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同志小说《荼蘼开在燕园西》-第39章
寒冷演变钢笔
1 年前

5.3 张晓雷

周六的清晨,他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张晓雷打开手机,查看他一天的安排。

6:00 起床6:10 复习昨天的10页红宝书单词6:45 早餐7:00 法图自习(物权法复习)

10:00 王泽鉴《民法物权》11:00 Newsweek精读11:45 10页单词12:45 和地空午饭13:30 午睡半小时14:00 法图自习(刑法分论复习)

17:00 Newsweek精读18:00 和岳声、郝望吃饭19:30 四教自习(刑诉复习)

21:00 复习今天的10页单词22:00 洗澡22:30 背诵专业课复习要点23:30 复习昨天的10页单词0:30 休息(看一集美剧)

不知道和许明亮的饭半个小时吃不吃得完。张晓雷唯独对12:45这项安排的完成情况有些疑虑。许明亮是地空的学生会主席,以前没有什么联络,见面也不过是互相点个头而已。上周周华和许明亮吃饭的时候也叫上了张晓雷,意思是帮他引见引见地空的人。周华是自己院系的嫡系师姐,当然愿意帮他,这张晓雷是知道的。

既然他决心已定,要角逐全国学联主席的大位,那么各院系学生会的一把手就是他必须得罗致的对象。北大选学生会主席有大选、小选两种方式。“大选”就是全校学生代表大会选举,每个院系派出一定数量的代表,一人一票:“小选”则是在不举行学代会的年份选举校会主席的一种替代方式,各院系的常代会代表各有一票。全校学生代表大会每两年召开一次,这也就意味着每两年里就有一年校会主席的选举权是掌握在区区三十五个人手里的。

今年将要举行的主席团选举是小选,术语叫做“学生会执委会主席团中期调整”。

北大去年的学代会张晓雷是参加了的。他知道,在“大选”的时候,各院系的学生会主席是最关键的人物。为什么?院系主席们虽然也只有一票,但本院参加学代会的代表却是他们决定的,而各院系都会从最老实、最好控制的大一新生里挑选学代会代表。张晓雷还记得去年在出发去参加学代会之前法学院的学生会主席反复向大家强调务必把票投给朱罗环,“因为他跟法学院的关系非常好,很帮助我们”。如果他当时知道朱罗环是个怎样难堪大任的人物,以及所谓他“很帮助”法学院的理由根本就是个谎言(帮过那一届法学院的主席本人,可能倒是真的),张晓雷一定不会投他——候选人里比他强的人多得是。但一个大一的学生能知道什么呢?

大选的时候,各院系的代表人数是按照院系的学生数量分配的,因此像信科、光华、法学这样的人口大院就显得格外重要,而小选时则不然,每个院系一票,无论大小,因而有“小选无小院”的说法。但无论小选还是大选,有一个院系都是格外重要,甚至是其决定性作用的——这看选举团名单就知道了,有选举权的院系包括:数学科学学院物理学院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生命科学学院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心理学系新闻与传播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历史学系考古文博学院哲学系国际关系学院经济学院光华管理学院法学院信息管理系社会学系政府管理学院外国语学院艺术学院元培学院信息科学与技术学院工学院城市与环境学院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基础医学院公共卫生学院药学院护理学院公共教学部北大医院人民医院北医三院积水潭医院口腔医院一共三十五个有选举权的院系,其中基础医学、公共卫生、药学、护理、公共教学部、北大医院、人民医院、北医三院、积水潭和口腔都是医学部的子单位,换言之,在小选的时候,医学部一家就在三十五票中占了十票。而且,医学部向来是抱团投票的——要么十票全得,要么一票没有,所以说,“得医学部者得天下”,这话在小选的时候尤为正确。

医学部这个堡垒我自然要想办法拿下,但其他的院系也得一个一个地跑,多一票是一票。对于有远大抱负的人来说,小胜、险胜在政治圈里是会落人闲话的,而一个大胜的光环乃至全票当选的神话,就像是通往殿堂的红毯——在权力的游戏里,仪式决定着一切。

