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漆黑的发垂在通红的耳畔,偷觑窗外的夜空,依旧月色朦胧。
都怪这月亮长了绒绒毛,才会勾得人心痒痒。
他的手攥紧了手机,半晌说:“陆忱,我能不能……看看你。”
说这话的时候,心怦怦跳得厉害。
嘴角也紧紧绷着。
却禁不住陆忱那边沉默了一会,小声忍笑说。
“小叔叔……我在泡澡。”
“你是要看穿衣服的,还是……”
宁晃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泡在浴缸里跟他说话的。
仔细一想,先头他笑时,还有隐隐约约的水声。
热气儿一瞬间冲到头顶上,脸也跟着通红发胀。
他手忙脚乱把通话给挂上。
心里骂骂咧咧,洗澡就洗澡,通什么话。
——结果过了一会。
手机亮了起来,显示陆忱发来了新的消息。
他点开一看。
陆忱乖乖发了张自拍给他,
……是泡在浴缸里的。
倒没有多限制级,只是有湿漉漉的发梢,有肩颈健康有力的线条,和滴答滴答缀着水珠的白皙皮肤。
还有带着温柔笑意的眉梢眼角。
“啪”一声。
手机掉在地上。
宁晃涨红了脸,骂骂咧咧看了手机半天,愣是不敢去捡。
——无耻狗贼!
117
18岁笔记:
要独立!要冷酷!
多想想工作!
我难道是个粘人精吗?
34岁批复:
是。
18岁恼羞成怒,画了龇牙咧嘴的小人举着菜刀。
第35章
118
合宿的选手都是半大不小的年轻人,二十八岁的展延已经算是大龄青年,更多的还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十八岁的宁晃混入其中,倒是最生嫩的一个,哪怕背后被称作魔鬼导师,也是三两天就混熟了。
这些人不做歌的时候,就三三两两扎堆,几个凑在一起聊学校、写作业,几个凑在一起玩桌游、吃零食,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打游戏的。
游戏是用电视玩的,玩两局赛车、又两局拳皇,最后玩厨房游戏,一群人玩得热火朝天,几句就嘻嘻哈哈互相嘲讽菜狗,疯成一团。
宁晃路过那群打游戏的,眼睛就粘在屏幕上离不开。
他读书的时候是没怎么玩过游戏的。
他性格孤僻别扭,又总是去打工驻唱赚零花,便与学校里的同学,无形拉开一层隔膜。
每每讨论游戏厅、游戏机,似乎都与他没什么干系。
酒吧里的话题他听不惯,可学校里的故事也与他无关,他早早就在成熟与青涩的世界的间隙游移,却又哪里都落不下脚来。
偶尔驻足,也是如现在一般,隔岸看烟火似的热闹。
电视前的几个选手在玩一个厨房游戏,是个需要团队协作、一起做饭的游戏,几个人轮流上场,这个切菜那个洗碗,玩的鸡飞狗跳、乱七八糟,连看热闹的都在手忙脚乱地瞎指挥,声音震天,又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展延也在那玩的大呼小叫,一回头看他正盯着屏幕,神色冷淡,还以为是自己的歌儿出了什么问题,战战兢兢喊他:“宁老师……”
他没说话。
——不会是觉得自己不务正业吧?
展延就结结巴巴,游戏手柄都差点扔了,说:“那个,宁老师,我就随便玩玩……”
旁边两个选手倒是还没经过宁晃的摧残,初生牛犊不怕虎,欢欢喜喜地把人拉过来,手柄也塞到他手里,说:“老师,来一起玩么?”
他盯着手柄发呆。
展延心惊肉跳,说:“老师,你别理他们,他们没大没小的……”
就听见宁晃握着沉甸甸的游戏手柄,半天按了按键,才小声问:“这个怎么玩?”
