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谋臣
第34章 在秦
重耳在路上早与赵衰、狐偃商量了多种说辞,为防被秦国拒之门外。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秦人二话不说便将他迎入了。
入了秦宫,秦君嬴任好亲自设宴给他们接风。
直到坐定,他们才知道,就在自己这行人从齐国远道而来的路上,却发生了如此多的变故,原先想的兄弟之争早已经不复存在。
但国内情势如何,却不得而知,尤其是夷吾身后的郤芮一派还在把持朝政。
于是重耳便向嬴任好提出请求,希望能够借助对方的力量回去晋国继承君位。
嬴任好却只是笑笑:“公子远道而来,不急着去,还是先同寡人畅饮几日吧。”
重耳还想再说,却被赵衰接去了话头:“也好,我们跟随公子一路来途径数国,遇到了奇闻异事,正好也与秦君相叙。”
嬴任好果然好奇道:“哦,不妨说来听听?”
赵衰道:“那微臣便多嘴了。刚出齐地不久,我们一行人遭遇了野兽,弄丢了干粮,后来饥饿难耐,正好遇到了一群野人,便向他们乞食……”
他顿了顿,故意引得嬴任好问道:“那后来呢?给了吗?”
赵衰道:“给了,给了一捧土块。”
嬴任好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赵衰正色道:“不过转念一想,为君者,一有民,一有土,野人献土,岂不是吉兆?”
嬴任好略一挑眉,望向他们的目光便多了一分深邃。
赵衰又道:“也许是要成大事,便需历经艰难,后来我们途径卫国、曹国、郑国,皆不受礼遇,甚至还有欺负我们公子的。”
重耳诚实道:“在曹国时,曹君留我们住在宫中,原以为是礼遇,结果他却躲在屏风后头偷看我洗澡,只因听闻重耳不仅天生重瞳,还是骈胁。”
嬴任好失笑:“这确实是过分了。”
重耳道:“我气不过,打了他一顿,便被赶出了曹国。其实我历来不拘小节,只要他问,看便是了,何必如此呢?”
嬴任好哈哈大笑:“公子性情真率,更显得他是小人了。”
重耳道:“幸而也有遇到待我们很好的,比如宋国、楚国,赠送了我们马匹和货币,重耳也都铭记在心,将来必当回报。”
赵衰接着道:“贵国更是如此,咱们两国相邻,又有婚姻之好……还是敬秦君一杯!”他本想在闲聊中拉进感情,提到“婚姻之好”时,却见嬴任好目光一闪,似有凶狠之色,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有异,当下便转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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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去,重耳等人被邀请留在秦宫居住,被一群寺人婢女簇拥着扶去了房间。
重耳大着舌头说自己要睡,将人都挥退了,才坐着思量嬴任好的态度,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谁知过了一会,又听一名婢女来敲门,说是秦君专门指派,送凉水来给他洗漱醒酒的。
重耳便不好拒之门外,过去开了门。
那婢女低着头,端着水盆进来,重耳也无心搭理她,也不等她放下,就在那水盆抹了把脸,随意甩了甩手。于是水花便溅到了这个婢女的衣裳上。
只听对方一声怒斥:“无礼!”
重耳一惊,仔细看去,只见这婢女身量较高,肩膀宽阔,一张四方脸正和秦君相似,不由得怔住了:“你是……”
对方放下水盆,昂然道:“我是秦国的公主,国君的妹妹。我好心来帮你,你倒不长眼!”
重耳不明所以:“那你为何……你要帮我什么?”
