,里头有鸡翅四对,7 块钱一对,原味鸡 4 块,七块钱一份,十块钱的鸡腿汉堡 1 个,9 块钱的鸡柳汉堡 1 个,两杯可乐。我的肚子撑爆了,就开始后悔。
我想起宋丽打过的一只野鸡,那对儿翅膀五颜六色,漂亮得不行。那只鸡她舍不得吃,岸上人要花 10 块钱买,宋丽不肯,直接放生了。眼下,这对儿包裹着面粉的鸡翅竟然要 7 块钱,够宋丽杀大半天的鱼了。
我的口袋里只剩下两块钱了,拎着剩下的三袋餐,哪儿都去不了,只想坐公交回去。十点多钟,街道上热闹得不行,我看见很多路人往一处挤,那边竖着一个充气拱门。我也跟着去,等近了,看见拱门上贴着黄纸大字——2 元+运气=桑塔纳。
我正好有 2 元,兴许今天就不缺运气。
我往前头挤,挤出来一头的汗,总算买到一张彩票,忽然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中了大奖,汽车又不会开,大奖弄不走可咋办。
卖彩票的人讲:放心,车开不走可以换钱,8 万块。
我这才安心地刮奖,刮出来 9 等奖,奖品是个双喜脸盆。
周边不少人逗我:小姑娘不亏了,带回家洗屁股正好。
我把三袋肯德基放在盆里,稳了稳手腕,端着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没钱坐公交,我便铁了心,走回渔区,好在用不着饿肚子,一大盆肯德基端在手上呢。
我想,怎么也得给宋丽留一袋,让她开个洋荤,晓得一下城里人的滋味。虽然路途较远,走回去肯定摸黑,但再累再饿,我总不能把三袋大餐都吃得完。
我的确低估了肚里的那条馋虫,不到正午,盆里剩下两袋餐,不等太阳偏西,盆里只剩下一袋餐。天还没黑下来,盆里光剩一个汉堡、一对鸡翅、半杯可乐。
快到渔区了,我在考虑是吃掉汉堡还是鸡翅。既然想让宋丽开洋荤,我决定把汉堡留给她。
可乐过了气,早都不对味,我也就不给宋丽留了,一口喝光。
我走到湖滩上,跟近岸的渔民借了一条回家的木划子。渔区的灯火比往常耀眼,各条住家船
的渔灯全亮着。
有渔民认出了我,朝我大喊:晓美,你不要回家,水警正跟你老爹打仗。
我问:水警干吗跟我老爹打仗?
渔民讲不晓得,反正昨天夜里响了一记枪声。枪声是丁家的船上传出来的,丁小帽的老爹教训丁小帽时,丁小帽用一只不知哪来的手枪还击,把他老爹的耳朵轰了个稀巴烂,水警便赶来了,一拨人把丁小帽老爹送去急救,另一拨人给小帽儿戴上手铐,扭送进水警支队审讯。
得知了情况,我慌得不行,又想起事情不对劲,关我老爹什么事,水警要打仗也得找我呀,枪是我卖给丁小帽的。
“biu!”岸边的林子忽然响起枪声,像荒漠里抽鞭子,惊起一群水鸟,黑压压地乱散出来。
我跳上一条木划子,听不见渔民的劝,只顾往自家的船那边划。
“biu!biubiu!”
枪声密了,吓得我浑身发抖,手却本能地使劲撑船。我想,我老爹是整个渔区最懒惰最无能的男人,怎么会有能耐跟水警打仗。
离自家的船越来越近了,我看见五六条水警支队的巡逻船,围住了我家的船。船到处是枪眼,烂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岸边的林子透出警灯的光线,在墨色的湖面划出一道道移动的长影。
正当我慌乱无措的时候,一道黑影从湖中心过来了,是宋丽,她背着丁小帽的气枪,朝我大声地喊:你老爹还有一把手枪,他躲在林子里,跟水警干起来了。我带你躲起来吧,水警一会儿就得干我们了。
正当我跟紧她的时候,岸边的林子里,好像藏着千军万马,闯出来很多的武警和水警。
四周的灯火成宿不灭,天色被照得昏黄。林子里的军警抬着一个浑身乌漆漆的男人,上了一条水警的大船。
有探照灯打到我和宋丽的身上,水警发现了我们,有人用扩音器和我们对话:你是不是武继兵的女儿?你们原地不要动!
两个水警跨上一辆摩托艇,朝我们过来了。
宋丽喊:快跑!来抓我们了!
我俩拼命地撑着木划子,撑得双臂抽筋,也不过逃开了十几米,立刻被摩托艇挡住了去路。
“你们两个谁是武晓美?!”
一个水警大声地问我们,他戴着钢盔、穿着防弹背心。
“我就是武晓美!枪是我卖的!你们要干吗!”
宋丽挡在我的身前,她脸上的皮肉像一张绷紧了的弓。
“你枪哪来的?!把枪拿过来!”
水警要没收那把气枪。
她端了起来,瞄准了他们。但她不敢扣动扳机,打鸟和打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水警用摩托艇带起一波水浪,掀翻了我们的木划子。我带给宋丽的汉堡泡了汤,那只九等奖的脸盆也漂得很远,再也够不着它。水警迅速把我们打捞上来,押着我们上了那艘大船。
一上船,我便看见了我老爹,他浑身是血,脖子被子弹轰烂了,像一只蝙蝠似的倒挂下来。
他已经快死了,手上却还戴着手铐。我赶紧趴到他身边,两只手捂紧他那条烂脖子。我哭不出来,只顾着喊:救命!救我老爹的命!
水浪的声音盖过了我的呼救声。
船顿顿地前行,军警们都很疲倦,没人应我。
船是往岸上的医院驶去,老爹尽力跟我说话:不躲了……上岸了……
他的气息十分微弱,每出一声,气管那边就鼓出一个血泡泡。
我说:老爹你别说话了,老爹你省省力气。
老爹说:帮我找小美……帮我找小美……
我说:我就是小美,我就是小美呀。
老爹说:帮我跟她讲,讲我对不起她……
没等船只靠岸,老爹便咽气了。
这时,我才哭了出来,哭得没人样。脑子却越哭越清爽,越哭越明白,明白老爹的口舌没问题,话音流畅、气息浑厚;明白老爹不是一个无能的懒汉,而是一个隐藏的悍匪,船板下藏着一支枪,枕头下还藏着一支枪……
隐约中也哭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一个没娘的女孩,为什么跟这位单身的悍匪,生活在一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