展延:……
旁边选手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教他,这个是左这个是右,老师,你先挑个角色,进了游戏我们慢慢学。
他皱着眉头挑了半天,就选了一只戴着厨师帽的大狗。
进了游戏手忙脚乱,一开始队友还忙着教他,后来就顾不上了,玩着玩着就急了,大呼小叫。
“诶诶,宁老师,你那个菜递过来。”
“锅要开了锅要开了!老师你快去。”
“宁老师,快快快,时间要到了。”
宁晃有点笨拙地操作手柄,指挥着屏幕上的大狗跑来跑去,一会儿切菜,一会儿刷盘子,西红柿卷心菜满天乱飞,最后还是没能通关。
哀声一片。
宁晃皱着眉盯着屏幕,显然意识到是自己操作不够麻利,一本正经问:“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展延说:“没有没有,是他们没有教好。”
宁晃就盯着屏幕上那只大狗生闷气,坚决不肯承认是自己菜。
都怪这只狗太笨了。
却又不把角色换掉,看了半天,冷着脸、握着手柄,小声问:“……那我还能再玩一局吗?”
几个选手被他说得一愣,面面相觑半晌,盯着他脸,强忍笑意,半天才说,“当然可以。”
宁晃又说:“你们看什么?”
一群选手赶紧转头,连连咳嗽,说:“没有没有,我们接着玩,接着玩。”
小刺猬偷偷雀跃的心,就又无声无息快活起来。
119
宁晃一下午都在那个游戏机面前坐着,选手换了一拨又一拨,这下好了,整个合宿基地都知道他们十八岁的宁老师在沉迷游戏。
后来到吃饭的时候,才勉勉强强把宁晃从游戏机面前拽起来。
展延跟他混熟了,就说:“老师你要是喜欢玩游戏,就买一台放家里呗。这个游戏有两个人就能玩。”
买一台游戏机!
宁晃耳朵一下就支棱起来了。
而且他家里正好有两个人。
展延就教他用淘宝,给他看游戏机的价格。
——两千多。
还不习惯自己是个富人的宁晃,皱着眉看了半天,在心里默默算钱。
两千多可以让他吃两个月的饭,攒起来可以买很多件衣服,短途打车可以打一百多回,省着点儿用够他可以活很久。
但是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游戏机。
展延又说,这个还能玩好多别的游戏,不连到电视上,随身带着也可以,你看还有限定版的款式……
那个款式,赫然就是他喜欢的那只厨师大狗的主题。
越看越像陆忱。
宁晃心里摇摇摆摆,最后给陆忱发消息,非常正式地提出议题:“我们买一台游戏机好不好?”
陆忱说,什么游戏机?
他就把下午玩的游戏给他看,顺便很有心机地补充,说,这个可以两个人玩。
陆忱就回他,说好。
宁晃见他问也不问,又给他看淘宝截图。
又强调说,这个两千多块,游戏卡带还要几百块。
陆忱给他发了个语音。
他点开听。
听见陆忱笑着说:“小叔叔,咱们家有钱着呢,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要是密码忘记了,就发给我,我可以用你的副卡。”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宁晃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这也算是他长大的福利吗?
抠门小刺猬逛了一下午的淘宝,精挑细选买了两百块钱的吉他包,一百五十块一双的运动鞋,最贵的是一整套的少年漫画书。
链接统统都发给陆忱。
非常理直气壮、冷酷豪横地表示自己要把这些都搬回家。
陆忱说,好。
最后又发了一个超大的玩偶链接,是他玩游戏的那个厨师角色,戴着厨师帽的大狗狗。
他说:“要买这个。”
陆忱说:“床上已经有刺猬和煎蛋了。”
宁晃非常不满意:“不是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吗?”
陆忱就委屈巴巴地说:“你把房子填满我都没意见,但是床上能留下我的位置吗?”
“小叔叔,我不想睡客房。”
他两米大的床,不会最后变成小叔叔跟抱枕一起相亲相爱吧?
“哦。”
宁晃失望地看着购物页面的大狗狗,半晌说:“……那我们可以把它放在客房吗?”
“可以。”陆忱说。
宁晃就发了一个正在跳舞的小浣熊表情包。
发完消息,陆忱就在车上忍笑,又偷偷给小叔叔下单了一套完整的乐高。
宁晃年少时真的太容易满足了。
想着想着去翻清单,脑海里却又浮现出许许多多的影子来。
看着班里男生挤在一起、玩一台粗糙游戏机的宁晃。
吉他包破了,皱着眉贴上小布贴,继续用的宁晃。
认真把球鞋刷了又刷,忍不住想要一双全新球鞋的宁晃。
站在书店门口,蹭着看免费漫画的宁晃。
他忍不住为这些简单的愿望,感到心软。
安助理还在认认真真给他念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一扭头,发现陆忱坐在旁边,压根没听她说话,盯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眉眼弯弯、春光烂漫。
120
宁晃过足了有钱人的瘾头,下午又跟一群选手在一起,拍了这一期的宣传照。
大约网上已经隐隐有了关于他病情的风声,他的身份面貌便成了噱头,节目组便有意让他戴上一个半截面具,把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漂亮的嘴唇和弧线优雅的下巴。
等到宣传这一期的时候,还会拿来吊一吊观众的胃口。
拍过了,宁晃又给自己拍了张照片,下意识想发给陆忱。
手指却又停留在屏幕上。
——他这两天是不是有点跟陆忱联系得太频繁了?