那女子道:“我来是要告诉你,赶紧走!我哥哥恨晋国人入骨,你反而送上门来。”
重耳蹙眉道:“不会吧?韩原之战确实是晋国之过,但夷吾也已经死了,何况秦国这边还有秦姬阿姊相劝,她与秦君不是感情很好……”
“莫要再提了,长嫂她……唉,她真是傻……”那女子陡然红了眼圈。
她略作犹豫,还是将秦姬用自己儿女性命作威胁的事说了,怅然道:“她如今被打入冷宫,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重耳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嬴任好的微妙态度便有了解释。
他皱眉想了想:“可我还是不能走。我这一走,秦君就更加不会信任我,信任晋国了。”
那女子又再劝告,他只是坚持,那女子跺脚道:“罢了,我只看在长嫂的份上好心来提醒,你不听就算了!你们都是大傻瓜,为了所谓的大局,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说罢气鼓鼓地走了。
重耳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又向着这四周深宫,默默说了声“多谢”。他不知道秦姬的冷宫在那,想到她的处境,内心却不是滋味。
次日一早,他与赵衰、狐偃相会,便将昨夜的事说了。
狐偃道:“会不会是嬴任好派来的?想要逼走咱们?”
重耳摇头:“我看那女子的神情不似作伪。”
赵衰道:“嬴任好若要赶咱们离开,咱们又能怎么样?他没有必要弄出这一出来。”
狐偃又道:“那有没有可能……他就想趁着晋国没有国君,派兵攻打趁机……趁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其余二人也都知道。
赵衰道:“他的野心,不过是要地要物,真要覆灭晋国,便是覆灭周王室同姓,搞不好就会引来诸多诸侯国的攻击,他也是不敢的。所以拥立公子,讨些便宜,对他而言乃是最有利的。眼下,他留咱们在此,也许就有这样的意思。”
狐偃皱眉道:“不对吧,公子昨日已经提出来了,他还推托呢。”
重耳道:“我看是信不过我吧。毕竟上一回他护送夷吾回国,如今事态却成了这样。”
赵衰点头道:“很有可能,所以要让咱们在这多住一段时日,就是为了观察咱们。”
狐偃急道:“那要观察多久!歃血为盟,对天起誓还不成么?”
赵衰道:“也没有办法,静观其变吧。”
于是二人先行告退,回去了房间。
一路上狐偃还在叨叨:“这可急死人了,还不如给个说法,出生入死,我也就去了,都不知道到底要咱们怎么样!”
却听赵衰道:“其实未必不知,有一点端倪的。”
狐偃跳了起来:“什么端倪?你刚刚怎么不说?公子知道吗?”
赵衰道:“一则我也不是很确定,二则说不说都无用,还得看公子自己的态度。”
狐偃急道:“你们这些读了点书的,怎么都云里雾里的!到底是什么?快告诉我!”
赵衰看向他,微微眯起眼睛:“你说,昨日那个秦国公主晚上一个人过来通风报信,嬴任好他……真的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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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又是“春蒐”的时刻。
秦国虽经历了饥荒和战争,大伤了元气,但为了鼓舞人心,仍是如期举行。
重耳住在宫中,也收到了邀请,于是与赵衰、狐偃一起头戴弁帽,身着便服,也随着秦君嬴任好同去。
出了雍城向东,只见渭河奔流,平原千里。平原两边夹着秦岭群峰,雄壮苍凉。
秦军演习阵法,训练有素,在鼓声与旗帜的指挥之下,步兵进退有序,车阵尘沙飞扬,气势恢宏。
嬴任好转向重耳笑问道:“晋公子以为何如?”
重耳真诚道:“终重耳一生,都愿不与秦人为敌。”
嬴任好闻言,哈哈大笑。
演习过后便是分头狩猎。狐偃在秦国枯坐了这些日子,感觉憋屈得很,便向嬴任好道:“请秦君赐戈矛弓箭,让我们几个杀个痛快!日落之时,必奉上猎物,给秦君下酒!”
嬴任好又是豪爽大笑,依言赏赐了武器,还给了他们两辆车。
三人于是逐车离开,赵衰道:“咱们眼下要得他信任,怎的还自己跑出来?”
狐偃道:“总跟在身边有什么意思?也得让他看看,咱们是有本事的,他帮得值!”
三人之中除了赵衰较为文弱,狐偃是狐突之子,重耳是狐突之孙,二人都得了狐突骑射武艺的传授,配合无间,不到午时,车上已堆了不少猎物。
这时只听林下一阵响动,狐偃乐道:“又有了!看来还是大动静,你们别动,我悄悄去看一眼。”
他下了车,自己悄悄地挨近,突然听到重耳大叫一声“小心”,耳闻破空之声,下意识地就地打了个滚,只见原本站的地方,钉下了几支箭,箭羽还在颤动。
他站起来,愤愤不平:“谁啊?没长眼睛么,也不看清楚再射箭!”
