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啊。”魏筎颇为兴奋,“乔相还下令多给呢。”
梅应弦在家呆着也是呆着,还得被乔郁元簪笔等人拿捏,指了指自己道;“你觉得我如何?”
魏筎上下打量一番,居然很是认真地思索了半天,才道:“大人,后院喂马已有人了。”
梅应弦怒道:“快滚。”
魏筎忙不迭地滚了。
梅应弦在刺史府前院蹲了小半个时辰,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转了一圈,去抬了粮食,忙活到了晚上,又在缺了一个熬药的喊声中跑过去看药炉了。
梅应弦一边扇一边道:“这是给那个尹雨先生的?”
许栀冷冷道:“给乔相的。”
梅应弦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他自问长得不算猥琐,还能夸上一句风流倜傥,仪态斯文,怎么不论谁见了都不给他个好脸色瞧呢?
梅应弦道:“乔相有病?”
小姑娘道:“你才有病。”
梅应弦唉了一声,“我就是问问,你骂人做什么?不想说算了。”
或许是梅应弦态度太好,被骂了一天也太可怜,面若冰霜的小女孩道:“乔相水土不服,这是治水土不服和安神的药,我来第一天就知道了,”她怀疑地看着梅应弦,“你不知道?”
梅应弦:“……”
那这么说乔郁总阴阳怪气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了?
许栀见他一言不发,更加鄙视了。
药煎好,许栀倒完往梅应弦手里一放。
“我去?”
许栀道:“我要去看舅舅。”说着居然真的走了。
梅应弦瞅着这碗黑漆漆的药,寻思要不要往里面下个毒什么的?
这个想法一闪即逝,他知道,要是他没弄死乔郁,乔郁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这碗居然还是银的!看来乔郁很清楚有多少人想杀了他。
况且除了乔郁手中有能要了他满门性命的把柄,他和乔郁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吧。
要是能把元簪笔也弄死就好了。梅应弦深深叹息,端着药往乔郁书房走。
前院官员已散得差不多,乔郁书房还灯火通明。
梅应弦不得不承认,乔郁和先前那些人相比还是挺有作用的,除了说话难听之外。
他得到应允之后进去,把药放在了乔郁桌上。
乔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怎么是你。
梅应弦立刻道:“我也不想来。”
乔郁接过药,一口喝了,竟然还是面无表情,他指了指门。
梅应弦看着那玩意都觉得嘴里苦,不知道乔郁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的。
梅应弦端起碗,乔郁道:“把窗子也关上。”
梅应弦在心中骂乔郁事多,又过去把窗户关上了。
这次他注意到,乔郁身边那个跟没长嘴一样的侍卫并不在身边。
“大人还有事吗?”梅应弦道。
乔郁挥手。
梅应弦出去,把门关好。
前院没有几个人,刺史府中除了两个厨娘,还有两个小厮之外再无他人,此刻也都回去休息了。
后院归于寂静。
梅应弦回头看了眼倒影在窗户上坐得笔直的人影,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走出刺史府。
他打了哈欠,正要往回府的方向走,猛地看见一个人从刺史府出来,背上还背着一袋鼓鼓的东西。
梅应弦快步上前,趁其不备,一把将那小贼反剪在地。
他掰过小贼的脸,对方满面怒容地望着他。
“许姑娘?”他讪讪道。
许栀道:“放手!”
梅应弦板起脸道:“你先将从刺史府偷盗之物拿出来。”
许栀怒道:“你先放手!”
梅应弦干脆不理她,扯开包裹,露出了白生生的一角。
他用手捏了捏,发现是已经凉透了的馒头。
许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梅应弦又塞了回去,重新系好,尴尬道:“许姑娘,我没有怀疑你是贼的意思,但这也是非常时期,我……”他在许栀冷漠的神色下闭嘴,“姑娘你要送到哪去,我帮你送。”
许栀把包裹甩给他,“我舅舅那。”
梅应弦点头,“尹雨先生啊,那是得多吃点。”
许栀忍无可忍道:“我舅舅身边还有一群孤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日领的粮不够吃!”
