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学霸姐妹花(5)
只有漫画
1 年前

99年9月9号,我住进了新家,那是一栋六层洋楼,院子大到可以踢球。唯一的缺点,是它建在了火车道的旁边。运煤的火车从窗边开过去,一趟紧一趟,昼夜不息。

新家看着气派、舒坦,住下来才晓得,噪声太大。

火车噪声尚且可以忍受,人的噪声有时绞心绞肺,实在忍受不来。

我被接回老家的头一桩事,要在认亲现场朝爹娘磕头。那边支起来一道充气拱门,铺着红毯,一颗红色大气球升得高高的,下面拉起了一条横幅,上头写着“李国强夫妇之女李抱玉认亲现场”。

李国强从前是矿长,经历了89年的那桩灾祸,便把矿长的职务辞了,1990年跟人合伙,办了一家水泥厂。

水泥厂只是打了个幌子,贩煤才是他的主业。

89年,秦大军对他开了一记哑枪,事后他找人算过,大难不死,财运必定亨通。他果断辞职经商,而且胆子也比旁人的大,贩煤的手段,都是高买低卖。

旁人来看,高买低卖必定赔得底裤朝天。但他却比旁人的财商高,“高买”时只付定金,余款分期支付,合同上还约定了下一批次的煤量。

一吨煤按高价100元购入,只预付了30块,卖出去时走低价,收对方60元的全款。“高买低卖”看似一桩亏本的自杀式买卖,实际上却有旁人想不到的三个妙处:

一,高买低卖,利用分期支付尾款的时间差,可以迅速掌握大量的现金流。

二,高买低卖,可以囤煤,搅乱市场,打压一片土煤小老板。

三,高买低卖,产生大批订单后,可以从银行贷款,收购那些支撑不住的土煤老板。

90年代的土煤老板都是文盲,对于金融、资本之类的概念很陌生。大家根本不懂李国强的玩法,只看见他的楼房越起越高,出行工具从摩托车换成了桑塔纳,吃穿的档次都够了顶格。大家才恍然大悟,李国强是这个土煤小镇上的生意天才。

认亲现场,李国强梳着大背头,头顶的发量并不多,在那颗红气球的下方,站得板板正正。他的老婆穿着红色小西装,烫了泡面卷发,戴着金灿灿的饰品,双手端着一碗汤圆。

现场有几千人,我分不清哪些是看热闹的,哪些是亲戚。我被一个大妈引着,她丑陋而能干,一路交代我认亲时的各种规矩,该怎么跪,该说什么话,该吃几颗汤圆……我们从红毯一路走过去,她的嘴角起了两颗米粒大小的白沫。

鞭炮没完没了地响着,这座煤炭小镇的空气质量太差,路边的树木好像蒙了一层灰纱幔,怎么也找不出一点儿正常的绿色。

让我向两张陌生的面孔下跪,实在很不情愿,但在众人的目光和噪声之下,膝盖也不由控制,一截截地软了。

认亲仪式结束,还要除坟。

那是一座没有墓碑的矮坟,不在祖坟里,在乱葬岗。坟里不是别人,就是两岁时的“我”,埋了一个稻草人,穿着我的旧童装。

我被秦小军劫走后,爹娘就认定我没了活的可能,办了一个简单的“童丧”。

现在我回来了,坟肯定不能留。

现场请来了法师,一套“请鬼”的仪式走完,法师将一些稻草灰涂在我的手上。我用一把画了咒符的铁锹,将坟挖开,然后用米将坟填满,再铺上几层观音土,使劲拍平。

当晚,我的床头坐来一个女童,穿着漂亮粉裙,哭哭啼啼,搅得我睡不好。我一拍她肩膀,她回过身来,是个流泪的稻草人。我吓醒了,只是个噩梦。

我还有最不能忍的,家里住着一个同龄又同名的妹妹。

我出生在87年,李国强是矿长,响应计划生育政策,在矿上做了带头人,直接去计划生育办公室,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89年我被劫走之后,李国强和老婆商定,再生一个,但那时的结扎手术太不认真,把他的生育能力给破坏了。再生,便没了办法。

事事不顺,夫妻二人便托高人相命,高人指点他们,领养一个跟我八字相同的女孩,取名还是“抱玉”。所以,当李国强要叫回我“抱玉”时,我极不情愿,坚持自己是“武小美”。他很生气,这是劫匪取的名字。后面,两方都做了让步,我可以改姓李,但名字还是小美。

