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的郡主回来了-第15章
加菲猫的忧伤
3 年前

  “胡言乱语!”一旁的窦晏海见她越说越吓人,当即出声斥责。

  杜舒兰被他吓了一大跳,抚着胸口说:“是、是外头在这么传,我不过学舌罢了。”她看看老夫人,又看看窦大爷,见两人都是面色铁青,忙紧闭了嘴不再说话,只拿眼睛觑着身边的男人。

  窦晏章和她一同得到的消息,表现得比她沉稳许多,接了她的话沉声说:“舒兰此言也并非耸人听闻。这几家的郎君娘子都是忽然得了急病去世的,且症状一般无二,确实,像是瘟病。”

  “若是瘟病,岂会不传染他人?连着没了好几个,早该蔓延开来了。”窦晏海仍是不信。

  老夫人将手握在椅子的扶手上,慢慢攥紧了,沉吟片刻,说:“宁可信其有啊,不管是瘟病,还是旁的什么病症,咱们先闭了宅子,小心谨慎为上。”

  ……

  老夫人的这道命令一下,府中众人自那一日起就小心遵守着,鲜少有人外出,除了家里几位爷都有官职在身,不得不照常上朝,连经常不着家的窦二郎都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

  初十这一日,窦家大爷终于带回消息来,说是太医已经找出了病症的源头,居然是宫里赐下的一批御药出了问题。凡宫中用药皆会经过几道查检,并记录在案,而这一批毒药材不知为何躲过了筛查,混入了正常药材之中。

  圣上听闻此消息后勃然大怒,凡经手了这一批药材的太医都掉了脑袋。

  姜九娘在宫中马场受到了惊吓,皇后曾特意赐下安神的汤药以示安抚,就害她因此送了命。梁家四娘和蒋家大郎则是在闫家高棚坍塌一事上受了伤,二人的姐姐同在后宫为妃,听说弟妹受伤,也往母家送了药材。因服药剂量和个人体质不同,症状也轻重不一,发作的时间也有先有后。

  苏音站在老夫人身侧听到大爷带回的这些消息,不由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老夫人很少见苏音如此惊慌,扭头看向她。

  苏音喃喃说:“郡主殿下……似乎也用了宫里的药。”

  有公主长住在府中,宫中御药自然源源不断。这次郡主受了轻伤,公主作为母亲难得关切了一回,也往荷枝院送了不少宫里才有的药材,听说还亲自带去了住在外祖钱家的善娘子那边。

 

第24章  一份解药   善兰琼满眼是泪的看着他,他……

  午后,窦瑜是被佰娘唤醒的。屋子里被熏得暖烘烘的,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从屋外的严冬中醒来,自骨缝间往外渗着湿冷的寒气。眼皮沉重,听到耳边有人连唤了三四声,才勉力掀开。

  “老夫人和四奶奶来看您了。”佰娘的一双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嗓子也哑了,用力将窦瑜托扶起身,想喂她好歹吃些东西。可窦瑜精神不济,也全无胃口。

  她早上用过了一碗清粥后就一直在沉睡,接连几日皆是如此。此刻面色如纸,唯独颧骨处浮着一抹淡淡的不自然的潮红。自梦中醒来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身的冷汗,衣衫微潮,只觉得连手指都是沉重的,难以抬起。

  佰娘这两天急得嘴边都起了燎泡,一边给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哽咽道:“这可怎么办!一日比一日严重了……”

  这几天宫里的太医来了三四波,都是摇着头离开的,一帖帖药喝下去,人却一日日虚弱下来。老夫人像是又苍老了好几岁,坐在床边,轻轻搓着窦瑜的手背,流着泪反复说:“可得好起来啊,可得好起来啊!”

  她最宠爱的幼子年纪轻轻就因意外离世了,只留下女儿窦琦和窦瑜,她这一把年纪,竟也一个都留不住吗?

  阿琦死了好几年,阿瑜如今又中了毒。白发人几度送黑发人,当真如拿刀剜她的心一般痛。

  “祖母,您别哭了。”窦瑜与祖母的手交握着,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在四婶娘身上定了一瞬,又移开,然后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的神色。

  老夫人的心一紧,竟看懂了她的期盼,转头急声问下人:“长公主呢?”

  下人埋头回道:“长公主……去钱家了。说是、说是善家那个小娘子,也中了同样的毒。”

  “糊涂!”老夫人另一只手握作拳,敲在床沿上叱骂了一句,“简直不配做人的亲娘!”

  自己的孩子就要死了,她却在外面心疼别人家的孩子!老太太面上浮起厉色,见到手边团着的虚弱可怜的孙女,又慢慢转为哀伤。

  窦瑜闭了闭眼睛,又有些困倦了,小声说:“祖母,我累了,好想睡觉。”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忍泪道:“睡吧。但晚上也要起来吃东西,知道吗?”

