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学霸姐妹花(7)
只有漫画
1 年前

我比多数人都更早感知到“命运”,它没有形状,但有重量,它神秘莫测,却又在个体的身上反复刮擦。

我从一个身世不明困在渔区的苦孩子,变成了煤老板的独生女,命运翻了个手背,一下就好得过了头。但我不清楚,“命运”有时也像过家家,赐给你一座纸糊的城堡。让你嚣张、让你膨胀、让你充满了底气,妄想飘起来的时候,“命运”抬起大手,轻轻一推、一捅,城堡顷刻间又变回一堆废纸。

我读高二的第一个学期,李国强出事了,他被智赢中学的女校长实名举报,跟县城的3家银行存在利益输送。事发之前,他用充足的现金流挤垮了多家煤矿,再用银行违规放贷的钱,收购被挤垮的煤矿,威风得晃眼。

李国强跟我妈离婚后,没有立刻娶女校长,就注定为自己埋下了祸根。他自己没文化,但财富令人头昏、令人膨胀,妄想把有文化的女人骑在胯下,玩弄于股掌,料不想自己只是一只呆头鹅,被人一把抓牢,捂死了脖颈。

李国强被抓了,矿上顿时乱成一锅粥,没人顾得上高兴,煤矿、银行、交了定金的焦煤公司、钢厂、电厂……都以赶着投胎的速度,去矿上要账。法院门口排起了长龙,李国强名下的一切资产都被迅速拍卖。

我像做了一场美噩交替的长梦,所有拿回的、得到的、将来继承的……一切都成了竹篮打水,统统化作乌有。

万幸的是,李国强给宋丽买的那套房子,挂的是宋丽老爹的名字。

我还不至于无处可去。

学校我是没法再去,没人给我缴费了。宋丽把自己的卧室腾给我,我白天就待在房间睡觉,夜里就去网吧包夜,跟谁也不说话,顿顿下馆子,专点大菜,一顿饭能把肚皮撑到炸。

这两年我攒了一笔压岁钱,还有些贵重物品也变卖了,两个多月都放开了吃、放开了玩,很快就把手头的钱搞空了。

宋丽又开始捡废品,每天放学,将学校收集到的饮料瓶子和纸箱子带回家。没几天,小小的阳台就堆出了一座垃圾山。

那段时间,她手里除掉书本,还多出了一张城市地图。县城跑遍了很多次,她比其他拾荒者都能更精准地“捡钱“。

鸭岛码头的树林蚊子多,咬进肉里,会起一颗蚕豆大小的硬包,但树林里的小情侣、***也多,不怕蚊子咬,钻进去一小时就能捡几十个矿泉水瓶子,还有人会举着十块一张的票子,将拾荒者赶跑;

距离最远的一家废品收购站,回收塑料瓶的价格是每斤一块三,比近处的收购站多出两毛钱。为这两毛钱,宋丽每天要多走4公里。

周末,县城的街道会多出三四位拾荒的老年人,都是拿退休金的企业职工,没事给自己找事做。宋丽要提早一小时起床,不然只能捡到平常一半的废品。

夜市大排档的垃圾桶最富,一夜之后,每只垃圾桶都撑得鼓鼓囊囊,统共能找出上百元的废品,可惜每只垃圾桶都被废品站承包了。

那段时间,宋丽的汗水换来了不少钞票,她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带好吃的零食,跟我分享她的“生意经”。

我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有一天,我在网吧熬了个通宵,人已经困得麻了,都记不清怎么走到屋门口的了,一脚踩在门口的一大袋易拉罐上,崴得厉害,脚背肿起来老高。

那天,我异常狂躁,在屋里骂了一天,先是骂了宋丽的爹娘,骂他俩一个疯子、一个瘫子,让他们滚出这间屋子。等宋丽回来,我又接着骂她,让她也滚出这间屋子,滚回渔区去拾荒,一辈子捡垃圾。

这一个多月憋紧的情绪,我一下子全部释放了出来,骂人骂得满身冒汗。屋里没有人还嘴,但等我脚伤恢复,开始下地走路时,宋丽一家人已经搬离了。我有些落寞,但立刻狠心起来,觉得未尝不好。

又过去半个月,宋丽上门找我,说要把房子还给我,去办房产过户手续。

这一刻,我脸面通红,但又想到眼下的自己一无所有,命运待我不公,每时每刻都劝自己要做个“绝情狠心”的人。

我故意昂着头,对宋丽说:“挺好,本来就该还给我了。”

