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同志小说《荼蘼开在燕园西》-第38章
寒冷演变钢笔
1 年前

5.2 刘壮壮

1月1日,天气晴。早饭的时候,他听见新闻里说昨晚的那场雪是近五年来北京下过的最大的一场雪。听说延庆那边都出雪灾了,压塌了好几处房子,还有车被大雪困在山上的。太平年月,灾难都变成一种娱乐方式了。

早餐很丰盛,是拉拉和舒克的新男友做的。这小子可真走运,男朋友不但脸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还会做饭。人生可真是,赢家全赢,什么都有,输家全输,什么都没有,命运真得没有丝毫公平可讲。

吃过了早餐,已经十点了。汪静提议出去打雪仗。

“你们来看!看下头积的雪!看那个树上积的雪!这都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雪了!我们快下去玩玩吧!”她兴奋地叽叽喳喳地煽动着众人。

刘壮壮还有点宿醉未醒,只想在沙发上躺着,可被她煽乎多了,又听电视里说这是北京五年来最大的一场雪,于是也心动了起来。

电梯里还是昨天晚上那个盘问了他们一路的婆子,看着四十来岁,现在依然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盯着他们。

“新年好。”他听见黄淑汮问候那个婆子。

她“嗯”了一声,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一丁点表情。这不科学。刘壮壮暗自猜想她的发声器官是否与众不同。

“我们去哪儿打雪仗啊?这小区太小了,玩不开啊。”黄淑汮问。

“你们可别在这小区里头玩昂!”管电梯的婆子插嘴道:“这小区里老的老小的小,没有你们玩的地方!再伤着谁!”

“这小区里老的老小的小,你为什么晚上还不开电梯?万一有老人孩子生个病呢?你让人爬下去?”汪静毫不客气地问道。刘壮壮私下里给汪静取了个外号叫“铁判官”,舒克则赞她是“铁齿铜牙纪晓静”,说的都是这一位主持公道、好替人打抱不平的四中女汉子。

管电梯的婆子一张白白胖胖的脸瞬间憋得紫红,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是规定!这就是规定!大晚上的有什么好人还在楼里上上下下的?不是贼就是偷!”

“我没说不是啊。”汪静双手抱在胸前,淡淡地说,“谁天天晚上在这楼里上上下下的谁知道。”

“走咯!出去玩咯!”电梯到了一层,汪静领着一伙人出去了,红脸婆还犹自在电梯里骂个不休。刘壮壮听见她正在远去的尖锐声音里有“操性”、“逼”、“鸡”等市井妇人对战时常用的字眼。

汪静嗤之以鼻:“一个女人拿男权社会发明出来的侮辱女性的词语来侮辱另外一个女人,没文化就是没文化,说她嘴巴臭吧她还吃屎。”

“我知道去哪儿最好了。”任冬说:“一教后面的那个下坡下面。挺宽敞的,平时也没什么人。”

舒克赞同道:“文水陂?是个好地方,而且背阴,雪化得也慢,这么大一场雪,估计一个月都那儿都化不干净。”

刘壮壮偷偷地从侧面打量舒克的新男友。他已经认识他十个小时了,但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他脸上的细节,任冬身上有种什么东西,总让他不敢直视。他的态度温和,他的言词谦逊——但那就像一个高贵、慈悲的封建领主对自己土地上的农民所表现出来的温和与谦逊一样。每次他的眼光从他的皮肤上扫过,刘壮壮都觉得有种想要下跪山呼万岁的冲动。即使是和他们坐在一起,任冬也仿佛总比他们所有人都高一个头,他坐在任何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都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主座,南面而王,俯视群臣。

任冬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白色的运动款棉裤,白色的球鞋,戴着白色的、厚实的羊毛围巾和黑色的毛线帽子。他的肤色洁白,透着半点红润,像是落在梅花上的雪,晶莹剔透。