  窦瑜轻轻点了点头,很快就再次睡着了。

  窦老夫人回房后才得知,徐月已经回到了府上,还将善兰琼一并带回来了,就安置在自己的院子里,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着。她当即就派人去将徐月喊来,可三催四请都见不到她的人,最后撂下狠话,说她再不来,就将善兰琼撵出府,送回钱家去。徐月这才泪水涟涟地来了。

  整个人虚弱至极,还要侍女搀扶。

  “你这个母亲是怎么做的!”窦老夫人刚一见她,就将手重重拍在扶手上,气得面色发红。

  “善娘子是病了,可你的亲生女儿也病了!”

  徐月在一旁坐下,眼下青黑极重,漠然缓缓道:“兰琼不在我眼皮子底下养病,我不安心。”善兰琼的症状较之窦瑜还要更重一些,如今连说话都不能了,徐月的魂儿都没了半个,全凭执念吊着一口气。

  窦老夫人以手指她,颤抖着说:“你真是魔怔了!那人是上辈子欠的孽债不成?”

  徐月先是默默不言,忽而又落泪,“您就当是我欠的债吧!拿我的命去抵,我也甘愿!”

  “老夫人!老夫人!”

  外头忽然传来窦府下人的声音,苏音快步迎到门边,一把挑起帘子,就见那大喊大叫的下人气都还未喘匀,比划着大声说:“是胡大人来了!”

  他话音未落,胡王升已经大步穿过庭院,向花厅走来。

  窦老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老夫人!”胡王升才迈过门槛,甚至来不及注意到徐月也坐在厅中,便有些急迫地开口,“寻到解药了!”

  徐月从椅子上起身,赤红着眼,几步快走上前,紧紧握住了胡王升的胳膊,“攀玉!你说什么?”

  胡王升展开手心,露出手中紧紧握了一路的纸包。他侧首看着徐月,因来得急胸口仍微微起伏着,道:“有了这解药,阿瑜就有救了。”

  徐月身形一凝,忙从他手中将纸包夺过。

  胡王升以为她爱女心切,也未阻拦。看着她颤抖着将纸包打开,里面放了一小枚仅指腹大小的靛蓝色凝固药粉。

  “怎么、怎么才这么点?”徐月喃喃道。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窦家,胡王升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嘴边带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淡淡笑意:“虽然看起来少,也足够一人使用了,兑水给阿瑜服下便可解毒。”

  徐月却道:“不够的……怎么够!”她仰起脸,“再派人去拿!这么一点点怎么够解毒!”

  胡王升疑惑地皱了下眉,放松的神情渐渐从脸上消失,为难道:“去取药的人受了重伤,且来回一趟即便快马加鞭也要足足三日有余。阿瑜已经拖上好些天了,不能再等了。长公主可是不放心这药?我来之前已经让大夫瞧过了,药粉绝对没有问题。”

  老夫人又是放心又是焦急,也在催促着:“是啊,快送去给阿瑜服下,她的症状日日都在加重,确实不能再等了。”

  徐月攥紧了纸包,愣在原地。

  胡王升见她脚下不动,心中浮起焦躁来,不明白长公主为何如此犹豫,耽搁救治阿瑜的时间。

  徐月却望向他,低低说:“攀玉,你随我出来。”

  ……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四下里寂静一片,佰娘失神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泪已经流干了。听到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反应慢了一瞬,还以为是侍女进来了。

  可一抬头却不由惊讶地站起身,抹了一把泪,疑惑道:“胡大人?”她回手将床帐轻轻掩了一下,将帐子后沉睡的窦瑜遮住。

  又委婉请他离开:“您怎么直接进来了,这、于礼不合。”

  院子里的人想必是不敢拦他,佰娘却不愿意让他靠近。

  佰娘对胡王升意见颇大。从前他失忆,流落通州,是自家娘子花钱将他买来的,不然他怕是早就被打死了。但他身份高贵,恢复的记忆便不认账了,可是将她家娘子害苦了。

  两人竟这样对峙了一会儿。

  “你先出去吧。”胡王升声音微凉,淡得听不出情绪。

  佰娘只当没听见,仍不肯改口,请他立即离开:“我家娘子云英未嫁,您怎能直接进到娘子卧房来,快快出去吧,不然我可要喊人了!”