过户手续办完,宋丽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还是得上学。”

我说:“你别整天捡垃圾了,读书再好,也让人瞧不起。”

宋丽的脸色马上变凉,我们就在道路的斑马线上,分道扬镳。

房子被我挂进了二手房交易的中介所,为了迅速出手,价格挂得很低。交易很顺利,兴许是中介所找了拖儿,自己人买去了。三天时间,就把所有手续走完了。这套80平米的二居室给我换来了12万现金,而当年县城学区房的房价早都破三千。

我在网吧续了一万块的网费,老板没遇到过这么豪气的人,又送了6000。每天我一进网吧,几个网管都围着我转,饮料也给我免费喝,但我不占这个便宜,每次都五十、一百地给他们小费。那时,他们当网管的工资都不超过1200。

非常理所应当,我跟一个网管恋爱了。他长相一般,穿着也土,关键是游戏玩得来,我打不动的装备,都是他帮着搞来。

他本来住在网吧员工的集体宿舍,后来搬过来跟我同居。我住在县城的金华酒店,月租房每月2600。

半年时间,我每天都是两点一线的生活,去网吧上网,回酒店睡觉。由于每顿都吃大荤,我的身体迅速发胖,脸庞就像炸了腮,期间我还流产了一次。

一天,我去银行取钱,发现账户余额不足五万了,开始焦虑,耗不到年底就得睡大街了。

男朋友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说要拿这笔钱去开龙虾店。当时马上入夏,街面已经坐着吃龙虾的人。他说有个表弟会烧虾,拿4万块钱给他,2万租个门面,2万制办厨具和备料,一个夏季指定能让4万变10万。

我相信了他,把钱取出来,都交给了他,身上只留了一千块的饭钱。

一天夜里,我记不清为什么事跟他吵架,让他滚。他就真的滚了,晾在房里的内裤都没收,直接消失。

他的表弟我没见过,龙虾店开在哪,我也不知道,4万块钱,一分也没拿回来。

住宿费和饭钱都续不上了,我便找网吧老板退网费,余额还有7000。老板扣除赠送的6000,退给我一千块。我打算把一千块花完,然后找个干净的地方,一死了之。

活着太没劲了。

我换了个网吧包夜,查了不少自杀的方式,还是鼓不起死的勇气。

钱快花光的时候,我还在幻想,指不定李国强今天就放出来,我又能变回那个只顾花钱、只顾耍坏的煤千金。

幻想却再也变不回现实,李国强那时已在劳改队落了终身户。

钱很快就花得精光了,为了能多在网吧蹲两天,我撑了两天没吃饭。网费耗光了,屏幕黑了。我瘫在椅子上,饥饿感一阵阵地袭来。

熬到天亮,我便往早点街走,街边的饭桌上总有剩下的包子。

在那里,我撞见了最不该再见的人——小抱玉。

她怀孕了,挺个大肚子,在那儿卖早点,身旁站着一个丑陋的男人,像她的老公,正在面桶旁掌勺,骂骂咧咧地指挥着她干活。

她给人传面,笨手笨脚,面汤撒了一桌面。老公扬起了巴掌,吓得她捂紧头盔,往面桶的后头躲。

她照旧戴着那顶黄色头盔,帽檐被油烟熏出了一圈包浆,整个人又胖了一圈,原本白皙的脸也被太阳晒得漆黑。

当时我并不清楚,李国强将她送回老家后,亲生爹娘立刻就把她嫁了出去。他们既拿了李国强一大笔的教养补偿金,又拿了一笔彩礼。

小抱玉便沦为一个生育机器、一个笨拙的面摊帮工。

我不敢跟她照面,扭身要走。她却眼尖,立刻认出了我。

“pig!”

“sow!”

“bitch !!”

我被她骂得头痒,揪紧头发,快速往人堆里躲。她追上来了,摘下头盔,砸在我的后背上。我没感到疼,倒察觉出那个头盔的质地廉价,等逃开了很远,背上好像有了一块灼伤,英文的脏音也还在耳道里回响。

那天,我不知道是不是被小抱玉骂醒了,竟然开始了自我反省。

也可能是一系列重大的体验已经在生命进程中完成了积累,一面镜子竖在眼前,不得不开始自我的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