刘壮壮不懂这样的人怎么会和自己一样属于“黄种人”,真要说起来,他的皮肤远比高加索人粗糙的白种厚脸皮美多了——猪皮也是白的,但并不表示它就好看。他的眼睫毛细密黑长,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都长,也比他知道的任何一个没有夹过的女人睫毛都长。他的眉毛像玉石上的墨刻一样,醒目而干脆,起止分明,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他修过眉毛么?刘壮壮怀疑。在历次版聚上,他见过修眉毛的男人,画眼线的男人,甚至打粉底、涂唇彩的男人,但没有人能把自己打扮得这样自然。如果他修过眉,那他就是个化妆高手。他的眼睛……天呢,他的眼睛……就像是一汪深泉,被围在雕栏玉砌的井中,光是看上一眼,都能让一个像他这样粗蠢的男人心里凉透。他的笑容从来到不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它们似乎从来不会看你,却又好像永远都在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逃脱不了它们的注视,那真不是刘壮壮曾经看过的任何人的眼睛。

真是美人胚子。刘壮壮心想。什么样的父母能够生得出这样的孩子?说真的,舒克配不上他。刘壮壮一时想不出有任何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可以配得上任冬。这样的人真不应该存在人间。如果他生在阿富汗,不知道会有多少军阀为了能看他一舞互相残杀?在这里,又有多少人会为了不能得到他而羡慕、嫉妒、垂涎、憎恨?

刘壮壮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有人用“精金”、“美玉”来形容这样的美男子。金玉都是最勾起渴望的东西,一如人的美色。金玉与美色,无善无恶,但它们所勾起的欲望,却是多少邪恶罪孽的源头。

拉拉住的小区里的这条小路太窄,不够六个人并肩行走,渐渐地,队伍分散开了。任冬和舒克走在最前面,肩和肩紧紧地挨着,如果不仔细看,并不知道他们其实没有牵着手。张晓雷和汪静走在最后,两个人在讨论学生会的话题,在他们的谈话间刘壮壮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刘壮壮和黄淑汮手拉着手,走在中间。

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孩儿了。当然,不是那种喜欢。她拥有一个人值得被喜欢的大多数品质:善良、体贴、诚实、随时随地准备好为了他的每一个烂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如果她能跟我形婚就好了。他们之前半开玩笑地聊过,说如果他们到了35岁都还没有结婚也没有能够结婚的对象的话,他们两个就往一块凑凑算了。但他知道这对拉拉来说会是一个太残酷的选择——她想要的是一个爱她的男人,而我想要的是一个我假装爱她的女人。

而且我们还有十多年呢,难道在这儿十多年里她还找不到一个如意郎君?别做梦了刘壮壮。他心里有一点点苦涩,但他习惯了,早习惯了,习惯于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很好,让他珍惜自己能够得到的全部,不管那个“全部”是否少得可怜。

刘壮壮是一定要结婚的。如果能有一个人愿意和他“形婚”的话,那是最好的。两个人摆个酒,告诉全世界他们结婚了,在公开场合以夫妇的身份出现,但私下里各过各的,自己找自己的爱人,甚至连结婚证都不必领。但是,如果找不到的话……

舒克说这是最坏的诈骗,诈骗对方,诈骗亲友,诈骗上帝,他说这是懦弱和不负责任。其实,真正懦弱、不负责任的人是他。他是把自私当成了勇敢——一个为了自己不被束缚而抛弃家庭义务的人,怎么可能称得上是勇敢的人?在刘壮壮看来,他才是勇敢的。他勇于面对自己选择的道路,勇于承受自己肩上背负的十字架。他不会诈骗别人。如果真得必须和一个不知情的女子结婚,他会履行一个丈夫的义务,照顾她,给她子女绕膝的幸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满足她的需求……哦,上帝保佑她不要有太多那方面的需求……为了维持一个家庭必要的秩序而牺牲自己的欲望,这才叫做勇敢!