张晓雷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日程表,关上手机,一骨碌翻身下床。这个日程表细么?张晓雷觉得它还不够细。他在家里见过他父亲的日程表:一天,满满的两页纸,时间具体到分钟,而每一段时间底下都做了密密的笔记——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情,要点是什么,细而不琐。他父亲对他说过:“成功,是建立在正确的大方向、大智慧上的,但要毁掉它,只要很小的两三件事。或许细节未必能决定成,但一定能决定败。”

要立于不败之地,我还细得远不够呢。

他的下铺是空的。舒克昨天晚上没有回来。张晓雷知道他不是回家去了。大一的时候,他至少一个月会回一次家,张晓雷每次都会搭他的车一块走。在回家之前,他们总会先找个地方吃一顿,要么西单,要么五道口,要么远一点,到东直门、簋街。有时吃完了饭,他们还会一块逛逛街。张晓雷对时尚没有追求,但他喜欢跟舒克一起逛街。他试衣服的时候会带他一起进试衣间,脱衣服,穿衣服,脱衣服,穿衣服,他的肌肤离他只有不到半肘的距离,每个转身都会蹭着。试上新的衣服,舒克总会问:“合适么?”他经常皱着眉头,东挑个毛,西挑个刺,说:“再试试别的吧。”但实际上,他穿什么都好看,多难看的衣服,在他身上,都显得好看。

那样的日子已经成为历史了。他们之间因为田野而起的裂痕从来没有完整地愈合过,张晓雷是多么愿意忘记那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忘记舒克曾经把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小师弟的利益放在他这个十年的好兄弟、铁哥们之上——对他自己来说,无论田野是他多么喜欢的人,都是不可能取代舒克在他心中的位置的。他以为,他对舒克来说也是这样的。

唉,但这失望终会过去,他相信自己和舒克之间十年的感情比它强大。就像长了一个口疮,疼归疼,甚至让人寝食难安,但它总会愈合的。可你不能一会儿给它浇点醋,一会儿给它弄点辣椒,然后还指望着它好啊!

是,这回舒克的确在第一时间就把田野的神秘恋人是谷峰的消息告诉了他,可问题是,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田野继续走得这么近!他为什么要单独去跟田野吃饭,为什么还要拉上刘壮壮?一个人平生最好的朋友和这个人求之而不能的爱慕对象越走越近,甚至还时不时有些暧昧,擦出点火花——他难道就真得不能想象他的这些作为会给我带来的痛苦么!

有的时候,他搞不清自己是更生谁的气。田野?谷峰?还是舒克?按理,他应当是最讨厌谷峰的——可他知道什么呢?他不可能知道张晓雷也喜欢田野。田野当然是难辞其咎的,他在完全了解张晓雷的心意的情况下对他若即若离,既不向他出柜,在有了男朋友之后又迟迟不告诉他,现在又摆出一副宁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延长了他的尴尬和痛苦。但坦白地说,田野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在张晓雷和谷峰之间更喜欢谷峰而已,谁能剥夺他选择的权利呢?

可舒克……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他有完全的自由去选择做最有利于我、最保护我的事情,但他没有。他可以为了遵守他所谓的“誓言”,一个对乳臭未干的小孩许下的“誓言”,而牺牲十年来事事处处替他着想为他周全的我的知情权。他也可以在我连看到田野,听到他的名字都觉得难过、委屈的时候,继续若无其事地和他接近,与他交往,甚至与他亲密到了可以分享心中秘密的地步。是的,他自始至终都有选择,而他的选择是伤害我。

