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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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艾肯在家里休养了很久,倒不是身体的伤势如何严重,只是觉得疲惫。上班也无非是面对上司漠然的白眼,反正沃特没有说什么,一向慵懒惯了的艾肯自然是乐得清闲。

在那样惨烈的事件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有了一点改变。琼斯少校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人被沃特撤回后,也没有再被复原职,似乎真的在实行他所说的“相信对方”政策。而沃特那张万年平静的扑克脸,虽然仍大多数时候保持着冷酷的保护色,但在与艾肯单独相处时,温柔和微笑也越来越多的出现在这位铁腕中将的脸上。

他……似乎比以前更在乎自己的感觉了……

艾肯有时候会有这种想法,然后无法自抑的慢慢泛起一丝甜蜜。

以前面对沃特,就算表面上再怎么任性,在心里深处终究是存着对主人般的畏惧。被转手过无数军官的艾肯深深明白,只是对方的一个心情变化,便经常可以让自己生不如死……所以要万般小心……不能触怒……

而在冲动的寻死之后,艾肯竟意外的觉得轻松起来。如果沃特也对自己厌倦了的话……那就死了算了……没有痛苦的一了百了,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如果他对自己不好的话……我就去死算了……哼哼~~~~每次想到这里的艾肯总会有种轻微的快感,好像撒娇的孩子终于找到一个让父母妥协的方法:不给我买糖果的话我就不停的哭哦~~~这种想法让他有些困惑,自己真的是在向……沃特撒娇吗……

但是却又一次又一次,沉浸在那种被呵护关心被重视的幸福感觉中,无法自拔。

轻微的动静,艾肯睁开眼睛,四周还是漆黑一片。没有开灯,在床前脱下外衣的身影,带着熟悉的气息。

“最近事情多吗?你总是很累的样子……”

在身边轻轻睡下的男人纵是神色如常,但眉目的疲惫即使在夜色中也很明显。

“吵醒你了?”沃特俯身在艾肯额上印上一个吻。

“我下午在阳台那儿睡了会儿,现在睡不着了。”艾肯看了看床边的小闹钟,快三点钟了。最近一段时间沃特总是回来的很晚,早上也很早就出去。自自己苏醒后已经过了小半月,他也没回西部,一直呆在首都。艾肯直觉最近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会发生,但沃特不说,他也不会问。

“再有几天就结束了。”沃特揉揉眼角,看着身边安静的情人,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微笑。“你最近一直呆在家里,闷吗?”

“呃……再过几天我就去上班……”

其实艾肯对无所事事的生活也很习惯,但想到沃特的军人洁癖,忙顺着他的话道。

出乎意料的,沃特摇了摇头。轻轻抚摩着艾肯精致的脸庞,像是被蛊惑般吻上他的唇,细细品尝,直到身下的情人发出不稳的喘息声。

“再等一段时间,你退伍吧。”

从旖逦的情动中猛地回过神来,艾肯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看着沃特。

“我想过了,也许普通人的生活更适合你,不一定要在军队里……”说到一半的沃特忽然停了下来,看着艾肯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好笑地刮了刮他的鼻子,“怎么了?”

从十六岁起便穿上军装的艾肯,兜兜转转总是在军界,无论经历多少的痛苦和屈辱,却似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而忽然之间……退伍,从沃特口中那样轻描淡写的说出……

“普通……人的生活……”

艾肯愣愣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恍惚间似有一片以前从未想到的宽广天空忽然在自己面前展现开来,一瞬间也不知是惊是喜。

“当然,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如果你不愿意……”沃特话还未说完,艾肯忽地双手搂住他的颈项,以吻封住了他未说完的话。

缠绵的长吻似断未断时,渐渐伸入艾肯睡衣中的大手让他在迷迷糊糊中拉回了些神智。

“……别……已经快三点了……啊……”

舌尖舔上情人胸前小小可怜的颗粒,满意地听得微弱劝阻的声音变成娇媚的呻吟。沃特扫了一眼床边的小闹钟,笑道:“还有两个多小时,足够了。”