树丛那面,一支秦军面面相觑。狐偃还想再骂,突然听到重耳在身旁道:“你……你不是公主吗?”
第35章 求亲
狐偃听了重耳的话,不禁一怔,再看为首的那人,只见她手持戈矛,背负弓箭,阳光之下铠甲凝光,英姿飒爽。
那人下车,先看了看重耳,又向狐偃抱拳:“是我一个军士眼拙,差点误伤了你,还望见谅。”
她一开口,确实是女子的清脆之声,狐偃怔怔望着她,脱口道:“你是公主?也能出来打猎?”
那公主眉头一皱:“我哥哥可以,为何我不能?”
重耳道:“公主乃是女中豪杰。”
那公主昂然道:“我自幼跟哥哥习武,这样的狩猎,早就来了不知多少回了,只是方才在军中,你没注意到我罢了。”
狐偃讷讷道:“是是,公主雄姿英发,所以在男人中看不出来……”他本意是想跟着夸赞,谁知说出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被赵衰一拉,忙住了口,脸上更是尴尬。
那公主倒没注意,只问了重耳收获,道:“方才我们在这追一只雄鹿,追到附近丢了,所以才认错了你们的动静。”
重耳道:“那我们几人也在这找找,要是猎到了就给公主奉上。”
那公主道:“谁猎到了就是谁的,用得着你让我么?”
于是重耳等人重新上车,在附近搜寻,不多时只听一处有些动静,狐偃摸过去,果然见一扇鹿角隐蔽在林间,立刻回来上车,与重耳追了过去。
那雄鹿听到动静,奔跑起来,在林中左驰右突,赵衰看得紧张,问道:“你们还不射箭?”
重耳、狐偃二人不答,分别驾驶两辆车从两边包抄,折到雄鹿面前,这才弯弓搭箭。几乎在同时,只见旁边树丛中也有箭只破空而去。
雄鹿轰然倒地。
三人看去,发现那公主也追踪过来,方才那箭就是她放的。
重耳拱手道:“还是公主占先了。”
那公主下车看了看雄鹿的尸身,沉默不语。
背上那一箭是她放的,血流不止。还有两箭,一支正中咽喉,另一支贯穿双眼,非目力精准、臂力过人者不能为之。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便保证了鹿皮的完整。
她抬起头来,傲慢之色变作犹豫:“不,还是你们更胜一筹。”
狐偃自得道:“这有什么?我以前……”被赵衰一拉,止住了话头。
重耳微笑道:“公主过奖。”
那公主看着他,目光中似有光亮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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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蒐归来,赵衰在房中将自己好好地洗浴了一番。
他去找狐偃,敲了门,只见狐偃衣裳不整地跑出来开门,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赵衰奇怪:“你一个澡洗了这么久?”
狐偃的脸红了:“我……我喜欢泡着还不成么?”
他转身进去擦头发,赵衰跟在他身后,突然道:“你我二人一同出生入死,也是彼此相扶的朋友,有一句话我不得不提醒你。”
狐偃随口道:“你说。”
赵衰道:“你千万不要对那个公主动情。”
狐偃正要穿鞋,闻言差点摔倒,惊道:“什么话?你……你别胡说啊!我哪里高攀得起?”
赵衰沉默了会:“你不是一直问吗?嬴任好究竟怎样才能信任我们。现在我基本确定了,他留着咱们,是想要同公子联姻。”
狐偃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说话了。
赵衰继续道:“他经历了夷吾还有秦姬的事,能够帮咱们就已经是不错了。今日他让这个公主与咱们公子一道狩猎,用意就很明白了。”
狐偃低声道:“那……公子知道么?”
赵衰道:“我猜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要如何做,还得看他自己。”
他转过身,见狐偃已经穿好衣裳,突然道:“你要不换一件新的?今晚嬴任好大宴群臣,又请了咱们,不出意外,便会有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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