许明亮看起来是个颇让人愉快的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有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没有眼镜。不戴眼镜的人在北大是绝对的少数派、稀有动物。鼻子上没有眼镜的北大男生一般是留学生、体特或者十分有时尚嗅觉的男青年,许明亮三者皆非。他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理工科男生的样子,穿着不加修饰的衬衫、羽绒服和运动裤、球鞋,头发没有特意打理,但尚算干净整齐。张晓雷其实比较喜欢和理工科院系打交道。和单纯的理工男比起来,文科生简直是一个邪恶得多的物种——就像大猩猩和人的区别一样大。

他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有多单纯?张晓雷很快就能知道。

他和许明亮在家园二楼吃饭,张晓雷做东。张晓雷把菜单递给许明亮,他推让了一番,点了一个素菜,其它的让张晓雷随便点。这是一个礼貌、体面的人。

两个人随便地扯了些关于复习、考试和“忙不忙”之类的闲篇,接着就转入了关于学生会的正题。

“我好像听说你父亲原来就当过北大学生会主席?”许明亮问。

“哦,好多年之前了。”张晓雷一句话简单地带过。他知道他关心的是什么,但他不急于告诉他答案。关于自己的家世背景,张晓雷向来是三缄其口的。有一些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才更有体面。急于向旁人亮明自己身份的,一是乞丐,二是骗子,三是像李刚的儿子一类的不入流的人物。再者说,值得或者需要知道这些信息的人总是会有途径知道的,不值得、不需要知道的人,也就真得不值得、不需要知道。有些北京的小孩陪太子、公主读了三年书,甚至就和她们坐在同桌,都不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子女是不是低调守分,这既可以成为政治人物标榜的功绩,也可以成为一举掀翻他们的把柄。张晓雷懂这道理。

“他是……”许明亮把茶杯挡在自己 嘴边,也挡住了自己半张脸上的表情。

哦,呵呵,我懂这种启发式的提问。你是听到了些风声,大概是有人跟你说“张晓雷有点背景”,但你又不知道我的“背景”是什么,就跟我打听来了。张晓雷懂这一类人。他们一旦闻到你身上的官味,就会像秀水街外头卖假玉石、伪劣纪念品的小贩看见了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一样,围到你的身边。当然了,他们要卖给你的东西绝非那么简陋直接。他们要卖的是——“人情”。他们不要从你这儿得到什么,至少不是现在。现在,他们希望你能从他那儿得到点什么,希望你欠他的,希望你拿的越多越好。但是,欠了别人的,总有要还的时候。

张晓雷相信很多人在帮助他的时候未必就想着要和他有什么直接的利益交换。他父亲说,佛家有一句话叫“广种福田”,有一些人只要在能帮得上别人的时候就帮,因为这是有福报的。但话说回来,“福报”又是什么呢?还不是到了自己窘迫的时候也希望别人能够回报于他?说到底,这也还是一种利益交换。

但在现实世界里——在我活着的这个世界,而不是舒克活着的那个世界——又有什么事情里面不存在交换呢?就连爱一个人,想尽各种办法对他好,也是希望着能够借此“换来”对方的爱,不是么?

张晓雷并不鄙薄交换本身。他也时时在和别人做着交换。他帮过的许许多多人,其实他并不喜欢,但这并不妨碍他帮他们,而且在以后还会继续帮他们。为什么?因为这是有“福报”的,因为这是一点点很小的代价,能够让他在世上行走得更容易一点。

“他呀,以前在读书的时候,做过系会主席,校会主席,也做过学生工作。不过我倒也不是因为我爸才进学生会的。”你休想从我嘴里听到我爸是谁的话来。让他自己打听去吧!张晓雷不会在这样的场合给人留下用家庭背景强人所难的话柄。

许明亮懂了,没再提这一茬。他转而提起了他们院的常代表,说他们是特别铁的哥们,当时他进常代会也是他跟院里的老师推荐的,云云。

他知道我是谁。他希望我欠他的情。小选的时候院系的投票权在常代表手里,而不在院系主席手里。这也是常代表这个虚衔最有权力、最有实际作用的场合。就像摆在电视柜某个角落里的不知猴年马月带回来的旅行纪念品。张晓雷想起舒克有一次评论常代会虚无的存在感,嘴角不由得挂上了一丝笑意。