艾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半开的窗帘被柔风吹动,上下翻飞仿如洁白的蝴蝶。纵欲后的身体一片酸软,泛着懒洋洋的慵懒。

天蒙蒙亮沃特便离开了,算起两人折腾的时间,昨夜竟是一夜未睡。早知道,就不该去惹他……回想起一些淫糜的片段,纵是早过了青涩年龄的艾肯也不禁通红了脸。

慢慢地起身洗漱,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一直觉得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艾肯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才渐渐想起来,是昨天沃特所提到的,退伍。

普通人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仿佛一直昏昏噩噩的日子,忽然从天顶裂开一条缝,灿烂的阳光射进来……

穿上军服,出门乘车到战史战略部销假的艾肯,第一次留意起车窗外的行人。那些穿着五颜六色衣服,或是行路匆匆,或是悠闲散步,或是推着婴儿车牵着小孩子的人们,都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生活吧……

艾肯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对未来生活的希望,觉得未来会很美好而隐隐雀跃的心情。不再是为了活着而忍耐,不再惧怕未知,那种企盼着未来,而又能感觉到未来的美丽的甜美心情。

赫里克,这是你所说的幸福吗?很陌生的感觉,却一点点地觉得甜蜜,觉着能活着感受这一切,真的很好。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了一整天,连舒尔夫冈大校例行公事般的冷嘲热讽,艾肯都觉得分外亲切。那双漂亮的蓝眸中流露出的满满愉快,倒是把舒尔夫冈都弄糊涂了,在艾肯行礼出去后愣了半天。

和以往同样无聊而单调的工作,今天做来却格外有趣。整理资料时,艾肯细细看起一篇战役的评论来,昏暗的档案室里不觉时间的流逝,待长长的一部评论看下来,竟然已经过了下班的钟点。艾肯不禁失笑,怎么以前没有发现这样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兴致很好的忽然决定自己开车回去。将级以下的军官没有配车,沃特以前便给艾肯买了一辆小车。这种小车以安全漂亮而闻名,艾肯也比较喜欢,为此专门去学会了开车,然后天天开着上下班。现在想来,也可能是沃特为了让自己学车消磨时间而出的主意。自赫里克出事以来,艾肯的生活步调被完全打乱,也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开车了。

静静停放在地下停车场的车,没有想象中的肮脏,反而十分干净,想是有专人打扫。将车开出停车场,这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天空挂起了几颗不太明显的星星。快转出军部大院里,从斜刺里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啪”的一声趴在前车盖上,吓了艾肯一大跳。

“你在做什么啊?”

刚刚的车速并不快,艾肯倒是还有些恼对方这样冒失的冲出来。但那个人却半天趴着没有起身,衣服上满是脏污,在昏暗的天色中看来似乎还有着血迹。

艾肯这时才有些觉出不对劲来,下车查看。

“喂,你没事吧?”

趴在前车盖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艾肯看到他凌乱的衣服上沾着的点点血迹,却很明显不是撞伤。

“……救……救救我……”那人慢慢抬起头来,是一个年轻清秀的少年,在看到艾肯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只觉得一阵天眩地转,终是晕了过去。

小车像以往的许多个日子一样,平稳的滑进了车库。艾肯却没有急着下车。在后视镜中可以看到后座上那个昏迷中的少年,年轻而清秀的脸,透着失血的苍白与疲惫。

深深呼吸之后,艾肯脸上露出一抹透着快意的笑。

“真是意外的重逢啊,亚安·维瑟约乔克。”

夜幕渐渐地降临。

位于城中首相府附近的一大片官邸透出点点的灯光。在这里拥有宅第的人都是在军政界享有极高权位的显贵,除了大部分按官职设计的标准别墅外,尤为显赫的便是寥寥几户能有自己专有府第的家族,也即是帝国中最享盛名的几支名门贵族,几百年的积累方能成就这种尊贵,高高立于帝国阶级金字塔的顶部。