不过,镇上的人仍旧叫我“大抱玉”,叫她“小抱玉”。

小抱玉只比我小十几分钟,按照天干地支的记时方法,我们的出生时间是一样的。

现在来看,她挺值得可怜。我回家后,几乎占用了她原先拥有的一切。

那时小镇的有钱人刚时兴订鲜奶,门头都会钉上一个铁皮奶箱。小抱玉原本天天喝高钙奶,身形发育得相当好,整个人白白嫩嫩,十分洋气,大城市的女孩也超不过她。

我回来后,牛奶先紧着我喝。她的那份,得重新预定,有两三天的空当,没奶喝了,当然要冲爹娘发脾气,结果挨了老娘的巴掌。

她的块头比我大,以前的旧衣服我都能穿。但我怎么肯穿。爹娘给我买了满柜子的新衣服,她吵着也要新衣服,乱发脾气,又挨了骂。

她的小霸王学习机、压岁钱储蓄罐、书柜上的漫画、珠江钢琴、各类娃娃……99年一个女孩子所能拥有的全部稀罕物件,都被我迅速占用了。

在爹娘眼里,小抱玉只是“我”的替代品,现在正品回来了,小抱玉便多余了。

后来,她就不上饭桌吃饭了,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吃,有意吃得少,很快瘦了一大圈,也没引起什么人的在意。

很多年以后,我逐渐明白,爹娘接我回家的头一天,便有意冷落小抱玉了。他们养了她十二年,宠她宠得不行,当然有感情。但那个年代搞煤发家的,看财看得比人重。小抱玉毕竟不是他们亲生的,将来大了,如果跟我处不来,问题就多。

爹娘计划,等小抱玉读完六年级,便送她回原先的家。如果她读书争气,读进大学,学费便由这边全包,如果读书不行,也贴她八万块的嫁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有一天,我在家里敲钢琴,敲得很难听。她兴许憋久了的委屈要找个出处,就把客厅里的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大,通过制造噪音,试图跟我完成一次较量。

结果可想而知,她输得很惨。

至于那天我是怎么骂她的,时间相隔太久,早都记不住了。但我毕竟是脏水里泡出来的野孩子,嘴有多脏,想也想得出来。

这场争吵过后,小抱玉便背着她的粉色书包、穿着公主裙和小皮鞋,一大清早喝光了两个奶箱里的高钙奶,从六楼跳了下去。一辆拉煤的火车接住了她,她摔在一堆新鲜又潮湿的煤渣里,昏迷了一天一夜,火车将她带出去500公里。

爹娘寻她回来时,她脑部的小伤已经拖延成大伤,送进医院,钞票堆起来烧,也没法儿治得归整。她原先饱满圆润的脑袋,瘪了一大块。医生去掉了她的一块头骨,她今后的人生就像被架上了钢丝,稍微滑脚,跌上一跤,命就可能不保。老爹给了她一个矿工头盔,每天出门,务必让她戴上。

她的智力也在不断滑坡,嘴巴歪斜着,拖着亮晶晶的口水丝,重复讲话。更要紧的是她会犯癫痫,隔三差五便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尿撒在身上。

爹娘只能改变计划,一辈子养着她。

千禧年很快到了,跨世纪的头夜,镇上热闹得不行。搞土煤的那批人,各家的矿上都在整宿地放鞭炮。

镇上的土煤老板原先都是农民,贫转富的日子没过几年,煤矿生意就不吃香了。90年代后期,一吨煤炭40元,更低时只有二十多元,谁家煤多,谁家的霉头就多。

有些矿主大年夜不着家,矿上也寻不到人。前面怕工人讨工钱,后面怕讨债的人堵门。

那两年李国强的日子也不好过,但他的资本盘子码得大,镇上的银行都给他放了贷,尚且撑得住。

一些村办煤矿,为了避免亏损,就将矿井全部承包给他。给上几万块钱,采矿权、探矿权证,资源税.....政府统统搞定。

进入千禧年,煤炭指导价即将放开的消息透出,市场来了个大反转,小镇上到处是端着笑脸的买煤客。他们怀揣着巨额钞票,提前订货。

李国强站在自己的矿井前,早都闻见了咸味,矿井内即将喷出海浪,财富的海啸要来了。

那一年,镇上冒出了许多百万户、千万户。李国强成了最大的赢家,仅过去一个夏天,便身价上亿。

2000年的一亿元是什么概念?

当我坐在教室里,读李白的《望庐山瀑布》,28个字读5遍,一分钟读完,便产生了10块钱左右的利息。

从业20年的教师,月工资不过1500元。我上4节课,利息就超过了老师一个月的薪水。

这是李国强当着我的面,给班主任算的账。

当时我入读矿业子弟学校不久,因入学年龄太大,直接从4年级开始读,压力很大,常拖班级的后腿。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教师,负责语文,人很严肃,教书认真,班级里的差生,日子都不好过。

李白的《望庐山瀑布》,我怎么也背不会,班主任用三角尺把我的手背敲肿了。李国强看不下去,追到学校,带着我坐进了校长办公室,当面给班主任算账。

校长把座椅腾出来,李国强坐上去。班主任呆顿顿地站着,乖乖地挨训。

“寡货!李小美在你的班上读书,就是给你贴金!”

