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学霸姐妹花(6)
只有漫画
1 年前

我和宋丽在煤矿职工子弟小学读了两年,李国强便把我们安排到了智赢中学。小抱玉也来了,她发育得格外快,初一的个头便超过了一米七,每天上下学的队列里,都能看见一个移动的黄色头盔,出挑又扎眼。

智赢中学在各个乡镇里遴选了不少尖子生,给他们减免了学杂费。那位女校长,并没有成为我的继母,李国强离婚后没有娶她的意思。她当然憋了很多怨气,男人靠不住,把学校办大了,才是她的靠山。想明白了,她做起事来,就有了破釜沉舟的胆量,舍得砸钱,从市里挖来了不少优秀教师,还配了外教,英语成了招牌。学校的师资和生源一下就够上了顶格,全县的十几家公办初中没法比。

很快,学校里的煤二代便多了起来。县里哪家土煤老板的孩子不进智赢读书,就说明搞煤搞得不到位,混得不够格。

学校赚的就是煤二代们的钱,李国强财运亨通,搭上的任何一桩事,没有不发财的。

我当然跟着沾光,学校是自己家开的,初中三年的生活便随心所欲,活得像只螃蟹,在校园里横行霸道。

初一,我跟宋丽是同桌,她的成绩没掉过全年级前三,作为同桌,我眼角的余光便练得格外开阔,考试时总能瞥见一些难题的答案,成绩便也常常排进班级前十。

宋丽是不给我抄卷子的,我的成绩全靠眼尖。

那时,我是纪律委员,她是学习委员。班长是个男生,老爹就在李国强的矿上干活,家庭条件一般,好在儿子的成绩拔尖,被招来了智赢中学。男生比较内向,平时基本上看我的眼色行事,是个傀儡班长。

初二,宋丽跳级了,她本来就比我大两岁,在整个年级都算大龄生,加上成绩太好,直接升到初三。

这时候,我们彼此其实有了明显的分别。

她一心扑在学业上,渴望知识,渴望认知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知道的东西。我们照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她都是同一副痴迷的神情,“原来还有英语名著这个东西的存在,原来英语不是只有课本上的那些课文,原来直升机是达·芬奇第一个设计的,原来电脑可以编程,原来铜可以从高锰酸钾里提炼,原来照片可以修,原来生男生女不是女人决定的…….”

她掌握了许多我并不感兴趣的“原来”,恨不能把几个世纪的知识都装进大脑。

我恰恰跟她相反,日子过好了,越发讨厌读书,那些注定遗忘的知识,注定无用。而且,家里有矿,我也不用通过读书改命。况且,跟许多煤二代一样,只要我们在学校里待着,各种学历总会通过各种后门,递到我们的手上。

初二,我叛逆得不行,身边又跟着一大帮人,碍眼的人,不管哪个年级哪个班的,都想修理。整天在欺负别人的过程中,寻乐子,找存在感。

班里有个女同学,传说她上厕所拉出来的都是煤渣。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带着一群人闯进了女厕所,递给那位同学一把煤夹子,让她亲手把刚才拉的东西夹出来,以此证明,人类的肚肠里能不能出矿。

她别无选择,把三四颗蚕豆大小的黑色物质夹出来,小声地解释:我就是便秘,很严重的那种。

我当然不信,好像自己发现了人类第九大奇迹,叫人用标本袋装走这些“人类肠子里的煤矿”,满校展示。

后来,女厕所再没人见过这位女同学。她老爹也是一家土煤上的小股东,原本要来学校讨说法,但听说我是李国强的女儿,就在学校后门租了一间房,不住人,只为了女儿上厕所。

还有一个初三的女生,太漂亮了,皮肤白得晃眼。起初,我挺想跟她作朋友,总给她买零食、送她新潮的物件。跟漂亮的人待在一起,是一种本能。那时的我不仅谈不上漂亮,整天吃零嘴,体态胖得走形,面相还蛮蠢。最糟糕的是体毛,到处都有,就连手指头的关节处也翘出来两三根。有时我会埋怨死去的秦小军,在他那艘脏船上,他的满身脏气,污染了我。

女生跟我作朋友的积极性不高,见面就聊一些不冷不热的话,敷衍了事。有一天,我满脸爆痘,路过初三教室的时候,瞥见了她,她似乎笑了一下,似乎不怀好意。我异常生气,决心不跟她好,要弄她一下。

女生更懂得羞辱女生。

当天下学,我就带着4个女生拦住了她,将她带进厕所,让人轮流扇她的耳光。她是个“沙鼻头”,碰了就流血,血很快糊了她的脸。

我沾着她的血,在她的脸上画京剧脸谱,画得非常高兴。原来摧毁一张漂亮的脸,也能产生快感。

这段横着走路的时期,我确实嚣张跋扈、作恶多端,如果要挑一桩最后悔的事,便是我对小抱玉的再度伤害。

我在智赢中学,像一个大权在握的独裁者,谁都害怕,谁都躲瘟一样的躲我,就连校长也对我的诸多恶行闭眼闭耳闭嘴。

全校只有两个人不怕我,一个是宋丽,她自然不用说,是我的大姐大,我再犯浑也犯不到她的头上;另一个是小抱玉,她头脑不好,对任何人都傻乎乎地笑,碰见我却无缘无故地骂脏话。

更气人的是,她还会用英语骂我。

“pig!”