张晓雷并没有开口求票。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现在开口,除了让自己立刻在利益交换的天平上落在下风之外,并不会有任何实际的好处。总说“空话”、“空话”,因为话是空的,就跟风一样,刮过就没了,谁也证明不了它存在过。许明亮现在可以把地空的一票许诺给他,以后也可以许诺给其他人。再者说,且不论他和地空常代表的关系是不是有他自己声称的那么铁,那一票毕竟是在常代表的手上,而不在他的手上。

现在只要知道他是一个可以被搞定的人就行了。先认识认识,近乎近乎,真正的“搞定”要留到最后。

张晓雷到底是没能在半个小时之内结束和许明亮的午饭。连吃带聊将近一个小时多一点,他才结了账走人。以后定日程表要更实际一点,留出些富余量。张晓雷决定把今晚的睡觉时间相应地延长一个小时。

实际上,张晓雷一直到2点多才睡下。那个时候,他下铺的床位,依然空空如也。

他枕着自己的手,眼前都是舒克和任冬的样子。他终于有了男朋友了。说实话,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人真能配得上舒克的话,并且能让他心服口服的话,那就是任冬了。他从没在电视屏幕和电影银幕以外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在他的另外一个圈子里有一个中年大叔,人都叫他“白哥”,张晓雷和他唱过几次歌,每次他都带着不同的男孩,那些男孩要单说脸蛋身材,都不比任冬差,但要么身上有股重重的风尘味,要么一开口就令人兴趣全无,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像他那样……完美。

他应该替舒克感到高兴的,他应该为自己最好的朋友找到了理想的伴侣而感到高兴。张晓雷在试着想要为舒克挤出一丝笑容来之前就滑入了梦乡。梦里,他回到了文水陂,任冬蹲在他的身边,滚着雪球,一丝不挂,他的手上是雪,身上的皮肤雪白,和雪地融为一体。

任冬仰着头,看舒克和壮壮、拉拉在一旁嬉笑,眼睛里饱含着笑意,脸上洋溢着幸福。

“就像个小孩一样。”任冬对他说。

“他就是这样的。永远都是这样。跟小孩一样,由着性子来,不会体贴别人。你要是喜欢他,可得做好思想准备,要忍一忍咯。”他说。

“不会。”任冬看了他一眼,口气坚定:“我喜欢他这样,永远都是这样才好呢。”

他再抬起头望向任冬,人已不见了,只有一只蓝色的猫。猫长着黄色水晶般的眼睛,祖母绿的瞳仁,它弓着身子,身上的毛发直立起来,朝他“咝咝”地发出威胁。突然间,愤怒吞噬了他的内心,张晓雷伸手抓住那只猫,猫爪在他的手臂上留下道道血印,然后狠狠地摔向对面的墙壁。“啪!”它重重地摔在灰色的墙面上,顿时血肉模糊。

他朝墙角看去,任冬赤裸的尸体倒卧在雪地里,鲜血把他身下的白雪染成了深红色。那刺眼的红色从小圈变成大圈,直到把整片大地,把雪人的身体,都染成了红色。他朝脚下看,发现自己也站在他的血上,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粘热的,正滴滴落下。舒克站在文水陂的斜坡上面,冷冷地看着他。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是任冬!不是我!天……

张晓雷浑身大汗地醒来,他掀开被子,让身体在宿舍凝滞、沉重的空气中迅速冷却。这只是一个梦。一个荒诞的梦。

可那些话的确是任冬说的。不是么?是他说过的话进入了我的梦里,还是我梦到他说了那样的话?张晓雷坐起身子,犹难平静。

周日下午三点半,张晓雷准时依约按下了陈宇翔宿舍的门铃。前来应门的是他的女朋友。

“淑堃。”张晓雷朝她笑笑,走进了客厅。

陈宇翔坐在他的卧室里,招呼他进去。

“我这不成电灯泡了?”张晓雷笑道:“要不要我等你们缠绵完了再回来?”