梅应弦彻底闭嘴,拎着一袋分量不小的馒头跟着许栀往城东走。
尹雨先生家宅颇旧,但是胜在干净,走进院子就见房檐上挂着一盏小灯笼,暖意融融。
许栀打开房门,尹雨正要开口,见到梅应弦顿时手足无措,“梅将军,我只是……我……”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什么来。
梅应弦见他神色,几乎品出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七八个孩子在梅应琴旁边,看向梅应弦的眼神警惕又敌视,宛如小兽望见人一般。
梅应弦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么不受欢迎,他尴尬道:“我就是陪许姑娘来送趟东西,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尹雨追了出去,脸红得厉害,道:“将军,这是在下的主意,以后不会了。”
梅应弦心中的感觉更说不出来了,只说出一句,“明日叫许姑娘趁热拿吧。”
他出门快步走了百步,回头见梅应弦还站在门口看他呢。
他长叹一声,朝府邸走了。
将军府与刺史府不远不近,他刚走到门口,那边火光冲天,烟尘滚滚,正是——刺史府!
梅应弦咣咣砸门,大声道:“起来!刺史府走水了!”
门里很快有了动静,梅应弦朝刺史府跑过去。
刺史府为数不多的小厮已经扛着水桶去救火了。
前院没着火,起火的地方是乔郁书房。
梅应弦想起许栀说药能安神的话,心中一沉。
上任刺史不知道什么毛病,书房修得相当结实,门窗严丝合缝,窗户只能在里面开关,门又在外面被锁上了。
火不知道烧了多久,外面几乎靠近不了。
梅应弦抡起斧头往门上一砸,咣地一声,掉下来一节带火的房梁,门被砸得四分五裂,露出了浓烟滚滚的出口。
他往后一退,正好撞在一人身上。
他回头,是元簪笔。
元簪笔甲胄未脱,竟径直冲了进去。
梅应弦手中斧头咣当落地。
完了。他想。恐怕得烤熟了。
烟火冲天,元簪笔眼前灰白一片,呼吸都是烧灼的疼。
“乔郁……”他开口。
无人应答。
元簪笔意外地平静,语调稳而又稳地叫他,“乔月中。”
一阵虚弱至极的咳嗽从不远处传来。
元簪笔冲过去,一把将人揽在怀中,冲了出去。
“小心!”
横梁骤然下落。
元簪笔躲得足够快,却还是被一节横梁砸到肩膀,他一个踉跄,差点没把乔郁甩出去。
乔郁用力咳嗽了几声。
待元簪笔站稳,书房已烧得七零八落,不住有东西往下落。
乔郁喃喃道:“你是看本相没烧死,想摔死本相吗?”
他满脸烟尘,唯有眼睛还是漆黑发亮,与熏黑的脸相得益彰。
乔郁拿袖子蹭了蹭脸,实在不愿意这样被外人所见,又实在擦不干净,顺手摘下元簪笔脸上还有点烫的面甲,扣在了自己脸上。
元簪笔见光的猫似的瞳孔一缩。
乔郁愕然地见他虽然蹭了灰但仍能看出毫无人色的脸。
元簪笔大口喘着气,仿佛是溺水了的人刚被拖上岸。
他猛地别过头。
乔郁惊愕道:“元……元璧?”
作者有话要说:
是差点被吓哭的小元。
第36章
大夫来了,正要拜见几位大人,被梅应弦拦下来,一把拽了过来。
元簪笔半天才把头转过开,乔郁一眼不眨地看他胸膛缓慢起伏,似乎仍在吐息凝神。
俩人被浩浩荡荡地送进了里间看伤。
乔郁靠在冷冰冰的甲胄上,心中竟有些异样的得意,“元璧——”他拖着嗓子叫元簪笔,不用于往日的阴阳怪气,似乎有几分戏弄在里面。
元簪笔低声道:“等会再说。”
房间内除了大夫还有梅应弦,乔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不再开口了。
梅应弦觉得乔郁看元簪笔的眼神很奇怪,虽然他本身看元簪笔的眼神就很奇怪,梅应弦还从未见过有人这么喜欢盯着一人看,但是今日有其不同,先前像是看什么爱不释手的物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喜欢,只欣赏,而不会亵玩,现在却仿佛不得把元簪笔那身甲胄全扒下来,里里外外看个遍。
梅应弦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乔郁撑着下巴,任由大夫将他烧伤的小腿上的布料拿刀子挑下来。
他自始至终都望着元簪笔,似乎一点都不疼。
侍女拿来湿巾,乔郁接过,将脸擦干净了。
元簪笔手却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刚放在膝盖上,乔郁就伸过去拉的手腕。
腕甲冰冷,乔郁五指与元簪笔的腕甲的贴合,明明该他受凉,猛地抽开手的却是元簪笔。
乔郁见他这幅坐立难安的模样,觉得有意思极了,恨不得再濒死一次,看看元簪笔会强装镇定呢?还是哭出声来?