选手写首歌要告诉他,吃个饭要告诉他。
认识了展延要告诉他,玩游戏开心也要告诉他。
似乎无论他说什么,陆忱都会静静听着,不会表现出太夸张的捧场,但总能让他感觉到,陆忱是愿意听着的。
愿意听他抱怨基地伙食里的土豆胡萝卜,愿意听他玩游戏选了一只拖后腿的大狗,所以不知不觉就越说越多……
如果要翻一翻这几天的聊天记录,也许要拉好久都翻不到头。
宁晃沉思着,点开自己的照片,越发不知道该不该发给陆忱。
而且这张照片……带了半张面具,只有下半张脸露出来,便只有嘴唇抿得微红,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
却冷不放被展延大大咧咧拍了一下肩。
“宁老师,发什么呆呢?”
他指尖儿一抖,就这么发出去了
!!!!
宁晃瞪大眼睛。
就见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他忍不住给了展延一个凶巴巴的眼神。
展延已经理解到了他的凶并不代表敌意,便举起手说:“抱歉啊老师,没注意到你在聊天……”
话音未落。
宁晃的手机屏幕亮了亮。
“小叔叔。”
“我想喝鲫鱼汤了。”
鲫鱼汤……
临走前一天晚上,鲫鱼豆腐汤,十八相送,要不要再亲一下。
记忆放电影似的,一下都涌了出来。
连亲嘴的片段,都变成了手翻书画片,厚厚一本,一张一张都画着陆忱和他的脸。
飞快翻阅起来,那两张脸就贴得越来越近。
“啵唧”一下,嘴唇贴上了嘴唇。
他想亲他。
他蓦地抿紧了嘴唇,耳朵便骤然烧得通红,头顶几乎要冒出热气儿来。
一转头。
杀人似的目光看向展延。
——都怪这家伙。
他就知道这张照片不能发!
宁晃的手机又震了震。
见陆忱说。
“我想你了。”
那温柔的眉眼,温柔的声音,便倏忽从记忆中冒出来,仿佛近在眼前。
他就这样慌了神。
踩着震天撼地的步伐,恐龙迁徙似的,当场逃窜。
第36章
121
陆忱出差计划原定是五天,谁晓得第三天晚上,这人就已经解决完所有工作,收拾停当准备撤退。
师兄打着呵欠去送他,站在机场大喇喇抱怨,说你嫂子还订了一家私房菜馆,人家一天就做两桌,本来打算带你去尝尝呢。
还有新开的那个马场,本来也打算带你去凑凑热闹。
“结果你倒好,火急火燎就往回跑,谁能把你家偷了么。”
“免了,我可不会骑马。”他便笑着说:“下次来我这边,我请你和嫂子家里吃饭。”
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说:“一定。”
又说:“下次总能见到你家神仙了吧?”
陆忱温声说:“那要看他。”
“他现在情况有点特殊。”
师兄打量了他半天,摇头叹气,说:“你啊。”
二十几岁这样。
三十岁还这样。
122
师兄一直知道陆忱在追星,但知道他追得有多疯,还是当年宁晃开第一场演唱会的时候。
那是宁晃做了那么多年音乐人,头一次有了自己的一场演唱会,在下着雪的冬天。
那年冬天也是这些年最冷的一个冬天,好些南方城市都下了雪。前一天还是暖冬,第二天就降了温,以至于流行性感冒肆虐,连宁晃也在演唱会前不久中了招。
挂了两天水,针头刚一拔,胶布还贴着,就连夜飞到别的城市去排练踩场子检查环节。
跟陆忱通话时,声音都是虚的。
他说:“小叔叔,我过去找你吧?”
宁晃有气无力骂他:“你找我做什么,你能替我上去唱是怎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