“神经病啦你!”陈宇翔拖着他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丘淑堃笑着说:“我正要走,你们不用管我,慢慢聊。”张晓雷看见她手上拿着的大塑料袋,他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内外衣物。她正在收拾这周要给陈宇翔洗的衣服。任冬也会给舒克洗衣服么?他发现自己在想着。

张晓雷从平安夜之后就没有再来过317了,这几周有各种年节下的大伙人派对,317茶社就没有再正经单聚过。陈宇翔抱着笔记本在床上写一封邮件,张晓雷便随意地在他的卧室里四处看看。

这就是间不过6、7平方米的小卧室,但布置得十分温馨。靠窗摆着一张单人床——虽然张晓雷知道它经常超负荷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单人床就把一面墙从头到尾给占满了,卧室门开在床对面的墙上;剩下的两面墙,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靠着北墙则放着一张组合书桌,书架上陈设着陈宇翔最宝贝的小玩意儿,有他国中、高中的毕业照,有他妈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有从天 涯海角带回来的纪念品,一块粘贴板上还钉着各种朋友寄给他的卡片和照片,居中的一张是陈宇翔和他的“竹马竹马”林国甫在高中时拍的一张照片。张晓雷承认自己对这张照片留意最多,因为那位林竹马实在是个当仁不让的帅哥。

张晓雷把散落在书桌上的各种杂志整了整,码成一摞。陈宇翔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张晓雷其实很少看见他的书桌有乱得时候。他瞥见原先被一本外交杂志压住的书桌一角上粘着一张便笺,张晓雷把它摘下来,见上面写着:最近一直下雪,天氣好冷,你要穿多點衣服哦!不要又感冒了。

“你有这种女朋友啊,真得天天烧高香才行。”张晓雷把便笺条在陈宇翔眼前晃了晃。丘淑堃正在屋里做最后一遍检查,确定没有她遗漏的内裤袜子,结果了张晓雷手上的便笺,看了看,笑说:“这不是我写的哦。”

张晓雷光看丘淑堃读那条便笺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什么人会这么仔细地读自己写的便笺呢?陈宇翔是个花花公子,这他是知道的。他上周就在这同一张“单人床”上和SICA的一个女孩搞过,我怎么会忘了呢?张晓雷一头汗地从丘淑堃手里取回便笺,这才发现在纸条的右下角还写着一个小小的“J”。

“这个是Jason写的啦。”陈宇翔抬头看了一眼便笺,又接着写他的邮件。

“Jason真是个好细心的学弟。”丘淑堃终于把自己的挎包扣上,拎起满满的一大兜子脏衣服,亲过陈宇翔,和张晓雷道过别,然后一边微笑着一边摇着手走了。

张晓雷似乎从她对Jason的评价中嗅出了什么来,但那气味转瞬即逝。应该没什么的。张晓雷心想。

陈宇翔发完了邮件,出去给张晓雷泡了杯茶端了进来,把门在身后带上,坐在了书桌前的办公椅上。

“怎么样。你下定决心了?”

张晓雷接过茶,心里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决心,毕竟他昨天给陈宇翔发的短信里说要跟他谈谈选举的事情。

“决定了。选。”张晓雷淡淡地说。没有人说这不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它是的,如此艰难。他知道自己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但张晓雷也不能说这个决定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喜悦。它有的,只不过,比起“喜悦”来说,“兴奋”可能更加准确。他喜欢竞赛带来的刺激感——与人斗,其乐无穷。在这一点上,他和舒克是一样的人,只不过舒克享受在赛道上超越别人的快感,而他享受的是在自己选择的赛场上超越别人的快感。好的战士选择他的战场。

“太好了!”陈宇翔拍了下大腿,“就是在等你这句话!”