乔郁曲起手指敲了敲元簪笔的胳膊,“元大人,怎么不说话?”
元簪笔沉默半天,问出一句,“疼吗?”
方才还板着脸一动不动的乔郁突然惊呼一声,把给他看伤的大夫吓了一跳,又联想起这位乔相的威名,差点没跪下问乔郁怎么了。
乔郁垂着眼睛,眼中似有水光,“疼。”他把手送到元簪笔面前,“元大人吹吹?”
乔郁手背上有几处狭长伤口,伤口已红肿了起来。
元簪笔:“……”
梅应弦:“……”
他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
他此刻真是心疼极了元簪笔,要和乔郁这样喜怒无常的疯子朝夕相处不说,还得面临着乔郁无时无刻的调戏。
梅应弦十分贴心,跑出去把扇药炉的扇子拿了过来,双手毕恭毕敬地递到元簪笔面前。
乔郁偏头,目光骤厉。
梅应弦手抖了一下。
乔郁道:“梅大人,此处没有你的事,你可以回去歇着了。”
他语气森森,大有梅应弦不想歇着,他就要一劳永逸地让梅应弦歇着的意思。
元簪笔欲言又止。
这个模样和梅应弦先前见到的被欺压的小官有异曲同工之处,梅应弦更觉元簪笔可怜,仿佛他走了,就要逼良为娼,把元大人推进火坑,他毫不犹豫道:“下官不累,下官还想关心一下大人伤势。”
况且把柄在两个人手上,他今天走与不走,都会得罪一个。
与其讨好根本靠不住的乔郁,还是讨好……撒谎不眨眼但是一般时候不撒谎的元簪笔好一些。
乔郁抬手,“不必。”
他说的如此果决,倘若梅应弦当真关心他的伤势,恐怕会觉得伤心至极。
“关心元大人的伤势。”梅应弦补充。
乔郁看他的目光更冷了。
“元大人的伤势更与梅将军无关,”乔郁露出一个艳丽的微笑,“你说呢,元璧。”
元簪笔好像入了化境一般地坐着,目光放空,一动不动。
乔郁轻轻地嘶了一声。
元簪笔偏头,和乔郁四目相对之后,又转了过去。
乔郁忍不住笑。
梅应弦怎么看都觉得这个笑里都充满了小人得志的味道。
元簪笔低头。
乔郁的腿被房梁砸伤,脚踝处还有一块烧伤,已被药敷上,在净白的底色中显得尤其狰狞骇人。
大夫战战兢兢地讲了些忌口,又对元簪笔道:“大人有没有受伤?”
元簪笔摇头,“我无事。”
乔郁不阴不阳地重复,“元璧没事,梅大人请回。”
他说的是请,却和滚差不多。
梅应弦长叹一声,颇为担忧地看了看元簪笔,和大夫一道走了。
房间刚一静下来,乔郁就道:“元璧,我伤口疼。”
元簪笔道:“你不疼。”
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乔郁双腿已断,早就毫无知觉了,刚才说疼不过是无理取闹罢了。
乔郁笑眯眯地说:“哎呀元大人,您可是变脸如翻书啊。”
元簪笔默不作声。
于是乔郁伸出手,元簪笔想躲又碍于他的伤势,只好任由乔郁摸上他的耳朵,微微有一点烫。
元簪笔面上不显,如果不是亲手触碰,乔郁大概也不会知道元簪笔此刻有多么地如坐针毡站。
“哎呀,方才还有一位元大人以为本相快死了,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乔郁一手滑下去,抬起元簪笔的下巴,“让本相看看是不是还能哭出来。”
元簪笔往后一偏,躲开了乔郁的手。
乔郁啧啧感叹,“元簪笔,你说倘若朝堂之上有人与你事事相悖,出身又与你云泥之别,你们理当不死不休,见到对方身陷囹圄,该如何做?”
元簪笔面无表情地看他,只有耳朵越来越热。
“若是本相,本相一定会落井下石,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才好。”乔郁道;“只是元大人仿佛截然相反啊。”
“我……”
“难不成元大人曾经修习过佛法,真是失敬失敬。”乔郁恶劣至极,他看见别人生气不会哄,只会让人越来越生气,看看能气到什么地步。
乔郁道:“说起来元大人救过本相不止一次,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本相身无长物,”元簪笔听到这话哽了下,“不如就以身相许吧。”
元簪笔深吸一口气,道:“还请乔相不要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