  胡王升充耳未闻一般,又走近了两步。

  佰娘抬起脸直视他,一脸严肃地死守在帐子前。

  “佰娘,你先出去吧。”

  帐子后面传来窦瑜异常虚弱的声音。

  “娘子——”

  “出去吧。”窦瑜轻声重复了一遍。

  茜红色的帐子将床内的人遮得严严实实的。佰娘退出屋子关门的声音钝钝地响起,胡王升才如刚回神一般,发觉自己居然进到窦瑜的卧房里来了,还固执地站在她床边,撵走了她的下仆。

  心中有些茫然。

  他应当是高兴的。因为长公主告诉他,阿琦还活着。

  可他真的高兴吗?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撩开了床帐,看到她虚弱地躺在一团被子里。自她中毒起,不过数日就又瘦了一大圈,脸色愈白,便显得头发更乌。解毒的法子用了不知多少,只不过是延缓了毒发。这样烈性的毒,早晚能夺去她的性命。

  或许今晚,或许明日,总归是撑不了多久的。

  窦瑜掀起眼皮,倦倦地看着他。见他木然地站在自己床边,扯了扯嘴角,道:“你是知道我要死了,特意来看我么?”

  她难得对他好脾气,语气并未夹带什么讽刺的意味,谈及“死”时情绪也很平稳,似乎接受了这个结局。

  之前在闫家马场,他奋不顾身地保护自己时,她对他也就不那么讨厌了。当时想着,桥归桥,路归路,往后只做陌生人就好。她可以平静待他,他也终于解脱了。

  “坐下吧。”窦瑜甚至朝他笑了笑,“十五——我还可以这么叫你么?”

  胡王升在床边坐下,视线落在她搁在床边的手上。

  手腕细细的,不堪一折。

  两人间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你,不带我回奉都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苦恼于被我纠缠。”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越来越轻,“我也不会死在这里。”

  胡王升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离她的手更近了一寸,却还是没再继续靠近,低声说:“你……再撑几日,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这样没有把握就轻易许诺,并不是他的性格,可他还是说了。他在心中默默嘲讽自己满嘴空话。

  若她知道,她本来能活,但他却没有选择救她,一定会怪自己吧。他眼睁睁看着善兰琼喝下了那份解药。

  善兰琼满眼是泪地看着他,他本该高兴,心里却在发慌。

 

第25章  怒气   若非从前是至交好友,若非他受伤……

  胡王升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他面上虽木然,心里却像是有鼓在敲击不停,咚咚咚震得他手心发麻。滋味复杂至极。

  那应该是愧疚。他心中浮起一些别的念头,但还来不及分辨就飞快消散了。

  窦瑜感觉到自己眼前时不时发黑,像是随时都会再次沉入梦中。床沿边坐着的人,她过去那么喜欢,也是唯一喜欢过的,但却没能留下太多好的记忆。

  她不再看他,盯着头顶的床帐喃喃自语着:“不知道祖父有没有收到我报平安的信。”若是人有灵魂,她一定要飘回通州去,不要困在奉都这座牢笼里。

  这几日昏沉沉入睡时,常能梦到祖父。她很想他,但梦里总是不能靠近,她很怀念在通州时陪在祖父身边的日子。

  窦瑜不知道还能麻烦谁来帮自己达成心愿,只好将请求说给旁边的人:“如果我死了,可不可以劳烦你把我的骨灰送去通州,交给我的祖父。我不喜欢奉都城,让我回通州罢。”她嗓音静静的,像一根小小的软刺,扎进他的心间。

  “好。”胡王升顿了一下,一口答应下来。

  他终于还是慢慢靠近了窦瑜的手,与她冰凉的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忍不住想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手中,给她哪怕一点点温暖。

  窦瑜却吃力地将手移开了一些,与他错开。

  他只轻碰了下她柔软的指腹,下一刻就摸了个空,指尖一颤,整个人恍惚了片刻。

  窦瑜懒懒地合着眼,声音飘忽得像是呓语:“你走吧。我累了。”

  胡王升缓缓从床边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最后看了一眼她闭着眼安静的样子,她过去总是吵闹,禁足后被放出来,就性情大变了。不过上次宫苑骑马时她还那么鲜活,他克制自己不去看,以为全然没放在心上,但此刻却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每一个画面。

  从床边到屋门口这短短的一段路他走得很慢,推门出来时,见佰娘一直在门外守着,看着他的眼中依旧带着深深的提防。有檐上的碎雪被夜风卷下来,吹落在了他的脸上和脖子上,檐下的红色灯笼还是除夕时挂上的。

  他抬头去看,眼底一片空茫。

  红色的暗光摇摇曳曳地落进他眼中。

  这个新年,还没过去啊。

  佰娘快步与他擦身而过,又在他身后重重将屋门合上了。

  他独自一人走下台阶,顶着寒风走出院子。

  “胡大人!”

  他一踏出院门就看到了长公主的侍女秋芝。

  秋芝之前是追着他出来的,见他进了荷枝院只好折返回去。可善兰琼喝了药之后一直在流泪,她就又回到荷枝院门口苦等着,冻得身体一直在打摆子。胡王升在里面呆得太久了,她越等越觉得奇怪,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