“晓雷。”他说:“你知道他们都说我喜欢玩弄权术,其实他们只说对了一半而已啦。跟他们,我只是在玩而已,因为我太多用不掉的精力啦。不找地方玩一玩我会疯掉我跟你讲!苗正伟还说我是‘King Maker’,真是搞笑——他是什么‘King’啦?我也不想跟他‘Make’好嘛!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你的潜力真的太大。只要你下定决心,我们可以做大事,可以做很大的事!

“我就是一直在等你的这句话。等你说你ready了。之前你一直没有表态,我也没有push你,因为我想你可能想要等到大三,但是……全国学联换届五年才一次,如果错过今年,那就太可惜了。现在你下定了决心就好。我替你想过,只要你自己够坚定,我们一起来帮你运作,胜算至少在八成以上!”

张晓雷安静地笑了笑:“不管是输在两成里,还是输在八成里,都一样是输。”

他把两肘架在腿上,双手交握,抵在颚下:“所以我不要八成。我要每一个院系,每一张选票,我要百分之百。”

“这个,”陈宇翔会意地笑了,“我们可以做到——如果是你的话。但选校会主席不光是选票就够了。我们一个一个来说好了:

“第一步是信任投票,这是最简单的一part,反正我们要一个院系一个院系地去搞,要拿到半数以上的信任票应该是不难。”

按照北大学生会的选举程序,在小选的时候,所有不是现任校会主席或副主席的候选人都必须首先经过各院系学生会主席的信任投票,只有获得过半数选票的候选人才能进入下午的正式选举。

“严格来说,第一步是选举资格,这才是最容易的部分。”

“对你来说。”陈宇翔诡谲地笑笑,“你的成绩是年级前十名诶,有几个搞政治的能有这种成绩?但是对别人来说就不是了。而且选举资格的标准年年都在变,前年是GPA2.83,去年又变成了年级排名前70%,为什么变来变去的你也知道的啦。”

为了做掉团委不喜欢的人。张晓雷知道这个小把戏。去年的王显明,就是因为有一科通选课没及格(往年只有专业必修课不及格才会影响候选资格),在最后一刻被取消了候选人资格,让朱罗环钻了空子。谁让他得罪了沈万川呢?也怪他自己有被人捏在手里的把柄。苍蝇不叮没缝的蛋。

“除了你和郝望,我听说其他想选的人成绩都很烂,包括柳明凯。我们就算不下手改候选规则去搞他们,至少也不能让他们去改规则好让自己能上!”陈宇翔捏了捏拳头。

“好吧,第一步是候选资格,第二步是信任投票,然后第三步,”陈宇翔数着左手的指头,“第三步就是常代表投票了。这个你也知道,最重要的就是医学部,有十票,这一块我暂时还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硬的关系。原来帮苗正伟的选的时候认识过一些人,可以……”

张晓雷举手示意他不必担心:“医学部我已经有主意了,先不用担心这一块。”

“真假的!”陈宇翔吃惊道:“其实关于医学部我还有一个主意,一会儿给你说。当然你如果是有非常好的门路,我这个主意其实是比较烂啦。得医学部者得天下,我都能看见你当选的那一天了诶晓雷!”

“就是一个主意,究竟可不可行、要不要走这条路我还没想好。”张晓雷摆了摆手,让陈宇翔接着往下说。

“其实我真得一点不担心你在选举的时候能进前七,就算我们不去运作,我觉得你进主席团也是没问题的。”陈宇翔接着说:“关键是第四步,主席团产生了以后互投,能不能把你投成主席。

“主席团互投就是成王败寇,一共就7张票,多一个自己人在主席团里,就是王和寇的区别。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最棘手的问题就在这里,要赶紧组建自己的竞选团队。我们起步已经晚了。”陈宇翔指了指他卧室地上的被褥,说:“林多多最近都在我这儿睡,我一会儿慢慢地跟你说我从他那儿听到的消息。可不都是好消息哦。”

就张晓雷所知,林多多也是有意竞逐学生会主席的位置的。不知道陈宇翔在他面前又是怎么一套说辞呢?