“sow!”

“bitch !!”

那位女校长,早都看我不顺眼,暗里给我使心眼。她有意安排小抱玉和我同桌,起初我相当克制,毕竟小抱玉的瘪脑壳,让我良心不安。即便她对我满嘴喷毒,我也忍耐着,全当耳旁风。

但那个叛逆的年纪,忍耐力终归有限,良知也像随手拎着的一件重物,累了,就可以随手丢弃。

一天,小抱玉喝了我的牛奶。

那是学校订的牛奶,价格不低,名义上是自愿预定,实际一进课堂,谁的课桌上没奶,谁指定家庭条件不行。一个班也就几个人订不起奶,都是特招进来的尖子生,家庭条件刚够填饱肚子。我们给他们起外号,姓氏后头加“贫乳”,张敏就叫张贫乳,王涛就叫王贫乳。一到早读课,课堂里飘满了奶香味,贫乳们的眼睛都不敢抬,只能削尖了脑袋,往书页里钻。

我基本上不喝学校订的奶,太香了,应该兑了香精。有时我会把奶随手丢掉,心情好的时候就分给几个“贫乳”。

那天,我口渴,进教室时课代表正在分奶。我找他要,她说,小抱玉一手抓一袋,一分钟喝光,抢都赶不上。我一下就红了眼,一阵邪火窜到了头顶心。我走到小抱玉跟前,问她为什么喝我的牛奶。

她突然尖叫起来,警报一样的尖叫声,叫不过瘾,又用英语骂我:

“bitch !!”

“pig!”

“pig!”

她比我高,力气蛮大,我拽她不住,就甩手扇她一记耳光。

我骂:“傻货,你以为我爹稀罕你?!”

骂完,就是一记大耳光。

我又骂:“你为我稀罕你?!“

又是一记大耳光。

“穷逼!你他妈有今天,全靠沾我的光.......”

我一直骂,不停地扇。我打人很猛,平日里练出来的。

她癫痫犯了,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身体抽搐。

班干部们围了过来,有人去喊老师,有人动手抬她。四周的人,都热火朝天的忙开了,他们从我的身边擦过来走过去,把我当成空气。

我的脾气又来了,发疯似的把众人推开,不许任何人动她。

我用脚踢她。好像她就是一个稻草娃娃。我不停地踢,不停地对众人喊:“她是赝品!赝品!她是冒牌货!她是冒牌货!”

她痛苦得不行,像蚯蚓一样扭动。

几个老师迅速赶了过来,合力制住了癫狂的我。

小抱玉伤的挺重,120急救车拉走的。学校里不知什么人报了警,想把事情闹大,派出所出警的半途中,李国强已经把事情摆平了。

我躲在宋丽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惊肉跳、浑身难受。我怕小抱玉醒不过来,怕自己成了杀人犯。

那晚,我就睡在宋丽的床上。她没怎么跟我说话,整宿都在看书。我躺着难受,她也递给我一本书,叫我翻一翻。事已至此,瞎想没用。那一宿,我读完了半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是我入学之后,阅读时间最长的一天。

天快亮了,我只记住了两个人名,保尔柯察金和奥斯特洛夫斯基,还有那句封面上的名言: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天亮了,我已经愧疚得不行,小声问宋丽:“她要醒不过来咋办?”

宋丽说不清楚,转而又说:“不醒,你这辈子别想过得好;醒了,她这辈子就别想过得好。”

我不认同,反驳道:“她只要醒了,我就对她好,我就让着她,我不跟她上火了。”

宋丽不说话了,一心收拾书包。她陪了我一夜,照旧精神抖擞。升级到初三后,她永远头一个进课堂。

她身材矮小,小腿却壮硕有力,走路总是超我一个身位。那天,我跟紧她,那段路走得不慌,很有安全感。

到了学校,我走到教室窗口,发现班里已经有人了,是那几个“贫乳”。她们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看书。我忽然脸热,不敢进教室了。

这个清晨显得异常圣洁,寂静之中,书页翻动的响声格外清脆。

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是一根脏臭的搅屎棍。我不知道要往哪儿躲,跑去教学楼的天台上,补了一觉。我梦见一艘长满黑蘑菇的破船,从空中驶来。船长的胸口刺着两条青龙,他端着手枪,对我说:“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再不好好读书,我毙了你。”

小抱玉没了大碍,转进了普通病房。

我松了口气,准备去看看她,但一个人去又很害怕,就让宋丽陪同。周末,我们买了不少东西,都是女孩子稀罕的物件,还专门买了一箱进口的牛初乳。但当我们找准病房时,她却提前出院了。

我觉得奇怪,家里没见到她呀,她出院出到哪里了呢?

我问护士,接她出院的人叫不叫李国强,护士查了一下,说叫朱家明。我不认识这个人,就赶紧去矿上找李国强。

李国强正在开会,我和宋丽就在门外等着。等到很晚,李国强出来了,还没等我开口,直接拿话堵我:“你俩往后不要再碰面了,你搁学校,成绩我不管你,不要再发灰(做坏事)。”

说完,他便钻进了车里。

那天之后,我确实没在这个家里见过小抱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