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学霸姐妹花(4)
只有漫画
1 年前

写到这里,我当然不能再把这位悍匪唤作老爹。他的真名叫秦小军,老家在山西,89 年的秋天,他在老家的矿上开枪杀了人,逃进渔区后,改名“武继兵”。

秦小军有个哥哥,叫秦大军。爹娘都是矿业局的小干部,两兄弟从小没吃过苦,又天生了一副好体格,谁也不缺力气,在矿上整天闯祸。爹娘就把他们送去当兵,两人在部队里也不踏实,喝酒、文身、偷东西……坏规矩的事天天都在做。有次,一个老兵看不惯了,要管他们,两人就把老兵的一只眼珠子打废了。爹娘到处开后门,到处塞钱,总算没让两个儿子上军事法庭。不过,兵是当不成了,他俩便回到矿上当工人。

80 年代的矿工地位蛮高,收入在重工业行当中数一数二。兄弟俩如果吸取教训,踏实工作,讨老婆就是招招手的事。但他们哪里肯过安分日子,从部队回来,两人就偷了三支手枪。矿上的活儿干了个把月,部队就派人下来查他们。

兄弟俩一合计,眼下总归没退路了,被部队上的人捉回去,少不了坐牢,与其活得像个瘪三,倒不如杀出去一条路,便直接在矿上开了枪。

部队上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招架,任由两人逃走了。

逃了几个月,两人一天也没闲着,在周边的矿上崩了几个财务,把矿工们的工钱都抢了,准备偷渡去香港。

矿工们恨他们恨得不行,一窝蜂堵在他们的老家,讨说法时,围殴了他们的爹娘。

受不住重怒,爹娘一人喝了一瓶农药,对两个逆子的烂摊子,撒手不管了。

爹娘一走,兄弟俩更是无所牵挂了。逼死爹娘的矿工们肯定杀不净,为了讨这口气,两人准备去香港前杀几个矿长。

89 年的秋天,东三矿的矿长李国强过 33 岁的生日,前脚刚踏出饭店,后脚便撞见了两兄弟。

那天,李国强喝多了酒,从店里出来,独自到一处墙角根撒尿。兄弟俩盯上他了,闹市街头,两人不准备开枪。一个人端着匕首,另一个捡了半截砖头,要对他下黑手。不曾想,李国强看着个头矮小,平常却喜爱操练拳脚,一番反抗后,兄弟俩竟摆不平他。

李国强中了两刀,都不在要害的部位,又有酒劲上身,撸着袖子要跟兄弟俩搏命,扯开了嗓子,大吼:“打土匪!打土匪!”

饭店里的人都出来了,矿上的安保队也在里头吃席,五六个人迅速包围了兄弟俩。李国强的老婆也是个大胆的妇人,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挤到前头大骂两兄弟:“你们两个畜牲,弄伤了我老公!”

“你们两个畜牲,害死爹娘!”

“你们两个畜牲,害得矿上人领不到工钱!”

80 年代的人胆子都大,谁都见过世面,经历过磨难。矿上的人,尤其热衷“武斗”,无论男女,都要争当狠人。兄弟俩这是撞上了硬茬,不大开杀戒,肯定脱不开身。两人便都亮了枪,各自端着一只国产52。秦大军先开枪,他紧对李国强的眉心,直接扣动了扳机。

结果,枪没响,哑火了。

枪的握把短小,手大的人不便持握。秦小军翘起一根兰花指,瞄准了逼上来的安保队长,赶忙补了一枪。

枪还是没响。

局面立刻扭转了,众人一拥而上,四五只拳头砸向秦大军,两三块砖头砸向秦小军,接着就是密集的大脚踹了上来。

最先垮的人,是秦大军,顷刻之间,便被众人揍成了一摊烂泥。

秦小军也是满脸沾血,好在他的站位有优势,从众人的腿缝里逃了出来。他握着一把匕首,脱身之后,先给矿长老婆来了一刀,将矿长的孩子抢到了手。

“妈逼!谁再敢动一动!”