张晓雷点了点头,只是说:“我昨天跟岳声和郝望吃了晚饭。”

“郝望肯定是要去选主席的啦,他不大可能愿意跟你搭档再做一年副主席。”陈宇翔说:“岳声也已经是副主席了,而且没有竞选主席的野心。但听说他在新传的人缘非常好,新传的主席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就算不能让他跟你一块选,把他拉到你这边来也是肯定有好处的。

“郝望呢,我的判断——他绝对没有实力跟你PK,但他绝对有实力进入最后一轮7人互投。所以他实际上是很关键的。只要我们自己阵营的声势够旺,和他保持友好的关系,不互相搞负面文宣,最后劝降他是完全有可能的。”

其实陈宇翔说的这些事张晓雷并非没有想过,但他喜欢陈宇翔头头是道地把它们数给他听。陈宇翔自信沉着的口吻似乎也让他自己多了一分自信。张晓雷相信诸葛亮在隆中对策的时候说的那些事刘备一定也是知道的,但这些事儿被孔明一讲,刘备就拨云见日了醍醐灌顶了,自信满满地好像第二天就能三分天下。孔明讲话一定有种魔力,像陈宇翔所拥有的这种魔力。

“好,那他们两个充其量就只是辅选而已。那你觉得我应该找谁来跟我搭档竞选呢?”张晓雷请教陈宇翔的意见。

陈宇翔想了想:“主席团有七个人,多数是四票,也就是说,除了你自己之外,最理想的情况——至少还要有三个你自己的人在主席团里。要把三个人推进主席团,那就得至少有五个靠谱的候选人和我们是一国的。”

他竖起了左手拇指:“第一个,郭小勇。人长得帅,投票的时候占便宜。但我怀疑他可能已经被柳明凯或者郝望给搞定了。”

“第二个,”陈宇翔又掰起食指,“郑景。他个人我倒不是特别看好能选上,但是他当办公室主任,这个学期又兼了干训部长,和院系最熟。有他在你的竞选团队上,有些不太熟的院系可以让他牵线搭桥。而且他是生科的,学生会的老人里面就他一个理工科出身,可以帮你拉理工的选票。”

“第三个,”他舔了舔嘴唇,接着说:“谷峰。我上次跟他聊过,他自己也是想选的,就是因为不知道要投入多少精力,又怕自己资源不够,所以有点举棋不定。但如果把他拉进你的竞选团队里来,以我们的资源,加上他的外表优势,应该可以轻松选上。”

张晓雷苦笑了两声,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是啦,他可能没有什么更多的资源能分享给我们的。但是我们必须要能进主席团的人,如果你最后在互投的时候拿不到四票,那就什么都没用了。”

张晓雷叹了口气,说:“郭小勇和郑景我都没意见,谷峰再考虑考虑吧。还有两个人呢?”

陈宇翔笑了笑,掰起最后两个手指,张开手掌,伸到张晓雷面前:“这两个人最简单啦,你还想不到么?”

张晓雷好奇地盯着他的脸。

“拉拉,”陈宇翔说出了她的名字,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赞许自己的提名,“是,她的确是我们认识的人里面最和政治绝缘的人,但是你知不知道,拉拉在医学部里的人缘可是好得超过我们想想哦。而且医学部已经太久没有人进过校会主席团了,如果我们把拉拉拉进来,和我们抱团参选,医学部的那十张票肯定会一面倒地投给我们。”

要是随便找个医学部的大姑娘出来选,就能轻轻松松地拿到医学部的十张票,别人难道就想不到这个主意么?

张晓雷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还有最后一个人?”

陈宇翔笑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当然是舒克啦!”

舒克,perfect.一抹苦笑挂上了张晓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