校长说:“对的,对的。要求不要太高,对李小美的教育,慢慢来。”

班主任点头再点头,话已经慌得说不出来。

李国强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办公室外面的阳台上,指了指学校的操场。

“我马上从矿上给你们走款,修一下操场,再修一个音乐教室。李小美搁家里敲琴敲得不错,以后在这方面多关注一下她。背那些破诗有球用!”

班主任的脖颈始终像一截熟掉的麦穗,等李国强走了,也很久直不起来。

那天,我头一次见识了,财富的力量多么压人。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那是一股暴力,足够摧毁才华、信仰、爱情、正义……足够在这个小镇上只手遮天,撕碎一切碍眼的屏障。

李国强极度宠我,主要还是迷信。

89年,我挡住了他的死劫,等我回家后不出半年,他的人生忽然站上了高峰,便将我当成了福星。

2000年8月16号,是我13岁的生日,李国强大办了一场酒席,这也是我人生中过的头一个生日。

镇上有头有脸的人来全了,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礼物,各种人在酒桌前穿来窜去,还有很多漂亮女人,花蝴蝶一般地穿梭,四处陪酒。

那个蛋糕比我人还高,站到它跟前许愿时,大伙儿都在唱生日歌。但我心底一凉,似乎一切都是虚空的,热闹跟我没有关系。我忽然想到了宋丽,好像全世界只剩那一个热乎乎的人。

大伙儿催我许愿。

有人在喊:你是你爸的福星,你要星星,他也架梯子摘给你。

当着众人,我许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愿望: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宋丽。

李国强见过宋丽,知道她是我在渔区的小伙伴,多养几张嘴,对他不算事。但李国强板着面孔,相当不高兴。他觉得渔区是块晦气的地方,把不相干的人招来,会败他的运。

李国强不表态,我的第一个生日愿望,便被所有人当作了耳旁风。

不过,这场宴席之后,事情很快有了转机。

那一整个膨胀的夏季,煤矿上的人心都在激变,土煤老板们在吃喝嫖赌的间隙,也在比拼各自庙捐和校捐的数额。李国强当然是最要出风头的,他斥资千万,在县里投资了一所初中,取名“智赢中学”,带动地区教育发展的同时,也钻了女校长的被窝。

我的亲娘性格泼悍,当年是抱着孩子殴打劫匪的狠角色,哪里吃得消这种闷头亏,自然要撕要打,要活剥女校长的皮。

这位女校长三十多岁,土煤小镇上考出来的第一个女大学生,身材和样貌并不出挑,优点在于她的那副眼镜,柔和、知性、雅气,站在李国强的身边,衬得他面上有光。

我那位亲娘,虽然也才35岁,但面团一样的身体就像添了发酵粉,两条法令纹深得就像刀疤,面相非常不善。我跟她处了一年,还是不亲。

这样的两个女人较量起来,明面上是女校长挨了打、吃了亏,暗里却加重了李国强离婚的决心。

离婚就得谈条件,李国强守着那么多的矿井,钞票就像草纸,任由对方狮子大张嘴。

亲娘除了要钱,还要拿我的抚养权。她知道,李国强没能力再要孩子,以后再多的资本,只能让给傻掉的小抱玉。再有顶天的运气,也就招个听话的上门女婿。

李国强当然不肯,我不仅是他的亲骨肉,还是他认定的“福星”。

两边又是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只有走法律程序。

李国强出轨在先,是过错方,法官将我的抚养权判给生母的可能性很大。李国强走了后门,法官那边,便只需要我的一张意愿书。

开庭前一天,他都没有跟我提过意愿书的事。

那天,他带我进了趟县城,就在他修建的中学旁边,有个半新半旧的小区。他带我走进去,在10栋3单元的楼前停住,我也跟着站住。

他的咯吱窝夹着皮包,从里面掏出烟,点上,又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他说:“302。”

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往三楼跑,302门口摆着两双解放鞋,刷得很干净。

我什么都猜到了,但仍旧不敢敲门,用钥匙打开了一条门缝,刚够塞进一只眼睛。

我看见了宋丽,她高了又白了,脸上的雀斑也淡了,样子变好看了,两只眼睛依旧亮堂。

她就站在门后头,等着迎我。

“小美!”

“宋丽!”

我们跳着脚,大喊大叫,热烈拥抱,浑身都像煮沸的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