一个男人静静的站在窗边,从没有开灯的房间往外看,极尽漂亮豪奢、占地广大的庭院在眼前慢慢延伸,和以往的许多日子一样,永远是那样美丽精致,安静平和。

“大哥。”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男人转过身,窗外的光线洒在他端正严肃的脸上,额边的发梢带着冷霜似的白色,刀刻般的线条与身上毕挺庄整的军服令人惊叹的完美相配。

“任务失败了。”

男人微微眯了眯眼,道:“约瑟,我不认为你是这么无能的人。”

“对不起,大哥。”约瑟·西格不敢注视他的眼神般侧过了头。“他们动手时被他发现了,跑了出去……本来问题也不大,但是刚好有军官路过,把他救走了,他们也不敢再出手。”

“哪个军官?”

西格家的长子,时任第三军区军长兼陆军军议会主席的西蒙斯·西格略微皱了皱眉。约瑟是个胆大心细的人,若是一般的军官,以目前的情形,就是当着对方的面也不会中止任务。

“艾肯·阿克顿大校,目前是弗里德里希中将的情人。”

西蒙斯一愣,戏谑道:“高岭之花……倒是个名人。”

约瑟不敢开口,半晌后听得西蒙斯道:“他认得亚安?”

“亚安离开的费尔沙克杰军营,艾肯也是从那里出来的。也许两人认识,但不确定。”

西蒙斯冷笑道:“费尔沙克杰倒是尽出这种惹事的狐狸精!”

“艾肯本人倒是没什么,但是考虑到弗里德里希中将……”

“……”西蒙斯沉吟半晌道:“之前他委婉坚决地拒绝我们的结盟要求;但仅仅几天之后又忽然态度转变,主动与我们合作,现在想起来,实在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虽然他以平民背景而著称,但单从他对付贡德拉赫家的手段来看,其实背后相当不简单。这次他和我们合作,事先也完全没有想到能将对方打压到现在的这种程度。”

“他之前行事一直很低调,和我们也没有什么冲突……”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西蒙斯打断弟弟的话:“弗里德里希心机沉稳,深藏不露,又任职在一个敏感而重要的高位,加之背后混沌不明的关系网,贡德拉赫家一除,他便是下一个能对我们造成威胁的敌人。”

转身看着约瑟,西蒙斯道:“你的处理方法是正确的。目前这种情势下,也只有暂时不要去动他周围的人。那个小贱货就算他命大,我们若在他身上继续纠缠,反而让弗里德里希抓住把柄。”

“是。”

西蒙斯略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眼角,道:“克特斯情况怎么样?”

提到最小的弟弟,约瑟不禁有些担心道:“他明白过来后情绪一直不稳定,杰夫在陪他。”

“杰夫也还是个孩子,能有什么用,不要火上浇油就好。待会儿你去看着他。”见约瑟答应后,西蒙斯道:“这个时候了还没轻没重的闹,真是越大越不争气!还有五天就决定ORPC部长的人选了,加派人手也好,门窗封死也好,这几天一定要看住他!”

“大哥……”

“你也要像那两个不成器的家伙一样婆婆妈妈的吗!?”

约瑟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行礼后退出了房间。

转过中心庭园的几个弯,迎面的独栋楼房便是克特斯·西格的住处。还未走近,便听得里面震天的响声,可见克特斯目前的情绪实是非常的“不稳定”。约瑟叹一口气,幸而这里离大哥的住处较远,不然又是一场内部战争。

西格家四个儿子中,大哥的性格像足了已逝的父亲,冷酷内敛;自己则比较像母亲。三弟杰夫爱玩爱闹,性格开朗搞怪,纵是现在也只是个大孩子。四弟克特斯自幼行事沉稳,当初大家都认为他长大后便是第二个大哥,大哥也对他寄予相当大的期望。谁曾想只是去北境一个军营视察几个月回来,竟然带了个男人回来说要厮守终身。本来大哥根本不在意他是养情人还是情妇,却恼他大事当前分不清轻重,弄得被贡德拉赫家拿来大做文章,丑闻满天飞还死死不肯放弃情人,连累家族地位岌岌可危。很早之前大哥便动了杀机,克特斯也明白这一点,便每天守在情人身边,寸步不离,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在弗里德里希中将没有同意支持西格家之前,大家心中都隐隐有了失败的预感,只存着心中那渺茫的一线希望,也不敢对克特斯逼得太急。幸而那个铁腕中将忽然态度转变,在他的大力协助下,五天后的最终决定会议基本上已经胜券在握。这时的大哥终于不需再顾忌克特斯本人的意志,加上之前一直憋在心中的一口气,于是克特斯最终失去了一直那样小心翼翼保护的情人……