什么天赋人权,什么众生平等,什么我们生来如此——什么狗屁!我们生而自由,却无处不在枷锁之中。是什么让我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如何自处。如果我无法改变世界,无法改变看着我长大的那座城市,无法改变生我养我的父母,那我只能改变我自己。男人,不管是喜欢男人的男人还是喜欢女人的男人,都要做他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他想做的事情。这才是勇敢。

胡思乱想间,他们已经穿过了小西门,绕过静园,来到了一体背后。果然文水陂的雪好极了,厚厚的像一床羽绒被,铺在土坡下面的草坪上。这是未名湖的南缘,往北走有一座小丘,翻过去,便是游人如织的花神庙和斯诺墓,可在这小丘背后,罕有人至。

这里的雪几乎没有被人动过。

汪静头一个冲下坡去,在厚厚的雪地上蹒跚地留下一串脚印,找一处蹲了下来。她起身的时候手里已经团了一个大大的雪球。

“嘿!”雪球应声在空中划了一条漂亮的曲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舒克伸出的手掌上。“嘭”的一声闷响,雪球四散在他的掌中,落了下来。

“好啊!挑衅是不是!”舒克带着一脸坏笑蹲了下去,准备他自己的弹药。

刘壮壮和黄淑汮也愉快地加入了战斗。四个人你躲我闪,一时三人一齐把矛头指向舒克,一时另外三人又围攻壮壮,雪花四溅,他的衣服上,腿上,眉毛上,头发上,*上——尤其是*上,沾满了白色的雪。他们兴奋地跳跃、闪转腾挪,愉快地跌倒,接受其他人的惩罚。刘壮壮被汪静的一个雪球不偏不倚地砸在鼻梁上,一股冰凉的酸楚直奔眼底,瞬间两汪热泪就填满了眼眶。汪静关心地过来看望蹲在地上的壮壮,却被他一把白雪完完整整地抹了一脸。

汪静的尖叫直上云霄,刘壮壮傻笑着跳开了,躲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杉树后面等待汪静的反攻。

“看我怎么收拾你!”汪静不知从哪儿挖出来一块热水袋大小、压得结结实实的雪“砖”,双手举着,直直地朝杉树逼近。她往右边走,刘壮壮也往右边转,她往左边绕,他也往左边退,两人之间总是隔着棵树——这是刘壮壮迄今为止最强大的防御工事。

“静香我!帮!你!”舒克的声音突然从他耳后炸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踏着雪绕到了他的背后,瞬间用两只铁臂紧紧地搂住了他。

“我!来!啦!”汪静直冲向他。刘壮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嘭嚓!”大雪砖在舒克的帽兜上碎成三瓣,“呼啦”“呼啦”地掉了他一肩。

刘壮壮一只手指着满头满身是雪的舒克,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汪静笑得躺在了雪地里,任由舒克在一边空洞地威胁要活埋了她。

等他仨人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抖落掉了身上的残雪,任冬、张晓雷和黄淑汮已经滚出来来了大半个雪人。雪人的肚子又大又圆,让刘壮壮想起每次吃完自助火锅之后自己的肚子,两根虬曲的树枝从雪人的腋窝里生长出来,变成了两只胳膊,像有生命似地,勾引着刚打完雪仗的三人也加入建设。

舒克和汪静去给雪人找眼睛和衣服扣子,拉拉去帮着任冬和张晓雷滚雪人头,刘壮壮则在站一旁当着监工,嘴里还时不时吆喝着劳动号子,引着众人发笑。连任冬都笑了好几次。他没有错过这个值得他骄傲的事实。

不一会儿,雪人做好了。三粒显然不属于一件衣服上的扣子——一块碎石,一块卵石,还有一个不知道哪一年被谁吐在这儿的桃核;以及两只显然不是一个妈生出来的眼睛,一大一小,给雪人的面孔增加了几分变形的滑稽。

“没找到能做鼻子的石头,”汪静说:“从那边树上掰条树枝儿过来吧。”

“你以为他是比诺曹啊。”刘壮壮说。

“那再看看周围有没有胡萝卜啥的。”

“Yeah right,未名湖周围多得是菜市场或者养兔子的,满地是没人要的胡萝卜。”舒克讥讽道。

“那你们倒是给我找个能用的来啊!我的雪人不能没有鼻子!”汪静已经取得了这个雪人的“先占所有权”。

“用这个。”

