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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雅松顺着歌声，看到了孙远志和他的奶奶。
奶奶背着一背篼棉花，孙远志走在他的身后。
大大的背篼装满了雪白的棉花，老人佝偻着腰身，像一匹负重的骆驼。
那白色的棉花和银色的头发成了夕阳里最亮的色彩。
孙远志嘴里唱着歌，蹦蹦跳跳地跟着奶奶，只是那只黑白色的山羊已经没有跟在他的身边了。
“孙远志！过来。”
汪雅松大声地喊。
他不知道孙远志每一天都会躲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听他讲课，也不知道孩子对他的念念不忘。
“汪老师。”
孙远志应了一声，却不愿意走到他身边来。
汪雅松只好自己走了过去。
孙远志却躲到奶奶的背篼后面，不愿意让汪雅松看见他。
“你怎么了？怎么躲着我不愿意见我了，也不到学校里找我玩啊？”
汪雅松把孙远志从奶奶的背篼后面拉出来，才发现了他躲着自己的原因。
孩子的脸蛋上有一个紫色的瘀伤，好大的一块，几乎占了右面的半边脸。
“孙远志，你自己调皮弄伤了吧。看，你变成一个丑孩子了。对了，你的山羊呢？”
孙远志看了一眼汪雅松，他的玩笑话触动了孩子的心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哎哟，看你还哭了。”
汪雅松伸手抚摸了一下孙远志的脸。
奶奶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转过身看着委屈的小孙子。
“孩子他爸回来了。这个东西一回来就闹事，看这孩子被他打的。那山羊也被他卖了，喝酒赌博了。我真不知道前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让他来折磨我和这个孩子。”
老人说着，流着泪。
“我老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走了。可是远志这孩子该怎么办啊？”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汪雅松心里一团火腾地起来了。
“大娘，我去你家看看，这个家伙究竟还是不是个男人样？”
“汪老师，你还是别去了。我爸发起疯来谁都不会认的。”
孙远志不愿意汪雅松看见自己那个破败的家，也不愿意看他看到自己父亲那个鬼样子。
在他小小的心里，这样的父亲是大大的耻辱。
“我偏要去看看，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男人？”
汪雅松拿过奶奶背上的背篼，跟着祖孙俩往他们家走去。
土墙草顶的房子有些破败，但是收拾的很干净。
奶奶是一个勤快的人，费劲全部的力量，努力的让这个家有着家的样子。
只是，她的努力对于这个千疮百孔的家也只是徒劳。
原本以为儿子回来了，这个家就有了顶梁柱。
谁知道几年的劳教，非但没有让他改过，反而更加的变本加厉。
回来的第一天，孙远志还高高兴兴地跑过去喊他。
尽管记忆力已经没了父亲的形象，可是天生的父子血缘还是让孙远志乐意接近他。
谁知道孙虎一把就把儿子推到了地上。
“你这个野种，不知道是你妈跟谁的种？别叫我爸，我不是你爸。你妈那个臭婆娘，看见老子坐牢了就跟着别人跑了。你他妈还呆在这个家里干啥？干嘛不跟着你妈一起跑啊？”
老婆的离开让孙虎心里充满了怨恨，一腔的怒气都撒在了孩子身上。
孙远志没想到父子重逢后的第一面会是这个样子。
头磕在了地上，脸上擦出了瘀伤，痛就蔓延到全身，痛彻到心里。
“孙虎，你滚，这个家里没有你这样不争气的东西！你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奶奶拿起笤帚抽打着孙虎，把孙子搂在怀里。
这个乖巧懂事的孙子，她从来舍不得动他一根小指头。
孙远志躲在奶奶怀里，瞪着大眼睛看着孙虎，眼眶里的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
这个凶神恶煞的人就是他的父亲，尽管他不喜欢他，可是他也算是有爸爸的孩子，不是那些小孩子说的野种。
脸上的瘀伤，让孙远志不敢太接近学校，他怕汪雅松看见他难看的样子。
可是今天，汪雅松的歌声还是吸引了他，他偷偷地潜伏到教室后面的窗台下，跟着学会了这一首送别。
“大娘，让孙远志去上幼儿园吧，我跟幼儿园的老师说，他的学费我来给他出。”
坐在木头板凳上，看着这个破败的家，看着祖孙俩，汪雅松急切地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那，那怎么好。”
“没事，大娘，说好了，明天让孩子来学校吧。”
“来，过来，孙远志想不想上幼儿园啊？”
孙远志倚在门框上，压制着心里的雀跃，他太想上学校了，那样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在校园，看汪老师讲课，听他讲故事唱歌。
孙远志用力的点了点头，大眼睛里露出欣喜的光来。
汪雅松觉得自己这个小小的善举能够给孩子带来快乐，他喜欢看到孩子眼睛里那闪烁的光芒。
“汪老师，在我们家吃晚饭吧？”
奶奶热情地邀请汪雅松留下来吃完饭，只是家里没有什么东西招待客人，让她有些犯难。
“不用了，我中午还剩了有饭菜，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汪雅松看出了奶奶的为难，起身准备离开。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闯了进来。
“妈，来客人了，弄点好吃的，把那只鸡给杀了。”
看见闯进来的男人，孙远志哆嗦了一下，躲到了奶奶身边。
“你小子，过来，过来。”
闯进来的男人口齿不清的喊着。
汪雅松扭过头看见了一个醉醺醺的男人。
男人一脸乱蓬蓬的胡子，眼神有些迷蒙，高大壮实的身子像一堵墙挡在了门口，屋子里一下子就昏暗起来。
汪雅松知道这就是孙虎，看到他的样子，他真想上去给他两巴掌。
这样一个体格壮实的汉子，完全可以撑起这个家的，却让这一老一少受着生活苦难的煎熬。
“我叫你过来！”
孙虎捏紧了拳头大喊了一声，茅草的屋顶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孙远志怯生生地从奶奶背后走出来，向着孙虎走过去。
“不要过去！”
汪雅松一把抓住了孙远志，狠狠地瞪着孙虎。
他心里是有些恐惧的，这样的一个醉汉，简直就是个垃圾，是没有道理可以同他讲的。
可是他心里更多的是愤怒，他不能够看着孙虎那拳头落到孙远志小小的身子上，不想他幼小的心灵受到家暴的侵害。
“你他妈谁啊，管我家里事？你又不是我婆娘，孩子他妈？”
孙虎睁开朦胧的醉眼，看着昏黄灯光下的汪雅松。
看到汪雅松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忽然就爆发出了亮光，像是落进了一团火焰。
“这是，我们学校的汪老师。”
孙远志小声地回了孙虎一句。
孙虎上下打量着汪雅松，忽然他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