匕首抵紧了孩子的脖子,孩子不哭不闹,好像命里注定要给这位悍匪打掩护。

那个孩子不是别人,就是 2 岁时的我。

众人当然不敢再动,便给了秦小军逃命的时机。

那把改变我命运的匕首,被我在渔船上用了十来年,相当称手。那是一把 65 伞刀,双面刃,刀身上有一个倒钩。这是配发给伞兵的特战匕首,倒钩是方便伞兵在遇到紧急事故时,能够及时钩断伞绳。从我记事以来,它被我用来削苹果、剖鱼肚,给黄鳝放血时刺啦啦地响,非常锋利。

写到这里,肯定有人会疑惑,秦小军脱身后没理由帮别人养孩子,他为什么没杀我?

其实,脱身后的秦小军相当恼火,他清楚,哥哥秦大军指定没了活路,就想杀我泄愤。他想不通两把枪怎么都会哑火,便重新给枪上膛,对准我的脑门,扣动扳机。

枪,还是没响。

他不停地上膛,不停地开枪,直到自己灰心丧气,一身的邪火散尽,枪始终没响。

冷静下来,他就认命了。况且哥哥不在,就没了主心骨。后来,我从他写在日历本后页的几行字中,了解到他带我一同躲进渔区,多年收养我的理由。

第一点:他迷信,认定命大的我是他的护身符;

第二点:将来万一自己暴露了,我照旧是他脱身的筹码;

第三点:有几个瞬间,看我在他怀里一声不哭,觉得可爱,心里不落忍了。

至于秦家兄弟的两把枪,为何同时哑火,警方结案时搞清了这个疑惑:52 式手枪的产量少,生产成本高,配用的 7.65mm 子弹全国就它一个用,后勤供应困难,枪便被部队弃用了,锁进了部队的枪库。秦家两兄弟退伍时,偷了两把 52 手枪,一把 64 手枪。枪小巧秀气,非常耐用,秦小军格外喜爱。52 的子弹打光后,秦小军用 64 手枪的子弹代替。他每天都要把子弹拿出来,反复地擦。子弹只有 7.62 毫米,加上弹底没有底缘,子弹被擦得过头,进膛就会略深,击针的撞击力度不达标。

也正是这把国产 52,暴露了他的行踪。

丁小帽买了枪后,为什么能开火,是那只洗衣粉袋子里的子弹都没动过,一颗也没擦,而且上面沾了泥垢,加大了一丝丝口径,撞针的力度刚好又达标了。

渔区响起枪声,水警就过来了,逮着丁小帽一审,枪的主人就明确了。

秦小军的警惕性很高,不等水面的几艘巡逻艇靠近,他便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 64,直接开火。水警喊来武警支援,我家的那艘住家船立刻被打成了筛子,秦小军受了伤,跳进湖里逃命,游到了岸边,躲进了树林。但命里的劫数早都给他定好了时辰,就在那个乌漆漆的傍晚,他的人生立即坠入永夜。

他死前,我哭了一阵,那是被吓哭的。他死后,我没掉过一滴泪。可当亲爹亲娘赶到水警支队,来认领我时,我忽然哭了,哭得不可开交,拼命往渔区跑。那两张陌生的面孔一直在后头追,他们喊着同一个陌生的名字:抱玉!抱玉!

他们追不上我了,就开着车,在湖堤上追。那是一辆桑塔纳,跟县城刮奖现场的那辆一模一样。

我想,他们都是中了特等奖的人,而自己却在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就连那个九等奖的脸盆,就连那个龌蹉的老爹,也一起没了。

我还是要往渔区跑,那儿还有宋丽。她在水警支队交代完卖枪的事,便提早一天回了家。我没有了木划子,直接跳进湖里,游到了渔区。我爬上了宋丽家的船,湿漉漉地满船乱跑,到处寻她,她却躲着不见我。她尚没有完全了解我的身世,但大概清楚,我要去岸上生活了。

她不见我,是想让我了断念想,了断不舍。

我撑着她的木划子,回到了自家的船上,那是真正的一条破船了。

船屋里都是子弹打烂的碎酒瓶子,四周弥漫着一股酒精的气味;那只龌蹉的粪桶照旧摆在原地,子弹没有打烂它,里头漂满了烟头,周边长出了新的菌菇;还有床头的那张布帘,沾满了血,应当是我那位假老爹中弹时溅上去的血……

我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在了这艘破船上。

不久,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湖面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木划子。

我看见了那个船妓,她在不远处磕着瓜子,眼神很是异怪,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湖面漂满了她吐出的瓜子皮。

我突然想要逃离这儿了,撑着木划子,朝着岸边的那台桑塔纳,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