众人不及阻拦,任冬麻利地已经从他的外套上扯了一个扣子下来,那扣子是块做成狼牙形状的塑料,安在了雪人的大小眼下方中间的位置。至少他有个高鼻子——刘壮壮羡慕地想。

“加上这个。”舒克把自己的蓝围巾摘了下来,在雪人的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他和任冬相视一笑。

“哟~这么快就开始宽衣解带啦。”汪静在一旁调侃道。

傻女人。刘壮壮心想。你丢了一颗扣子,我也陪你扔一条围巾。这就像是说:“你死了,我也不愿独活。”这俩人真是浪漫到骨子里了。看吧,看看这样的热情能够持续多久。

刚刚爱情就像一杯热水,生活就像是他们眼前的雪地,一开始总要冒着热气,让别人看到、羡慕、憧憬,但迟些或早些,它总会降到和冰雪同样的温度,最终变成和冰雪一样冰冷、凝结的东西。春来冬去,冰消雪融,但杯子里的水能重新冒出热气来么?不能。刘壮壮虽没有谈过恋爱,但他看别人谈过足够的恋爱,在BOY版上辅导、安慰过足够的情侣,让他足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张晓雷从昨晚至今话就不多。他这一段时间以来脸上总有种不耐烦的表情,好像在说:这是什么闹剧?什么时候你们才能正常一点?再这样我可没法再陪你们玩了。

说实话,昨天张晓雷的宣布有点让他震惊。他要决定去挣全国学联主席的位置,也就意味着从此要走上仕途了。有些路,一旦踏上了,不是你说回头就能回头的。刘壮壮希望张晓雷最好明白这一点——他当然明白,他是他们之中心智最成熟的一个人。走上这条路,也就意味着他需要走和刘壮壮一样的路:结婚、生子、伪装。不,他要走的路更险恶——他要在千万人前伪装自己,要在无数对他抱有恶意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竞争者面前伪装自己。官场险恶,这是连平民家庭出身的刘壮壮都知道的事情。

如果他决定走这条路,那也就意味着要永远和他自己说再见了。他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自我以外的人,一个陌生人。

刘壮壮知道他的这个决定来自哪里。他知道舒克把田野和谷峰在一起的事情告诉他了。他和舒克讨论过该不该把这件事情告诉张晓雷。他自己一开始是反对的。被自己的心上人拒绝是一回事,知道他有了情人是一回事,而知道那个人就是一个离自己如此近的人,又是另一回事。那个伤害太大了,没有必要。但舒克说:“世界上没有能包住火的纸,晓雷早晚一定会知道的,很可能就是田野或者谷峰哪一天一时兴起自己告诉他的。到那个时候,他会认为我们知而不报是对他的一种背叛,那又是另外一重伤害,倒不如他现在就从他自己的朋友嘴里知道这个消息,或许还好过一点。”

刘壮壮最后同意了舒克的观点。但如果他俩知道,这件事情将会引发这样的后果——促使张晓雷做出了一个会深远地影响他一生的决定,他们当初还会觉得告诉张晓雷是更好的主意么?我也同意人需要所有可以得到的信息来做一个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决定。但如果我们知道他要做的这个决定是错的,还应不应该告诉他这个信息呢?

罢了,如今木已成舟,他没有立场去告诉张晓雷应该或者不应该做某件事情,尤其是这样重大的一件事情。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张晓雷有一天会认为疏远像舒克和他自己这样的朋友是必要的,到那一天,刘壮壮会感到难过,但他没有权利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顺其自然,只能顺其自然。

刘壮壮在版上不知道跟多少人说过这话,但亲身实践起来,它并不那样容易。当我们期待某件事情顺其自然的时候,我们其实并非真心希望任由这事随便发展,我们只是在想:顺势而为吧,结果自然是好的。但如果我要的结果从一开始就不那么“自然”呢?比如,要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

刘壮壮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他的手机里储存了一条短信,是庄天宏在今天子夜刚过12点的时候发过来的:“兄弟,新年快乐!认识你真是我去年最大的收获之一。今年咱还一块努力哈!”

他想,他可能会永远留着这条短信。

他想过要顺其自然,但他耳边回荡着的却是舒克的那个副部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不试一试怎么能知道呢?”

是啊,不试一试怎么能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