约瑟走到门前,里面的动静更是大得惊人,拆房子似的。门旁守卫的士兵神情尴尬,显是新兵,还做不到对任何事情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叹一口气,约瑟扭开了门。

他以前不喜欢黑夜,因为掩盖一切的浓重夜幕中留下了太多不想回忆起的往事。但是后来,他渐渐的变得不那么喜欢白天,因为只有夜晚两人才可以在一起,度过一段段幸福快乐的时光,而不需要负担太多其它的东西。

“你今天不去军部吗?”

窗外是个好天气,蔚蓝的天和朵朵洁白的云。恋人在桌边准备着早餐,看见自己,露出笑容。但是自己却笑不出来,心里若隐若现的阴霾总是挥之不去。

“陪你不好吗?”

恋人这样笑着说。

他默默地在餐桌边坐下来。想起昨夜听到的电话中的争吵。今天军部会召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但恋人在长长的沉默中最后终是低沉的说一句“对不起”,挂了电话。他知道那之后再上床的他其实根本没有睡着,背对着自己的身体看上去显得那样僵直和陌生。于是他忽然无法自抑的静静流下泪来。两个人靠得那样近,却又是那样遥远,怀着各自的心事,各自挣扎,各自痛苦。

以前的他认为,两个人只要在一起,便是最大的幸福。那个时候的日子是那么单纯而美好。但渐渐的发生了很多事情,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压得两人喘不过气来,连空气似乎都变得像铅一样沉。恋人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乐观的言语,那样若无其事的背后是多少独自承受的煎熬。他只觉鼻中一酸,忙装做低头吃东西,一滴眼泪却迅速的滴入了咖啡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熟悉温暖的手臂轻轻地挽住自己,在这样晴朗美好的早晨,他终于忍不住的大哭起来。

“不要这样……不要再这样了……克特斯……”

“亚安,不要放弃。”抬起自己的脸,恋人的面容有着那样决然的坚定,“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才在一起,现在一松手,一切都将不会留下。”

“……我不想你再这样痛苦……我不想……”

“亚安,能让我最痛的,就是失去你。”

呼吸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止,凝视着克特斯坚毅的海蓝色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再说不出来,化作或涩或甜的泪水,只哭红了双眼。

“不要离开我的周围。”

最近一段时间,克特斯经常这样吩咐自己。本就日夜在一起的两人更加亲密,基本上是寸步不离。开始他还有些奇怪恋人为何突然变得这样依赖,但有一次他小小走神离开克特斯视线,事后恋人的脸色铁青,神情紧张得像经历了一场大战,他才明白事情不似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当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没有一丝征兆。

在千钧一发时,该说是上天的垂怜,一向运动神经很差的他竟然躲过了致命的一枪,子弹偏离方向射入了左臂。一切发生的那样突然,只有剧痛真真切切的提醒着他这并不是一场梦。

惊惶失措的跑,他不知道克特斯在哪里,辨不清方向,大脑里一片混乱。就会这样被杀吧……强烈的不祥预兆挥之不去,但仍是盲目的逃着,只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深的恐惧……

重重撞上车身后,疼痛让他的意识有一刻的远离,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美而熟悉的脸。

艾肯·阿克顿……

两人都愣住了。

亚安忽然很想笑。身后是追杀自己的死神,面前是宿怨的仇人,命运有时候也很仁慈,这样奇异的组合,反而让他觉得轻松起来。

反正只能死一次,这样算不算,是捡了个便宜?